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冰冷的雨水混雜着額頭的汗水,順着林羽的臉頰滑落,模糊了他的視線。肺部如同被狂風撕扯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撕裂般的疼痛,喉嚨裏彌漫着濃重的血腥味,仿佛要將肺腑都咳出來。經脈深處傳來針扎般的刺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透支都要劇烈——那是劍元力徹底耗盡後,再次傷及修煉根基的征兆,丹田氣海空蕩蕩的,連一絲像樣的暖流都無法凝聚。

他幾乎是被白狐半拖半拽着,在泥濘溼滑的山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亡命奔逃。白狐用腦袋頂着他的後背,尾巴時不時勾住他的手臂,幫他穩住踉蹌的身形。身後,那三頭妖狼憤怒而不甘的嚎叫聲越來越近,夾雜着狼爪踏碎枯枝敗葉的“咔嚓”聲,顯然它們終究克服了對劍罡的恐懼,循着地上的血跡和氣息,再次追了上來!

瘴氣谷中那石破天驚的一劍,不僅抽空了他的劍元力,更讓本就未愈的內腑震蕩加重。此刻的他,比剛從石縫中逃出來時還要虛弱,全憑一股“不能倒下、不能讓白狐獨自面對危險”的意志,在強行支撐着搖搖欲墜的身體。白狐的狀態稍好,卻也舊傷未愈又添新疲,奔跑的速度遠不如全盛時期,後腿的跛痕愈發明顯,每跑一步都要微微顫抖。

“這邊!”白狐突然發出一聲急促而尖銳的低鳴,猛地甩動尾巴,扯動林羽的衣袖,強行將他拽向左側一條更加陡峭難行的小徑。這條小徑隱在茂密的灌木叢後,路面狹窄,布滿了溼滑的青苔,盡頭赫然是一面近乎垂直的懸崖絕壁——岩壁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裂縫,覆蓋着厚厚的苔蘚,雨水沖刷下,如同覆着一層滑膩的油脂,一眼望去,根本無從落腳。

絕路?!

林羽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一股絕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前有絕壁攔路,後有妖狼追逼,難道今天真的要葬身於此?

但白狐卻毫不停頓,拖着林羽直沖絕壁而去!在靠近崖壁的瞬間,它猛地向後蹬腿,身體如同離弦的箭般向上躍起,鋒利的爪子瞬間彈出,深深摳進一道岩石縫隙中,穩住了身形。它回頭看向林羽,琥珀色的眸子裏滿是焦急,發出急促的催促聲,尾巴不斷擺動,指向岩壁上那些隱蔽的落腳點。

林羽瞬間明白了白狐的意圖——攀上去!這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身後,妖狼的嚎叫聲已近在咫尺,甚至能清晰聽到爲首那只妖狼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它爪尖劃過地面石子的刺耳聲響!沒有時間猶豫了!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身體的虛脫與絕望。林羽低吼一聲,將最後殘存的氣力盡數灌注四肢,學着白狐的樣子,猛地向上躍起,雙手死死抓住岩壁上一道較寬的裂縫!【隕星】被他緊緊咬在口中,冰冷的金屬味混雜着嘴角的血沫,充斥着口腔,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卻也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雨水讓岩石變得異常溼滑,幾乎無從着力。每一次向上攀爬,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稍不留神就可能失足墜落。手指被鋒利的岩石邊緣劃破,鮮血染紅了青苔,卻絲毫不敢放鬆。碎石不斷從身邊滾落,砸在下方的地面上,發出“噼啪”的聲響,如同催命的鼓點。

下方,三頭妖狼已然追到崖底,仰頭看着岩壁上艱難攀爬的一人一狐,發出一陣陣急躁而憤怒的咆哮。它們試圖跟着攀爬,卻被溼滑陡峭的岩壁一次次逼退,利爪在岩壁上抓出一道道白痕,卻始終無法向上挪動半步。

暫時安全了?林羽剛生出一絲慶幸,危險便再次降臨!

爲首的妖狼眼中閃過一絲狡詐的凶光,它向後退了數步,四肢緊繃,猛地發力加速,憑借着強大的爆發力,竟高高躍起數丈,鋒利的狼爪帶着惡風,狠狠抓向落在後面的林羽的腳踝!

勁風自下而上襲來,帶着濃烈的腥氣!林羽瞬間感覺到腳踝處傳來刺骨的寒意,生死關頭,他幾乎是憑借本能,腰部猛地發力,身體在空中硬生生扭過半圈,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狼爪的致命一擊!

嗤啦!

狼爪擦着他的小腿掠過,鋒利的爪尖帶走了大片皮肉,鮮血瞬間涌出,染紅了褲腿,順着小腿滴落,砸在下方的岩石上,發出“滴答”的聲響。

劇痛如同閃電般襲來,林羽忍不住悶哼一聲,雙手險些從岩縫中脫開,身體在空中晃了晃,差點墜落!他死死咬住口中的【隕星】,牙齒因用力而泛白,雙手十指更是摳得發白,指甲深深嵌入岩石,才勉強穩住身形,冷汗瞬間浸透了全身。

“嗚!”上方的白狐察覺到危險,立刻發出警告的嘶鳴。它不顧自身安危,猛地甩動尾巴,卷住身邊一塊拳頭大小的鬆動岩石,狠狠砸向下方試圖再次躍起的妖狼!

岩石帶着風聲呼嘯而下,雖未直接砸中妖狼,卻也逼得它不得不向後躲閃,暫時放棄了繼續攻擊的念頭。

趁此間隙,林羽忍着小腿的劇痛,拼盡全力向上攀爬。白狐在上方不斷尋找着合適的落腳點和借力處,時而用尾巴拉扯林羽的手臂,時而用身體抵住他的後背,爲他分擔重量,一人一狐在絕壁上相互扶持,每向上挪動一寸,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雨水越下越大,整個懸崖仿佛變成了一道瀑布,冰冷的水流順着岩壁傾瀉而下,打在身上如同冰針穿刺,體力在飛速流逝。失血帶來的眩暈感不斷沖擊着林羽的意識,眼前陣陣發黑,他幾乎是憑借着意志在機械地向上挪動,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掉下去!絕對不能掉下去!不能辜負狐狸的信任!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就在林羽感覺手臂肌肉已經徹底僵硬,再也無法支撐身體重量,即將墜落的刹那,他的手掌突然摸到了一處平坦的邊緣——崖頂到了!

“狐!”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地喊了一聲。

白狐立刻明白了,它奮力向上一躍,先一步爬上崖頂,隨即轉過身,用腦袋頂住林羽的後背,尾巴緊緊勾住他的衣領,奮力向上拱!

林羽借着這股力量,雙手死死抓住崖頂的邊緣,最後猛地一撐,終於翻滾着爬上了崖頂,重重地摔在泥濘之中。白狐緊隨其後,也躍了上來,癱倒在他身邊。

一人一狐躺在崖頂的泥濘裏,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沖刷着他們身上的血污和泥濘,卻再也無法驅散心中那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崖下,傳來妖狼更加暴怒卻又無可奈何的嚎叫。它們在崖底焦躁地踱步、跳躍,卻始終無法攀上這處絕壁,只能眼睜睜看着獵物逃脫,最終只能不甘地徘徊許久,才漸漸離去。

暫時……安全了。

林羽仰面躺在泥濘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意識依舊有些模糊。小腿上的傷口還在不斷流血,溫熱的血液與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順着身體流淌,帶來一陣陣寒意。體內的空虛感如同黑洞,無時無刻不在折磨着他,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修煉之路是否會就此斷絕,再也無法凝聚劍元力。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刹那,口中緊咬的【隕星】突然再次傳來異動。

這一次,並非之前那般激昂的嗡鳴,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帶着溫潤質感的吸力。林羽能清晰地感覺到,【隕星】正在主動吸收周圍天地間的靈氣——尤其是被雨水激活的、異常活躍的水靈之氣。更神奇的是,它通過與林羽口腔的接觸,將一股極其微弱、卻帶着勃勃生機的清涼能量,緩緩渡入他的體內。

這股能量與他之前感受過的任何靈氣都截然不同,異常柔和,卻蘊含着一種“滋養”與“復蘇”的道韻。它順着喉嚨滑入體內,如同甘甜的泉水,緩緩流淌過幹涸灼痛的經脈,所過之處,那針扎般的刺痛感迅速緩解,如同久旱的土地迎來甘霖;它流向小腿的傷口,原本洶涌的流血竟緩緩止住,傷口處傳來一陣麻癢的愈合感;它甚至順着經脈流入丹田氣海,撫慰着他過度消耗的精神,讓瀕臨崩潰的意識重新穩定下來。

這……這是【隕星】在主動幫他?

林羽猛地睜開眼睛,掙扎着將口中的【隕星】取了出來。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到劍尖之上,那兩道暗金紋路在雨水中似乎變得更加明亮,如同活過來一般,正在主動篩選、捕捉雨水中蘊含的特定屬性的水靈生機之力!

他瞬間明白過來——【隕星】並非死物,它擁有屬於自己的靈性,甚至可能殘留着上古神劍的部分法則印記!它能感知到他的危急處境,並用最適合當下的方式,主動爲他汲取力量、修復傷勢!

絕處逢生!又一次在【隕星】的幫助下,從死亡邊緣走了回來!

林羽心中涌起巨大的感激與希望,眼眶微微發熱。他不再被動接受這股能量,而是主動配合,運轉起僅能調動的一絲絲基礎吐納法門,引導着那股清涼的生機能量,在體內緩緩流轉,重點滋養受損的經脈和流血的傷口。

白狐也察覺到了這股奇異的能量,它掙扎着挪到林羽身邊,將身體貼近【隕星】,受傷的四肢和腰腹沐浴在【隕星】散逸出的微弱生機中,疲憊的眼神漸漸恢復了些許神采,身上的傷痛也在緩緩消退。

冰冷的雨水,此刻竟成了他們的庇護——它掩蓋了他們的蹤跡,阻擋了妖狼的追擊,更成了【隕星】汲取生機之力的源泉。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漸漸變小,林羽感覺身體恢復了一點力氣。他掙扎着坐起身,靠在一塊岩石上,小心翼翼地卷起褲腿,檢查小腿上的傷口。傷口雖然依舊猙獰,邊緣的皮肉外翻,卻已然停止流血,傷口深處甚至開始有細微的肉芽在蠕動,愈合速度遠超尋常草藥的效果。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隕星】,目光無比復雜——這截看似殘破的劍尖碎片,一次次在絕境中救他於危難,仿佛與他的命運早已緊緊相連,成了他最可靠的夥伴與依仗。

“多謝你。”林羽輕聲說道,用手指輕輕拂去刃身上的雨水和血污,動作溫柔得如同對待最珍貴的寶物。

仿佛回應他的感謝一般,【隕星】的刃身微微溫熱了一下,那股清涼的生機能量也隨之增強了一絲,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雨勢徹底變小,只剩下淅淅瀝瀝的小雨。林羽扶着岩石,慢慢站起身,開始觀察崖頂的環境。這是一處不大的平台,地面布滿了嶙峋的怪石,長着稀疏的雜草,平台的後方,被茂密的藤蔓遮掩着,隱約能看到一個黑黢黢的山洞入口。

他攙扶着同樣恢復了一些力氣的白狐,小心翼翼地向山洞走去。走近後才發現,洞口的藤蔓長勢茂密,顯然很少有人或獸類涉足。他伸手撥開藤蔓,一股幹燥的氣息從洞內傳來,沒有絲毫野獸的腥臊味,反而帶着淡淡的岩石清香。

這是一個不大的天然石洞,內部空間約莫兩丈見方,地面相對平整,鋪着一層厚厚的幹草,顯然曾是某種大型猛禽的巢穴,但早已廢棄多年,幹草都有些發黴。山洞的頂部有一道細小的裂縫,能透進微弱的光線,角落處還殘留着幾塊破碎的鳥蛋蛋殼。這裏位置絕佳,背靠絕壁,僅有一個入口,易守難攻,是一處難得的休養之地。

“我們暫時在這裏落腳。”林羽對白狐說道,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帶着一絲安定。

他走到洞口,收集了一些幹燥的藤蔓和枯草,又在洞內找到了幾塊燧石,艱難地生起了一小堆篝火。跳躍的火光瞬間驅散了洞內的陰暗與潮溼,帶來了溫暖和光亮,也驅散了兩人心中的些許陰霾。

林羽重新處理了小腿上的傷口,用幹淨的布條擦拭掉血污,敷上隨身攜帶的最後一點療傷草藥,然後用撕成條的獸皮緊緊包扎好。做完這一切,他從背包裏取出所剩無幾的肉幹,掰成兩半,一半遞給白狐,一半自己慢慢咀嚼起來。肉幹早已幹癟發硬,卻成了此刻最珍貴的食物,爲他們補充着流失的體力。

吃完肉幹,林羽盤膝坐在篝火旁,再次握緊【隕星】。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隕星】仍在持續汲取着空氣中殘存的微弱靈氣,以及洞外雨水帶來的生機之力,然後將這些力量轉化爲溫和的能量,緩緩渡入他的體內。

這一次,他沒有急於清理【隕星】上的鏽層,也沒有強行嚐試凝聚劍元力。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引導着那絲絲縷縷的清涼能量,如同細流般緩緩流淌,小心翼翼地修復着透支嚴重的經脈和氣海,一點點鞏固着丹田深處那顆劍元力的“種子”。

這個過程異常緩慢而細致,容不得半點差錯,每一次能量的流轉,都需要他全神貫注地控制,稍有不慎,就可能加重經脈的損傷。

洞外,雨聲淅瀝,偶爾能聽到遠處山林中傳來幾聲隱約的狼嚎,提醒着他們,危險並未真正遠去,妖狼群或許還在附近徘徊。

但洞內,篝火跳躍,映照着一人一狐安靜療傷的身影。林羽盤膝而坐,神情專注;白狐蜷縮在他身邊,時不時抬起頭,用琥珀色的眸子看看他,再看看他手中的【隕星】,眼神裏充滿了信任與依賴。

絕壁之上的石洞,成了他們在風雨飄搖中的暫時港灣,也成了他們養精蓄銳、積蓄力量的地方。

林羽知道,恢復之路依舊漫長,體內的傷勢和受損的根基,絕非短時間能夠痊愈;妖狼的威脅也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再次降臨。但此刻,握着手中溫熱的【隕星】,感受着體內一點點重新凝聚的力量,感受着身邊白狐平穩的呼吸,他的心中沒有了之前的恐懼與絕望,只剩下一種歷經磨難後的平靜與堅定。

劍元初成,前路依舊道阻且長,充滿了未知與危險。但他的道心,在一次次的絕境淬煉中,已然變得如同手中的【隕星】一般,堅韌不拔,無堅不摧。

心向蒼穹,劍指前方,縱使前路布滿荊棘,縱使未來萬死一生,他亦無怨無悔,必將帶着白狐,帶着【隕星】,在這玄風山脈中,殺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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