第6章

陸雪晴握着那個還帶着體溫的U盤,站在星光傳媒總部大樓下,仰頭望着這座二十七層的玻璃幕牆建築。晨光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整棟樓像一把冰冷的巨劍在魔都的心髒。

快半年了,她沒踏進過這裏。

門口的保安看到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職業化的微笑:“陸小姐,早。”

早嗎?也許吧。陸雪晴點點頭,壓低了帽檐走進旋轉門。大堂裏人來人往,有幾個公司的新人正在等電梯,看到她進來竊竊私語起來。

“那不是陸雪晴嗎?”“她怎麼來了?不是被雪藏了嗎?”“聽說合約快到期了,可能來談解約的吧。”

“解約?王總那關她能過?”

細碎的聲音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陸雪晴面無表情,徑直走向專用電梯,按下十八樓——藝人經紀部的樓層。

電梯平穩上升,鏡面牆壁映出她蒼白的面容。她看着自己,突然想起她十九歲那年第一次來公司籤約時的樣子。那時候的她,穿着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站在王建東面前,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王建東笑着說:“小姑娘別緊張,公司會好好捧你的。”

是呀,好好捧她,把捧到今天的境地!!!

電梯門開了,陸雪晴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她走向經紀人林薇的辦公室,門虛掩着,裏面傳來說話聲。

“林姐,陸雪晴那事兒還沒完啊?”是一個女聲嬌嗲做作,陸雪晴聽出來了,是最近公司力捧的新人蘇倩。

“王總說了,合約到期前她要是拿不出歌,要麼賠錢,要麼續約。”林薇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五千萬啊,她賠得起嗎?”蘇倩輕笑,“要我說早點認輸算了,王總那人你也知道,跟他較勁沒好下場。”

“倩倩,少說兩句。”

“我說的是實話嘛,她現在還有什麼?粉絲都快跑光了,業內誰不知道她被封了。我要是她就乖乖續約,好歹還能混口飯吃……”

陸雪晴推開了門,辦公室裏頓時安靜了,林薇坐在辦公桌後,看到她的瞬間臉色一變。蘇倩則斜靠在沙發上,手裏端着杯咖啡,看到陸雪晴,不但不尷尬,反而揚起一個甜美的笑容。

“喲,雪晴姐,好久不見啊。”蘇倩站起身,打量着她,“臉色不太好啊,最近沒休息好?”

陸雪晴沒理她,徑直走向林薇:“林姐,我需要用錄音棚。”

林薇的表情更加爲難了,她看了眼蘇倩,後者正饒有興致地看着這一幕。

“雪晴啊……”林薇斟酌着開口,“公司的棚最近都挺忙的,好幾個藝人都在錄新歌,你要不要……過段時間再看看?”

“我查過了,今天上午A棚和B棚都是空的。”陸雪晴的聲音很平靜,但握着U盤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個……A棚設備在檢修,B棚……”林薇翻着程表,“B棚被預定了,下午蘇倩要用。”

蘇倩適時地接話:“是啊雪晴姐,我新歌要趕進度,公司特地給我安排的。要不你等下周?下周說不定就有空了。”

下周,她的時間不多了。合同十二月底到期,現在已經十一月初,滿打滿算不到兩個月。而且就算有棚,她還需要編曲、錄制、混音、制作、上線推廣……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時間。

“我必須今天用。”陸雪晴看着林薇,“林姐,我有歌了,質量很好,可以沖榜。”

辦公室裏又安靜了,林薇的眼神復雜起來,有驚訝,有懷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希望。

蘇倩卻笑出了聲:“雪晴姐,不是我打擊你啊,這幾個月你找了多少制作人,誰給你寫歌了?王總可是放話了,業內沒人敢接你的活兒。你自己寫的?不是我說,你那點創作水平……”

“蘇倩。”林薇打斷她,語氣嚴肅了些,“你先出去,我跟雪晴談談。”

蘇倩撇撇嘴,不情不願地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陸雪晴一眼,那眼神裏有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門關上了,林薇站起身,走到陸雪晴面前,壓低聲音:“你真的有歌了?誰寫的?”

“一個朋友。”陸雪晴說,“林姐,我需要錄音棚,就今天。”

林薇盯着她看了很久,終於嘆了口氣:“雪晴,不是我不幫你。王總親自交代過,公司所有資源,一律不準給你用。錄音棚、制作人、宣傳渠道……全都打了招呼。我今天要是讓你用了,明天我就得卷鋪蓋走人。”

陸雪晴的心沉了下去,她其實猜到了,但親耳聽到,還是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不過……”林薇話鋒一轉,“我知道一個私人錄音棚,在東區,設備很專業,就是價格貴。老板我認識,可以幫你聯系。”

“多少錢?”

“按小時算,一千五一小時。編曲另算大概兩萬起。”林薇看着她,“雪晴,你現在的情況……”

“我有錢。”陸雪晴打斷她。她還有最後一點積蓄,本來打算應急用的,現在就是最需要應急的時候。

林薇點點頭:“那我幫你聯系,等會我會跟你一起去,小楊那邊我也通知,讓他把設備準備好。”

陸雪晴愣住了:“林姐,你……”

“我當了十年經紀人,帶過七個藝人。”林薇笑了笑,笑容裏滿是疲憊,“你是最有天賦的一個,也是脾氣最倔的一個。雪晴我知道那件事你沒做錯,換成我,我也會扇那個一巴掌。但這個世界,有時候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她拍了拍陸雪晴的肩膀:“走吧,趁王總還沒來公司。”

私人錄音棚在東區一棟老式洋房裏,外面看起來不起眼,裏面卻別有洞天。專業的隔音設備,頂級的錄音器材,還有一間小小的控制室。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陳,留着長發扎成馬尾,看起來很藝術。林薇跟他顯然很熟,簡單說了幾句,陳老板就點點頭:“行,給你們用,今天沒人預訂你們可以錄到晚上。”

“謝謝陳老師。”陸雪晴鞠躬。

陳老板擺擺手,目光落在她手裏的U盤上:“新歌?我看看譜子?”

陸雪晴把U盤遞給他,陳老板進電腦打開文件。控制室的屏幕上跳出譜子和歌詞,他掃了幾眼,突然“咦”了一聲。

“這歌……”他轉過頭看陸雪晴,“誰寫的?”

“一個朋友。”

“不簡單啊。”陳老板摸着下巴,“這歌詞、這旋律線,還有這個編曲思路……很成熟,而且很有想法。你這個朋友,是業內哪位大佬?”

陸雪晴不知道怎麼回答。張凡,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音樂學院的普通學生。說出來誰信?

“他不願意透露姓名。”她只能這麼說。

陳老板也沒追問,點點頭:“行吧,那咱們開始?你先熟悉一下,半小時後開錄?”

陸雪晴走進錄音室,房間不大,正中間立着專業的麥克風,對面是隔音玻璃,能看到控制室裏的陳老板和林薇。助理小楊也在,正在調試設備。

她戴上耳機,聽到陳老板的聲音:“先放一遍demo給你聽?”

“好。”

耳機裏響起鋼琴的前奏。還是那首歌,還是那個旋律,但此刻在專業的音響設備裏聽起來,更加清晰,更加震撼。張凡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深海打撈上來的珍珠,裹着鹹澀的海水。

陸雪晴閉上眼睛聽着。一遍,兩遍,三遍。

“可以了。”她說。

“好,那我們開始。”陳老板的聲音很專業,“第一遍先找感覺,不用完美,放鬆唱。”

前奏響起。

陸雪晴深吸一口氣,開口:

“散落的月光穿過了雲……”

“停。”陳老板打斷,“學晴,你的聲音太緊了,要放鬆,想象你在海底,很沉,很靜。”

再來。

“散落的月光……”

“停,音準沒問題,但感情不對。太平了,要有那種……下沉的感覺。”

第三次。

“散落的月光穿過了雲……”

“停。”陳老板嘆了口氣,“雪晴你太緊張了,這首歌需要的是破碎感,是絕望中透出的一絲光。你現在的聲音太完美,太技術,反而沒有靈魂。”

陸雪晴摘下耳機,手在微微發抖。她知道問題在哪裏,她太想唱好,太想證明這首歌能行,太想把一切都押在這上面。可越想,就越唱不出來。

那種深陷海底的絕望她應該有,她這幾個月經歷的,不就是一直在下沉嗎?可當她站在麥克風前,那些情緒就像被什麼堵住了,出不來。

“休息十分鍾。”林薇推門進來,遞給她一瓶水,“別急,慢慢來。”

陸雪晴接過水走到窗邊,看着外面老洋房的小花園。秋的陽光很好,葉子開始黃了,風一吹就簌簌地落。

她想起媽媽最後那段時間,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還拉着她的手說:“雪晴,以後一定要過得好。”

她現在這樣,算過得好嗎?

就在她陷入回憶時,手機震了一下,是張凡發來的短信:“錄得順利嗎?”

陸雪晴盯着那行字,突然鼻子一酸,她打字回復:“歌很好,但我唱不出你要的感覺。”

幾乎就在下一秒,回復來了。不是她預想中的技術指導,不是鼓勵,而是一段話:“忘了技巧,想象你是海底唯一的人,光很遠,很冷,你正在下沉。這段時間你過得很委屈,這首歌就是爲你寫的,心裏要裝着這些。但當你唱到‘來不及’的時候,心裏要想着…岸上也許還有一個人在等你,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爲你自己唱,也爲那個等你的人唱,爲我們的孩子唱。”

陸雪晴看着這段話,看了很久。

爲你自己唱。爲等你的人唱。爲我們的孩子唱。

她想起媽媽,想起那些年媽媽一個人帶她的艱辛,想起媽媽臨終前不甘的眼神。

她想起張凡,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卻願意爲她寫歌,願意對她負責,願意說“一切有我”。他會在岸上等她嗎?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承諾。

她想起肚子裏的小生命,那個不該存在卻偏偏存在的孩子。她曾經想放棄他,可現在……她想爲他唱一次。

陸雪晴放下手機,走回麥克風前。

“陳老師,再來一次。”

前奏響起。這次她沒有想技巧,沒有想音準,沒有想什麼下沉感什麼破碎感。她只是閉上眼睛,想象自己真的在海底。

很深,很暗,很冷。光在上面,很遠。她一直在下沉,周圍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水壓很大,壓得她喘不過氣。

然後她開口:

“散落的月光穿過了雲……”

聲音出來了。不一樣了。還是那個嗓音,還是那個技巧,但多了些什麼——是真實的窒息感,是下沉的重量,是黑暗中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到的絕望。

陳老板在控制室裏坐直了身體,林薇屏住了呼吸。

“海浪打溼白裙,試圖推你回去……海浪唱搖籃曲,妄想溫暖你……”

副歌部分,陸雪晴的聲音微微顫抖,像在哭,又像在笑:

“總愛對涼薄的人扯着笑臉,岸上人們臉上都掛着無關……人間曇花一現,一切散爲煙……”

唱到“來不及”那句時,她突然想起了張凡的話。岸上也許還有一個人在等你。

那個年輕的男人,那個說“我會負責”的男人,那個一夜之間寫出這首歌的男人。他會等她嗎?會等她和孩子嗎?

不知道。但此刻,她願意相信。

她睜開眼睛,看着隔音玻璃那頭,仿佛能透過玻璃看到很遠的地方。聲音在這一刻突然變得空靈,像從深海上浮的氣泡,帶着最後一點光亮:

“來不及,來不及,你曾笑着哭泣……來不及,來不及,也要唱給你聽……”

最後一句落下,餘音在錄音室裏緩緩消散。

安靜,長久的安靜。

然後控制室的門被推開了。陳老板走進來,眼睛發亮:“完美。太完美了。雪晴,這首歌……這首歌能紅,我保證。”

林薇跟在他身後,眼眶紅了:“雪晴,你唱得太好了……”

陸雪晴站在麥克風前,手還在抖,久久不能從那種悲戚中走出來。她唱出來了,終於唱出來了。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緒,那些說不出來的痛苦,那些深藏在海底的眼淚,全都唱出來了。

她低頭,手輕輕撫上小腹。媽媽,我唱出來了。孩子……這是媽媽爲你唱了第一首歌。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她腳邊切出一道道溫暖的光帶。錄音室裏很安靜,只有設備低低的嗡鳴聲。

但陸雪晴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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