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阜貴癱坐在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氣,眼鏡歪斜,額頭上全是冷汗,手指頭還不住地哆嗦,活像剛被雷劈過。
三大媽楊瑞華端着個簸箕正出來倒土,一眼瞧見自家老頭這副丟魂落魄的模樣,嚇了一跳,簸箕差點脫手。
她趕忙小跑過去,又是拍胸口又是撫後背,嘴裏機關槍似的叨叨起來:
“哎喲喂!我的老天爺!老閻你這是咋的了?中邪了還是地上有銀子撿不着給急的?
我都跟你說多少回了,今兒個學校就算沒課,食堂那頓免費午飯你也得去吃啊!能省一頓是一頓!
你這……你這跟掉了魂似的,劃算嗎?劃算嗎?!”
閻阜貴猛地一把抓住老伴的胳膊,手指冰涼,力道大得掐得楊瑞華直咧嘴。
他嘴唇哆嗦着,眼鏡片後那雙小眼睛瞪得溜圓,裏面全是未散的驚恐:
“劃…劃什麼算……是…是他……何…何江海!他回來了!”
“何江海?”三大媽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兩秒,隨即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比閻阜貴還白,聲音都尖利起來,
“哪個何江海?!就…就那個…十年前差點把劉海中懟牆上、把聾老太的狗……那個何江海?!他不是早死外頭了嗎?!”
“沒死!活得好好的!比十年前還…還嚇人!”閻阜貴聲音發顫,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指着中院方向,
“那眼睛…那眼睛他媽的不是人眼!是刀子!是槍子兒!
我…我教這麼多年書,書上寫的煞神、殺神什麼樣…我今天算見着活的了!
那是真真正正殺過人的眼神!錯不了!”
他越說越怕,猛地打了個寒顫,像是又回憶起剛才那一眼之威:
“他一瞪我,我…我氣都喘不上來!渾身血都涼了!他還叫我‘小閻’!他還記得!他什麼都記得!”
三大媽一聽“小閻”這稱呼,腿肚子當場就軟了,差點跟着一塊癱地上。
十幾年前的記憶轟一下全涌回來了。
那時候他們家剛搬來這院沒多久,解成被胡同裏幾個大孩子堵着欺負,搶了午飯錢還挨了揍。
她跟老閻去找人家理論,反被嗆得灰頭土臉回來。
是當時半大不小的何江海,聽說了這事兒,二話沒說,拎着不知道從哪兒搞來的半截磚頭,一個人堵了那幾家大人的門!
最後愣是逼得那幾家大人拎着自家孩子上門賠錢道歉。
那會兒他就混不吝得嚇人,自稱什麼“三壇海會大神”,院裏院外橫着走。
可現在……
三大媽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哎喲喂!這可怎麼好!這哪是什麼大神歸來?
這分明是閻王爺歸位了!當兵十年……那得殺了多少人才能練出那樣的眼神?咱院…咱院往後還有安生日子過嗎?”
老兩口互相攙扶着,卻都腿軟得站不穩,活像寒風裏兩片哆嗦的枯葉。
閻阜貴望着何江海消失的方向,心裏那點算計全變成了冰冷的恐懼。
他想起自己剛才還琢磨着怎麼從人家身上刮油水……現在只想抽自己倆大耳刮子!
跟這位爺玩算計?他怕是嫌自己那些寶貝花活得太長了!
“快…快扶我進去……”閻阜貴聲音發虛,
“把…把解成他們都叫回來…最近都給我夾緊尾巴做人…千萬別惹中院何家…尤其是…千萬別惹他!”
何江海穿過垂花門,踏入中院。
十年光陰,並未讓這方天地改換太多容顏,青磚依舊,老槐如蓋。
但在何江海那雙經“望氣術”淬煉過的眼中,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院落上空,原本應有的、由家家戶戶煙火氣匯聚而成的融融暖意,此刻卻稀薄黯淡,甚至夾雜着幾縷灰敗、糾纏的晦暗氣流,尤其是正房何家方位,那代表家運的氣象竟顯出幾分搖搖欲墜的衰頹。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正對院門的三間正房。
青磚灰瓦,格局未變。
這是父親何溪當年臨死前咬牙攢下的一份厚實家業,是何家在這四九城扎根的根基。
目光稍移,落在緊挨着正房的東耳房。
那裏曾住着大哥何大清一家。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十年前,他還是同仁堂的學徒,每日歸來,夕陽總將耳房的門檻鍍上一層暖金。
一個小小的、梳着羊角辮的身影,總會準時坐在那門檻上,兩只小手托着肉嘟嘟的下巴,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望眼欲穿地盯着院門。
一見到他的身影,那雙眼睛瞬間就會亮起來,像落滿了星星。
“小爺爺!小爺爺回來啦!”小雨水會咯咯笑着,像只歡快的小鳥兒撲過來,踮着腳尖往他挎包裏瞅,“帶好吃的啦?”
他那會兒能有什麼錢?不過是些師傅賞的甘草、山楂片,或者用省下的幾文錢買的驢打滾、糖葫蘆。
可就是這些微不足道的小零嘴,總能讓她開心得原地轉圈,笑得見牙不見眼,那紅撲撲、肥嘟嘟的小臉蛋,讓人忍不住就想捏一把。
一捏,她就假意哇哇叫,然後笑得更歡,清脆的笑聲能灑滿整個院子。
那時候,傻柱那小子雖然愣了點,但手腳勤快,還能幫着何大清揉面、看灶、出去賣包子。
雖然清貧,但日子是鮮活的,是有奔頭的。
院子裏充滿了煙火氣和簡單純粹的溫暖。
何雨水打小就顯露出超出年齡的懂事和聰慧,學什麼都快,小嘴也甜。
要是她母親還在……何江海眼底掠過一絲沉痛,那該是多美滿的一家。
可惜……
何江海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心緒。
如今這院裏寂靜清冷,哪還有半分往日溫馨?
那衰敗的家運之氣,如同無聲的控訴。
問題到底出現在哪裏?
何江海的目光如冰錐般刺向西廂房賈家方向。
賈家就一間房,很早就搬來了,自從賈張氏的男人賈玉沒了之後,他們那個家就變得很差勁。
只見賈家屋頂上空,一股異樣的青綠色氣運如藤蔓般滋生,隱隱吸吮着何家正房那本就黯淡的水德之氣。
水能生木,賈家恰似寄生古木,瘋狂榨取着何家根基!
“好一個水木相生……”何江海齒縫間滲出冷笑。
他想起父親何溪的叮囑:何家世代火旺,取名必帶水字以平衡。
這宅院風水也是請人測算,正房聚水德,滋養何家。
如今看來,竟是爲人作了嫁衣!
賈家那棒梗,名中帶“木”,正是貪狼吞食之象。賈東旭、秦淮茹之名亦暗合草木之性。
這一家子,分明是趴在何家命脈上吸血的蛀蟲!
“好一個鄰裏互助……”何江海眼中寒芒驟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