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課司來查賬的消息,第二天就傳遍了杭州城。
蘇錦繡一大早去茶鋪,路上就聽見幾個商販在議論。這個說王家被帶走了兩本賬冊,那個說李家主事被叫去問話,人心惶惶的。
到了鋪子,掌櫃的迎上來,臉色也不好看:“小姐,您聽說了吧?鹽課司這回是動真格的。”
“聽說了。”蘇錦繡平靜地說,“咱們的賬冊都備好了嗎?”
“備是備好了,可是……”掌櫃的壓低聲音,“前年那批從淮北進的鹽,賬面上是五百引,實際進了五百二十引。多出來的二十引,是給漕運上打點的,沒走明賬。”
蘇錦繡腳步一頓。
這事她知道。鹽務生意就是這樣,明面上的賬永遠對不上暗地裏的開銷。
打點官員、疏通關節、應付各路,哪樣不要錢?這些開銷上不了台面,只能從鹽引裏找補。
“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嗎?”她問。
掌櫃的想了想:“去年三月有一批鹽在運河上受了,折損了三成,報的是全損。其實剩下七成低價處理給了熟客,這筆錢……入了私賬。”
蘇錦繡閉了閉眼。
這些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真要較真,都是罪。
“賬冊改過了嗎?”她問。
“改是改過,但改得不細。”掌櫃的擦擦額頭的汗,“真要高手來查,怕是能看出痕跡。”
蘇錦繡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了。你先去忙,賬冊的事我來想辦法。”
掌櫃的退下了。蘇錦繡坐在後堂,看着窗外街上來往的人。
鹽務突然嚴查,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手筆。陸懨提前來江南,果然不只是爲了賑災。
上輩子她嫁入國公府後,聽陸懨提過幾句鹽案的事。
那時候她沒上心,只記得他說“江南鹽商,十家裏有八家不淨”,還說要“雞儆猴”。
看來這輩子,蘇家成了他要儆的那只“猴”了。
或者說,是其中一只。
蘇錦繡揉了揉眉心。
三條線才鋪開,就遇上了這麼個坎。
蕭景明那邊還沒搭實,謝雲崢管的是軍務,不上鹽政的手,顧清硯……顧家是清貴,未必願意趟這渾水。
得找別的路。
她想起一個人。
墨韻齋的掌櫃,墨先生。黑市上買賣情報的,總該知道些內幕。
“秋月。”她喚了一聲。
秋月從外面進來:“小姐。”
“去墨韻齋,找掌櫃的問問,鹽課司這次查賬,是誰在主事,查多深,有沒有轉圜的餘地。”蘇錦繡頓了頓,“價錢好說。”
秋月應聲去了。
蘇錦繡又在鋪子裏坐了會兒,理了理思緒。然後起身,對掌櫃的說:“我去趟顧公子住的客棧。若有人找我,就說我下午回來。”
“是。”
顧清硯住在城南的悅來客棧,是杭州城最好的客棧之一。蘇錦繡到的時候,他正在房裏看書。
“蘇小姐?”顧清硯見到她,有些驚訝,“不是說五後在茶鋪見嗎?”
“臨時有事,冒昧來訪。”蘇錦繡福了福身,“不知顧公子可方便?”
“方便,方便。”顧清硯請她坐下,又讓小廝上茶,“蘇小姐臉色不大好,可是有什麼事?”
蘇錦繡斟酌着開口:“顧公子在京城,可曾聽說鹽務上的事?”
顧清硯愣了一下:“鹽務?蘇小姐是指……”
“鹽課司近在江南查賬,動靜不小。”蘇錦繡說,“蘇家是做鹽引生意的,免不了被查。我想問問,顧公子可知道,這次查賬是例行公事,還是……”
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顧清硯皺了皺眉:“這事……我確實不太清楚。不過離京前,倒是聽祖父提過一句,說聖上對江南鹽政不甚滿意,可能要整頓。”
果然。蘇錦繡心裏一沉。
“那……”她看着顧清硯,“顧公子可知,這次主事的是哪位大人?”
“聽說是大理寺的陸少卿。”顧清硯說,“陸懨陸大人。蘇小姐認識?”
何止認識。
蘇錦繡心裏苦笑,面上卻平靜:“前幾在粥棚見過一面。”
“陸大人辦事向來嚴謹。”顧清硯說得委婉,“蘇小姐若是擔心,不妨把賬目理清楚些,該補的補,該繳的繳。陸大人雖嚴厲,但講理。”
講理?蘇錦繡想起上輩子陸懨整治政敵的手段,那可跟“講理”不沾邊。
不過這話她沒說,只道:“多謝顧公子提點。對了,茶葉的事……”
“茶葉不急。”顧清硯擺擺手,“蘇小姐先處理家事要緊。若有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這話說得真誠。蘇錦繡心裏微微一暖。
從客棧出來,天色陰了,像是要下雨。蘇錦繡上了馬車,吩咐車夫回府。
路上,她一直在想顧清硯的話。
把賬目理清楚,該補的補,該繳的繳。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那些暗賬裏的窟窿,補上了就是認罪,不補就是隱患。
怎麼選都是死路。
除非……有人能把這查賬的手,稍微鬆一鬆。
回到蘇府,秋月已經回來了,等在院子裏。
“小姐,問到了。”秋月低聲說,“墨先生說,這次查賬確實是陸大人主事,查得極嚴。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陸大人似乎重點查幾家大鹽商,像王家、李家那種。咱們蘇家排在中遊,可能……不會查得太深。”
蘇錦繡挑眉:“這是墨先生的原話?”
“是。墨先生還說,陸大人這幾在查漕運上的賬,似是懷疑鹽商與漕運官員勾結,私運鹽引。”
漕運。
蘇錦繡想起掌櫃的說的那二十引鹽,就是走漕運時,多出來打點官員的。
她心裏有了計較。
“秋月,再去一趟墨韻齋。”她說,“問墨先生,漕運上哪些人最近被盯上了,名單,官職,越詳細越好。還有,陸大人查案的進展,每天報一次。”
“是。”
秋月又去了。蘇錦繡回到房裏,攤開紙筆,開始寫。
她要把蘇家這些年在鹽務上的“不妥之處”都列出來,哪些能補,哪些不能補,哪些能推到別人頭上,哪些得自己扛。
寫了兩頁紙,門外傳來腳步聲。春桃進來說:“小姐,謝公子來了,在前廳。”
謝雲崢?他來做什麼?
蘇錦繡放下筆,理了理衣裳,去了前廳。
謝雲崢還是那身勁裝,風塵仆仆的,像是剛從城外回來。見蘇錦繡進來,他起身道:“蘇小姐,冒昧來訪,打擾了。”
“謝公子客氣。”蘇錦繡請他坐下,“可是賑災的事有什麼問題?”
“賑災很順利,河堤已經開工了,災民積極性很高。”謝雲崢說,“我今來,是爲別的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蘇小姐可聽說鹽課司查賬的事?”
蘇錦繡點頭:“聽說了。蘇家也在被查之列。”
“我知道。”謝雲崢神色嚴肅,“我今去府衙辦事,聽幾位大人議論,說陸兄這次查得很嚴,已經拿了幾家的賬冊回去細查。蘇小姐,蘇家賬目可還淨?”
這話問得直白。
蘇錦繡苦笑:“謝公子,鹽務上的生意,沒有一家是完全淨的。”
謝雲崢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明白。不過我今來,是想告訴蘇小姐一件事。陸兄雖然嚴厲,但並非不通人情。他查案,重在懲治首惡,震懾餘者,並非要一網打盡。”
蘇錦繡看着他:“謝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蘇小姐若有什麼爲難之處,或許,可以主動找陸兄說明。”謝雲崢說,“總比被他查出來好。”
主動找陸懨?蘇錦繡心裏一緊。
上輩子她費盡心思接近陸懨,這輩子卻想離他越遠越好。
現在要主動送上門?
“這……”她猶豫。
“我知道這有些唐突。”謝雲崢說,“但陸兄的性子我了解,他欣賞坦誠的人。蘇小姐若信得過我,我可以代爲引見。”
蘇錦繡沉默了。
她在權衡。
主動找陸懨,等於把蘇家的把柄遞到他手上。但不找他,等他查出來,下場可能更慘。
兩害相權……
“讓我想想。”她說。
謝雲崢點點頭:“好。蘇小姐想好了,隨時讓人通知我。”
他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賑災的進展,便告辭了。
送走謝雲崢,蘇錦繡回到房裏,看着桌上那兩頁紙。
主動找陸懨。
這個念頭讓她胃裏一陣翻騰。上輩子死前的畫面又在眼前晃。柴房,雪,冷。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不能慌。這一世,她和陸懨沒有恩怨,甚至可以說毫無瓜葛。他查他的案,她做她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她不往上貼。
可是現在,井水要犯河水了。
窗外開始下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瓦上。
蘇錦繡推開窗,冷風夾着雨絲飄進來,打在臉上,涼涼的。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也是這樣一個雨天,她設計“偶遇”陸懨。那時候她滿心算計,以爲攀上高枝就能改變命運。
結果呢?
蘇錦繡關上門。
這一世,她要換種活法。要攀附,但不能卑微,也不要硬扛。
該低頭時低頭,該周旋時周旋。
她走回書案前,提筆寫了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陸大人台鑑:民女蘇錦繡,蘇氏鹽商之女。聞大人清查鹽務,心有所慮,欲面陳家中賬目不妥之處,懇請大人撥冗一見。時間地點,但憑大人定奪。”
寫完後,她看了兩遍,折好,裝進信封。
“春桃。”
春桃應聲進來。
“把這封信,送到謝公子那裏。”蘇錦繡說,“請他轉交陸大人。”
春桃接過信,猶豫了一下:“小姐,您真要見陸大人?”
“嗯。”蘇錦繡說,“該見的,總得見。”
躲是躲不過的。這一世,她和陸懨的恩怨或許沒了,但命運的線,似乎又開始往一處纏。
那就看看,這次會纏成什麼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