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天還沒亮透,冷宮裏就難得有了點活氣。孫嬤嬤破天荒地每人發了兩個饅頭——雖然還是陳麥的,但好歹是純白面兒。還有一小碟鹹菜絲,油汪汪的,看着就饞人。
春兒捧着饅頭蹲在門檻上吃。有點,但她嚼得津津有味。
正吃着,前院傳來孫嬤嬤的喊聲:“春兒!有人找!”
春兒愣了愣,趕緊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裏。誰會找她?
走到前院,看見個穿着灰褐色棉襖的老太監站在那兒,臉生得很。春兒過來,他上下打量她幾眼,從懷裏掏出個皺巴巴的信封。
“你爹托人捎進來的。”老太監把信封遞給她,聲音啞得像破風箱,“給點兒跑腿錢吧。”
春兒的心猛地跳起來。爹?她爹還活着?
她慌忙從懷裏摸出一錢碎銀——攢了小半年的私房錢,全遞過去。老太監掂了掂,利落的收進袖裏,轉身走了。
“春兒,爹終於尋着你的信兒了。這些年不是不找你,實在是爹拖條傷腿,帶着你弟連個落腳處都沒有。爹現在京郊扛活,腿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你弟弟眼看成家,聘禮缺十兩銀。你在宮裏想想辦法。爹知道你難,但咱家就指望你了。開春前務必捎來。——王老栓留。”
信很短,沒有問她過得好不好,只要錢。
可春兒還是紅了眼眶。這麼多年,她像個無的浮萍飄來飄去。她進宮時才六歲,那天爹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的頭,手心有泥土和汗的味道。然後就把她推到嬤嬤手裏,此後再無音訊。她以爲,那場飢荒早把爹和弟弟,連着她那點微末的念想一起吞沒了。
她把信紙貼在口,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原來他們都還在。原來他們子過得這麼艱難——爹的腿逃荒時就傷了,這些年他是怎麼拖着傷腿、帶着弟弟熬過來的?弟弟還要娶親,她的家人在宮外走投無路了,才找上了她。——他們需要她。這個念頭讓她像喝了一口醋,心裏又酸又滿。
“爹……”她小聲念叨,“女兒有月錢,攢攢……攢攢就能給……”
她完全忘了,舊時的體己全在徐嬪那沒帶出來。十兩,以現在的月錢,她不吃不喝兩年也攢不下。
可這會兒她想不到那些。她只想着爹和弟弟還活着,想着開春前要攢夠錢,想着也許以後爹會來看她……
她小心把信折好,塞進貼身的位置。抹抹眼淚,嘴角卻往上翹。
今天可是除夕。爹和弟弟還活着。這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甚至哼起了小時候娘教的小調,雖然走調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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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高興沒持續多久。
巳時三刻,前院忽然傳來喧譁。孫嬤嬤尖着嗓子喊:“都出來!徐嬪娘娘駕到!”
春兒心裏一咯噔。徐嬪怎麼會來?這種晦氣地方,主子向來避之不及。
她跟着其他人跪到院子裏,頭埋得低低的。眼角餘光瞥見一行人影進來——最前頭那個穿桃紅織金鬥篷的,正是徐嬪。
幾個月不見,徐嬪瘦了不少。臉頰凹陷下去,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脂粉蓋得厚卻掩不住憔悴。宮裏傳,皇上已兩月沒召幸她了。
可她架子還在。下巴微抬,眼神掃過跪了一地的宮人。
孫嬤嬤小心翼翼的:“奴婢給徐嬪娘娘請安!娘娘怎麼……”
“本宮隨貴妃娘娘去佛堂,路過這兒。”徐嬪聲音懶洋洋的,目光在人群裏掃視,最後停在春兒身上,“順道來看看舊人。”
她盯着春兒——那個被她發落到冷宮的宮女。
春兒今天因爲高興,氣色比往常還好些。凍紅的臉頰透着健康的血色,嘴角還往上翹着。
而徐嬪自己呢?爲了保持纖瘦體態,每餐只吃幾口素菜。最近更是因憂心失寵而茶飯不思,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透着一股病氣。
兩相對比,刺眼得很。徐嬪的眼神冷了下來。
“碧兒,”她沒看春兒,而是喚身邊的大宮女,“你看那是誰?”
碧兒——就是當初告發春兒的那個——順着徐嬪的目光看過去,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回娘娘,是春兒。在景陽宮這些子,倒養得水靈了。”
“是麼。”徐嬪輕笑一聲,“本宮倒要看看,這裏的飯食,怎麼比本宮宮裏的還養人。”
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春兒面前。春兒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她把頭埋得更低。
“抬起頭來。”徐嬪說。
春兒顫顫抬頭。徐嬪盯着她,每看一眼心裏的火就多一分。
“春兒,”徐嬪開口,聲音甜得像蜜眼神卻冷得像冰,“過得不錯?”
“奴、奴婢……”春兒想說“還好”,可嗓子發緊。
“本宮看你氣色好得很。”徐嬪伸出手,指甲劃過春兒的臉頰,留下一道紅痕,“原本想來看看你是否悔過,看你這樣子竟是在享福呢,投靠新主子了?”
春兒想要辯駁,徐嬪卻沒給她這個機會。
“碧兒,”徐嬪忽然收回手,手帕擦了擦指尖,“你說,這賤婢該怎麼罰?”
碧兒立刻上前一步,聲音響亮:“回娘娘,這等不知感恩、不知檢點的奴婢,該掌嘴!”
徐嬪“嗯”了一聲,像是思索,目光卻一直落在春兒臉上。
“那就……掌嘴二十吧。”
春兒臉色慘白。“娘娘!奴婢冤枉!”她磕頭,“奴婢沒有……”
“還敢頂嘴?”碧兒厲聲打斷她,上前一步,揚手就是一耳光——
“啪!”清脆響亮。
春兒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辣地疼,耳朵嗡嗡響。
碧兒卻沒停。她手勁不小。一下,兩下,三下……耳光聲在寂靜的院子裏回蕩。其他宮人全都低着頭,大氣不敢出。
春兒一開始還試圖躲,可碧兒揪着她的頭發她仰臉挨打。到後來,她不動了,就那麼跪着,任耳光落在臉上。
很疼。臉腫了,嘴角破了,血絲滲出來。
她想起自己剛進宮時,碧兒還跟她睡一個通鋪,夜裏偷偷分她半塊點心。想起她們一起挨嬤嬤的打,互相抹藥。即使碧兒將六皇子留意她的事跟徐嬪說了,她也相信是無心的……
現在呢?
第二十下打完,碧兒甩了甩手退回到徐嬪身邊。春兒癱坐在地上,臉腫得像饅頭,嘴角滲血,頭發散亂。
徐嬪心裏那口鬱氣終於散了些。她彎下腰,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記住,春兒。你永遠都是個東西。”
說完直起身,撣了撣鬥篷上不存在的灰塵。“孫嬤嬤,”她恢復平常的語調,“這人你看着辦。若再不安分,報到本宮這兒來。”
“是是是,奴婢明白!”孫嬤嬤連連磕頭。
徐嬪扶着碧兒的手走了。桃紅色的鬥篷在雪地裏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院子又恢復了熱鬧,沒人去扶她,春兒難堪地爬起來,每動一下,臉就疼得抽氣。但她一聲不吭,低頭往後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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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通往後院的月亮門時,她忽然頓住。門洞下的陰影裏站着個人。靛藍色的袍子,身形筆挺。
是進寶。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在那兒站了多久。此刻正背着手,靜靜地看着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裏卻有殘忍的興味。
春兒的心一沉。她最狼狽的樣子又被看見了。
“臉腫了。”他開口,聲音沒什麼平仄。
春兒低下頭,不說話。
“疼麼?”他又問。
春兒咬唇點點頭。
進寶盯着她紅腫的臉,和那雙委屈的眼睛,眼底沒有半分憐惜,只有一種近乎嚴苛的審視。“疼就對了。疼,才能記住…… 在這宮裏,該怎麼做人。”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幾乎貼到她面前。春兒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能看見他袍子領口雪白的中衣。進寶抬着下巴,示意春兒走到後院牆處。
“咱家教你。”進寶伸手捏住她下巴,強迫她抬頭,“挨打的時候,要謝恩。”
進寶愉悅的笑了一聲,輕輕開口:“跪下”
春兒條件反射的跪下去,卻更加茫然。
“聽不懂?”進寶挑眉,居高臨下,“碧兒打你,是替徐嬪娘娘打的。徐嬪娘娘打你,是教你規矩。你得謝恩。”
他的手指收緊,捏得春兒下巴生疼。
“說,‘謝娘娘教誨’。”
春兒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說。”進寶的聲音冷了下來。
“謝……謝娘娘教誨……”春兒哽咽着說。
“大點聲。”
“謝娘娘教誨!”她眼淚掉下來。
進寶滿意地鬆開手。他盯着她紅腫的臉看了會兒,忽然揚起手——
春兒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啪!”
一記耳光結結實實扇在她臉上。
力道比碧兒還重。春兒被打的往後仰倒,後背撞在牆上,眼前金星亂冒。
“這巴掌,”進寶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是咱家賞你的。”
春兒捂着臉茫然地看着他。
“謝恩。”進寶說,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
春兒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謝恩。”進寶又說了一遍,語氣更冷。
“……謝公公賞。”春兒啞着嗓子說,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聽不見。”
“謝公公賞”她哭着喊出來。
進寶這才點了點頭。“疼麼?”他問。
春兒點點頭又搖頭。她已經分不清疼不疼了。
“記住這疼。”進寶的手指在她臉頰上輕輕摩挲,“記住,想活着就得學會挨打。學會跪着把臉遞上去讓人扇。”
他的指尖滑到她嘴角碰到破皮的地方。春兒疼得抽氣。
“還得學會,”他繼續說,“在挨打之後,笑着說‘謝恩’。”
春兒抖得厲害,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她想問爲什麼,可那問題在舌尖就凍住了。
進寶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收回手,從袖中掏出個油紙包塞進她手裏。“因爲,”他盯着她的眼睛,“只有這樣,才能得到這個。”
春兒低頭看着手裏的油紙包。還溫着,透過紙能聞到甜香,是紅豆糕。
“吃了。”
春兒抖着手打開油紙包。紅豆沙甜香飄出來勾得胃裏一陣蠕動。她餓,可這會兒一點胃口沒有。
“吃。”進寶聲音冷下來。
春兒捏起一塊小口小口吃,很甜很糯,可又混上了血腥味。
進寶就那麼看着,看着她狼狽吃相,看着她紅腫的臉,看着她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等她吃完一塊才開口:“味道如何?”
“......甜。”春兒啞着嗓子說。
“記住這甜。”進寶湊到她耳邊,他的氣息噴在耳廓上,春兒渾身一顫。
“記住——主子能打你,婢子能打你,誰都能打你。但只有咱家,打完你,會給你甜的。”
春兒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塗。
“聽明白了麼?”進寶問。
春兒用力點頭:“明、明白……”
“那就記住。”他直起身後退一步,“記住今天這兩頓打。記住這甜。記住——”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得把臉遞上去。遞得越好,賞得越多。”
說完轉身走了,靛藍色的袍角消失在門洞那頭。
春兒還癱在牆下,雪又開始下,一片一片落在她腫起的臉上,涼絲絲的,像一點點微弱的撫慰。她仰起頭,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了水,混着眼淚流下來。
她想起早上那封信,想起爹說要十兩銀子。想起自己剛才還哼着小調,以爲今天是個好子。
她慢慢爬起來把糕點重新包好塞進懷裏,抹了把淚。走過那排黑黢黢的屋子前她頓了頓。窗戶裏,那個瘋癲的老太妃在唱歌,荒腔走板的調子,像鬼一樣。
春兒聽了會兒,覺得瘋了也許有另一種好處——不用知道疼了,也不知道餓了。
她走進睡覺的房裏,門在身後關上天光。除夕的鞭炮聲隱約傳來,噼裏啪啦的,熱鬧極了。
她懷裏還揣着那封信——爹要的十兩銀子,她上哪兒去弄?
紅豆糕還溫着,像一點虛假的暖意貼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