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追凶
三更梆子響過三遍,陸九站在貓兒巷東頭的牌坊下,手裏拎着熄滅的燈籠,耳朵裏灌滿了夜風穿過巷弄的嗚咽聲。
他又回到了打更的老路上。
只是這一次,腳步更沉,眼睛更亮。
三天了。從柳宅現場復核那天算起,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這三天裏,陸九白天睡覺,夜裏打更,一切看起來都和從前沒什麼兩樣——除了他懷裏多了一個瓷瓶,內襯裏縫着一片黑鱗,床板下藏着一塊“灰羽”令牌。
還有,巷子裏多了一些“眼睛”。
陸九能感覺到。有些人在暗中盯着他:賣餛飩的劉老漢、西頭王家那個敗家兒子、甚至偶爾路過的貨郎。他們的目光會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那不是街坊鄰居的好奇,而是一種更隱蔽、更刻意的觀察。
沈寒的人?還是……“灰羽”的人?
陸九不確定。他只知道,自己現在踩在一極細的鋼絲上,兩邊都是深淵。
今夜的任務是查“草上飛”。
這是沈寒三天前在柳宅交給他的第一個任務——不是以玄鷹衛線人的身份,而是以“灰九”的身份。沈寒說,組織最近在招募新人,尤其是熟悉城南一帶市井、沒有牽掛、又能守口如瓶的人。而草上飛作爲組織的外圍成員,負責引薦和篩選。
陸九需要接近草上飛,取得他的信任,然後……等待下一步指令。
他深吸一口氣,朝城南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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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罐巷不是一條巷子,而是一片區域。
這裏原本是前朝燒制陶器的窯場,後來窯廠廢棄,漸漸成了三教九流的聚集地。低矮的土坯房擠在一起,巷道狹窄曲折,像迷宮一樣。白天這裏還算熱鬧,有賣菜的、剃頭的、修鞋的,但到了夜裏,就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地下娼館、賭檔、私鹽販子的窩點、銷贓的黑市……瓦罐巷的夜晚,是屬於那些見不得光的營生的。
陸九對這裏不算陌生。早年他在碼頭做苦力時,常跟着工友來這兒喝劣酒、找女人。後來打更了,偶爾也會巡到這一帶,但都是匆匆而過,不敢多留。
今夜不同。
他故意放慢了腳步,燈籠的光在巷道裏晃晃悠悠,照亮兩旁緊閉的門板和牆上斑駁的塗鴉。空氣裏飄着一股混雜的氣味:劣質脂粉的甜膩、尿味、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
龍血檀的味道。
陸九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循着氣味,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盡頭掛着一盞紅燈籠,燈籠下是一扇黑漆木門。門楣上沒有招牌,但門縫裏透出昏黃的光,還有女人嬌媚的笑聲和男人粗啞的調笑聲。
這是一家地下娼館。
陸九在門前停了停。他記得沈寒說過,龍血檀混合廉價燈油的味道,常用於地下娼館——因爲這種混合香料有輕微的致幻作用,能讓人在尋歡作樂時更“投入”。
而柳宅裏的甜腥味,就是龍血檀混合屍油。兩者相似,卻又不同。
門忽然開了。
一個醉醺醺的男人踉蹌着走出來,差點撞到陸九身上。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紅絲的臉,嘴裏嘟囔着:“滾開,擋……擋老子路了……”
陸九側身讓開。男人跌跌撞撞地走了。
門裏探出一個女人的頭。約莫三十來歲,臉上塗着厚厚的脂粉,眼角有細密的皺紋。她上下打量着陸九,嘴角扯出一個職業化的笑容:“這位爺,進來坐坐?我們這兒姑娘可水靈了。”
陸九搖搖頭:“我找人。”
“找誰?”
“草上飛。”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警惕:“什麼草上飛鳥上飛的,沒聽過。”
“我欠他錢。”陸九說,從懷裏摸出幾十文銅錢,塞進女人手裏,“他說在這兒能找着他。”
女人掂了掂銅錢,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些:“你是他什麼人?”
“舊識。”陸九壓低聲音,“早年一起在碼頭混過。最近手頭緊,想跟他討點活兒。”
女人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讓開了門:“進來吧。他在後院。”
陸九跨過門檻。
門裏是一個不大的堂屋,擺着幾張桌椅,桌上點着油燈,燈油裏摻了香料,散發出甜膩的氣味。三個衣着暴露的女人正陪着幾個男人喝酒調笑,見陸九進來,都投來審視的目光。
陸九目不斜視,跟着那女人穿過堂屋,從後門進了院子。
院子更小,只有兩間廂房。東廂房裏亮着燈,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正在低聲交談。
女人走到門前,敲了敲:“飛哥,有人找。”
裏面的交談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一個瘦小的男人站在門口,約莫三十五六歲,穿着灰布短褂,臉上有道疤,從眉骨斜到嘴角,讓原本就普通的面容多了幾分凶相。他左腳微微跛着,站着的時候身體不自覺地向右側傾斜。
草上飛。
陸九的心髒開始狂跳。他強迫自己保持平靜,臉上堆出笑容:“飛哥,還記得我嗎?”
草上飛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熟悉或親切,只有冰冷的審視。
“你是……”
“陸九。”陸九說,“早年咱們在城南碼頭一起扛過包。我那會兒年輕,力氣小,常被人欺負,飛哥你幫過我幾次。”
這是真話。七年前,陸九剛來京城,在碼頭做苦力,確實見過草上飛幾次。那時草上飛已經是碼頭一帶小有名氣的偷兒,偶爾也會接些搬運的活兒。陸九被他幫過一兩次,但兩人談不上交情。
草上飛的眼神緩和了些,但警惕依然在:“陸九……有點印象。你找我什麼事?”
“想討點活兒。”陸九搓着手,露出窘迫的表情,“打更那點錢不夠糊口,聽說飛哥最近路子廣,所以……”
草上飛盯着他,看了很久。
院子裏很安靜,只有遠處堂屋裏傳來的調笑聲。夜風吹過,帶來一股涼意。
“進來吧。”草上飛終於說,側身讓開了門。
陸九走進廂房。
房間不大,陳設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桌上擺着一壺酒、兩個酒杯,還有一個油紙包,裏面是些滷菜。桌邊坐着一個男人,背對着門,聽見動靜也沒有回頭。
草上飛關上門,指了指空着的椅子:“坐。”
陸九坐下,這才看清那個背對他的男人——四十來歲,穿着深藍色的綢衫,戴着一頂瓜皮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陸九還是看見了他下巴上一顆顯眼的黑痣。
“這位是馬爺。”草上飛介紹,“做藥材生意的。”
馬爺抬起眼皮,掃了陸九一眼。那雙眼睛很渾濁,眼白泛黃,像得了黃疸病。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馬爺好。”陸九恭敬地說。
草上飛在陸九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然後才開口:“陸九,你說想討活兒。那得看你能什麼。”
“我……”陸九想了想,“我打更七年,對京城的大街小巷門兒清。哪兒有巡夜的兵丁,哪兒有暗哨,哪兒能避開眼線,我都知道。而且……我記性好,看過的東西,基本忘不了。”
草上飛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着。
“記性好……”他重復着,“怎麼個好法?”
陸九環顧房間,目光落在牆角的一個木箱上。箱子沒上鎖,蓋子虛掩着,露出一角黑色的布料。
“飛哥那箱子裏,”他說,“最上面是一件黑色短褂,褂子左袖口破了個洞,用黑線補過,但補得不太平整,針腳往右斜。下面是一條灰色褲子,褲腿內側沾了點泥,是紅土坡的泥,還沒洗。再下面……是一雙靴子,靴底磨損內側深外側淺,前掌集中在腳趾部,後跟偏向左後方。”
他頓了頓,看着草上飛:“穿這靴子的人常騎馬,左腳有舊傷,下馬時身體會向左後方傾斜。”
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
草上飛的臉色變了。他死死盯着陸九,手指停止了叩擊。
馬爺也轉過頭來,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你怎麼知道?”草上飛的聲音很冷。
“看出來的。”陸九說,“我早年也在紅土坡做過短工,那兒的地磚窯都用紅土。那種泥沾在衣服上,了是暗紅色,水一泡又變鮮紅,特別好認。至於靴子的磨損……我在米行做過工,掌櫃的教過怎麼看鞋底識人。他說,常騎馬的人,腳趾會不自覺抓蹬,所以前掌磨損集中在腳趾;有舊傷的人,走路姿勢不一樣,磨損也不一樣。”
他說的半真半假。紅土坡的泥確實好認,但看鞋底識人,其實是他在牢房裏聽隔壁那個老賊吹牛時說的。那老賊說,他們這行的,得會看人,而鞋底最能暴露一個人的習慣和秘密。
草上飛盯着他,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猙獰,臉上那道疤扭曲起來,像一條蜈蚣在爬。
“好。”他說,“好眼力。”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打開木箱,從裏面拿出那雙靴子,扔到陸九面前。
靴子是黑色的,官靴樣式,靴筒及膝,靴底沾着暗紅色的泥——正是柳宅台階上那雙靴子。
陸九的心髒幾乎要跳出喉嚨。但他強迫自己面不改色,低頭看着靴子。
“飛哥這靴子……”他故作疑惑,“是官靴?”
“撿的。”草上飛輕描淡寫地說,“前些子在路上撿的。看着還能穿,就留着。”
“那可不能穿。”陸九搖頭,“官靴有規制,平民穿了是犯法的。而且這靴子磨損特殊,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穿的,萬一被人認出來……”
“所以我才問你。”草上飛打斷他,“你能不能看出,這靴子的主人是誰?”
陸九抬起頭,看着草上飛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近乎瘋狂的試探。
“小人……不敢妄斷。”陸九說,“但能穿這種靴子的人,要麼是軍官,要麼是衙署裏的武官。而且職位不低,至少是從七品以上。因爲普通兵丁和小吏穿不起這麼好的靴子。”
草上飛又笑了。
“你果然是個聰明人。”他走回桌邊,重新坐下,給陸九倒了杯酒,“來,喝一杯。”
陸九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很烈,燒得喉嚨辣的。
“飛哥,”他放下酒杯,“您到底……做什麼營生?”
草上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馬爺。
馬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陸九是吧?你現在打更,一個月掙多少?”
“八百文。”陸九說。
“太少了。”馬爺搖頭,“不夠活。”
“是……不夠。”
“想不想掙大錢?”馬爺盯着他,“一個月,十兩銀子。夠不夠?”
十兩銀子。一個更夫一年的收入。
陸九的呼吸急促起來——這次不是裝的,是真的被這個數字驚到了。
“什麼……什麼活兒能掙這麼多?”
“送貨。”馬爺說,“每個月送一次貨,從城裏送到城外指定地點。貨不多,也不重,就是……得避人耳目。”
“什麼貨?”
馬爺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不該問的別問。你只管送,送到拿錢。路上要是被官府查了,你自己擔着,跟我們沒關系。敢不敢?”
陸九的腦子飛快地轉着。
送貨。每個月一次。避人耳目。十兩銀子。
這絕對是違禁品。私鹽?私鐵?還是……藥材?那種“龍血檀”之類的違禁藥材?
他想起了柳宅交易記錄上的那些“藥”、“鱗”、“血”。
還有……“童”。
“敢。”陸九咬牙說,“小人敢。”
“好。”馬爺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這是定金。五兩。事成之後,再給五兩。”
陸九看着那錠銀子。在油燈下,銀子的光澤誘人得刺眼。
他伸出手,拿起銀子,掂了掂。
很沉。
“什麼時候送貨?”他問。
“三天後。”馬爺說,“子時,你到城西‘土地廟’等着。會有人把貨交給你。你送到城南亂葬崗,放在第三排第七座墳的碑後。放好就走,別回頭。”
三天後。子時。城南亂葬崗。
陸九的心髒狂跳起來。這正是沈寒說的,和“灰羽”線人接頭的時間地點。
原來所謂的“接頭”,就是送貨。
“小人記住了。”他說。
馬爺點點頭,站起身:“那我先走了。草上飛,剩下的事,你跟他交代。”
“馬爺慢走。”
馬爺戴上帽子,壓低帽檐,推門出去了。
廂房裏只剩下陸九和草上飛。
草上飛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地喝着。他盯着陸九,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陸九,”他忽然說,“你膽子大不大?”
“小人……膽子不大。”陸九實話實說,“但缺錢。”
“缺錢就好。”草上飛笑了,“缺錢的人,什麼都敢。”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從床板下摸出一個布包,扔到陸九面前。
布包散開,露出裏面的東西。
是幾片黑色的鱗片。和陸九懷裏那片一模一樣,只是更小,邊緣更碎。
陸九的呼吸停住了。
“認得這是什麼嗎?”草上飛問。
陸九搖頭。
“這叫‘龍鱗’。”草上飛拿起一片,在油燈下轉動着,“不是真龍的鱗,是‘地龍’的鱗。地龍你聽說過嗎?一種長在地下的大蟲子,渾身黑鱗,刀槍不入,最愛喝人血。”
陸九的後背滲出冷汗。
“這鱗片……”他艱難地問,“有什麼用?”
“用處大了。”草上飛把鱗片放回布包,“磨成粉,可以入藥,治百病。燒成灰,可以制香,讓人飄飄欲仙。還可以……煉成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草上飛盯着他,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你以後會知道的。”
陸九不敢再問。
草上飛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床板下,然後坐回桌邊。
“陸九,”他說,“馬爺讓你送貨,是看得起你。但你得記住,這一行,規矩多。第一,不該問的別問。第二,不該看的別看。第三,不該說的別說。要是壞了規矩……”
他沒有說完,但眼神裏的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小人明白。”陸九低頭。
“明白就好。”草上飛站起身,“三天後,土地廟,別忘了。現在你可以走了。”
陸九如蒙大赦,連忙起身,朝門外走去。
“等等。”草上飛忽然叫住他。
陸九僵在原地,緩緩轉身。
草上飛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扔給他。
“這個,拿着。”他說,“每個月服一粒,對你有好處。”
陸九接過瓷瓶。和他懷裏沈寒給的那個瓷瓶一模一樣,只是瓶身上的花紋略有不同。
“這是……”
“保命的藥。”草上飛說,“咱們這行,身上會沾‘髒東西’。不服藥,會死得很慘。”
陸九握緊了瓷瓶。
“多謝飛哥。”
“去吧。”
陸九轉身,推門而出。
院子裏空無一人,夜風很涼。他快步穿過堂屋,那些女人和男人還在調笑,沒人注意他。
走出娼館的門,紅燈籠在頭頂搖晃,投下暗紅色的光。
陸九站在巷子裏,大口喘氣。
冷汗已經浸透了裏衣。
他低頭看着手裏的瓷瓶,又摸了摸懷裏沈寒給的那個。
兩個瓷瓶,一樣的藥。
所以……沈寒給他的藥,其實就是“灰羽”組織的藥?
那沈寒到底是……
陸九不敢再想下去。
他收起瓷瓶,快步離開了瓦罐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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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貓兒巷時,已經過了四更。
陸九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到了西牆外的窄巷。
木匣還埋在土裏,沒人動過。
他蹲下身,扒開磚塊,挖出木匣,打開。
交易記錄還在。他借着微弱的月光,快速翻閱着。
“癸未年七月初七,子時,西山皇莊,取‘藥’三份,付銀二百兩。”
“甲申年三月初三,亥時,城南亂葬崗,取‘鱗’一片,付銀五百兩。”
“乙酉年臘月廿九,醜時,貓兒巷柳宅,送‘盒’一只,付銀一千兩。”
還有更多。十年來的交易記錄,密密麻麻,記載着無數見不得光的買賣。
陸九的目光落在最近的一條記錄上:
“丙戌年九月初九,子時,土地廟,交‘貨’予新人,付銀十兩。”
九月初九。就是三天後。
土地廟。正是馬爺說的交貨地點。
所以這一切,都在交易記錄裏有記載。
陸九的心髒狂跳起來。他快速把記錄翻到最後幾頁,想看看有沒有關於“草上飛”或者“馬爺”的記錄。
有。
“甲申年五月初五,收‘草上飛’爲外圍,專司‘送貨’,月銀五兩。”
“乙酉年臘月十五,‘馬爺’引薦,升‘草上飛’爲‘灰羽’丁字輩,月銀十兩。”
丁字輩。
陸九想起沈寒說,“灰”字輩是組織裏最低一級。那麼“丁”字輩呢?更高?還是更低?
他繼續往後翻。
“丙戌年八月二十,‘草上飛’完成‘柳宅’差事,賞銀五十兩。”
柳宅。
草上飛果然是凶手。
陸九的手開始發抖。他強迫自己鎮定,繼續往下看。
“丙戌年九月初六,‘草上飛’呈報,新人‘陸九’可用,擬納爲‘灰羽’戊字輩。”
戊字輩。比丁字輩還低?
陸九來不及細想,因爲他看到了最後一條記錄:
“丙戌年九月初九,子時,土地廟,‘草上飛’交‘貨’予‘陸九’。若成,則納。若敗,則除。”
若敗,則除。
四個字,像四把冰錐,扎進陸九心裏。
除。是清除?還是……除掉?
他快速把記錄放回木匣,重新埋好,壘上磚塊,恢復原狀。
然後站起身,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的梆子聲。
五更了。
天快亮了。
陸九慢慢走回偏房,推開門,坐在床邊。
他從懷裏掏出兩個瓷瓶,並排放在床上。
一個來自沈寒,一個來自草上飛。
一樣的藥。
所以沈寒給他的藥,其實就是組織的藥。那沈寒到底是誰?是組織在玄鷹衛的內應?還是……他就是組織的頭目之一?
陸九想起沈寒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冰冷,銳利,像刀鋒一樣。
那樣的人,會是這種邪教組織的頭目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已經深陷其中。三天後,他要去土地廟接“貨”,然後送到亂葬崗。而所謂的“貨”,很可能就是那些“藥”、“鱗”、“血”,或者……“童”。
如果他不去,組織會除掉他。
如果他去,沈寒會讓他繼續當線人。
如果他被發現是線人……
陸九不敢再想下去。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裏,那些黑色的鱗片在眼前飛舞,旋轉,最後拼成一只鷹的形狀。
俯沖的鷹,利爪張開,眼睛是暗紅色的。
像血。
陸九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懷裏那片黑鱗。
冰涼,堅硬,邊緣銳利。
他緊緊攥住,直到尖銳的邊緣刺破手掌,滲出血來。
疼痛讓他清醒了一些。
三天。
他還有三天時間。
三天後,子時,土地廟。
他會見到誰?接到什麼“貨”?送到哪裏去?
而沈寒……會在暗處看着嗎?
陸九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是一只被放進籠子裏的鳥。
籠子的門已經關上。
而籠子外面,有鷹在盤旋。
暗紅色的眼睛,正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