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978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婉婷坐在啓明學校——前身爲啓明女校——的長椅上,看着校園裏盛放的櫻花。這些樹是十年前她和秦墨川一起種下的,如今已經亭亭如蓋。不遠處,一群戴着紅領巾的學生正在老師的帶領下寫生,不時傳來歡快的笑聲。

"校長好!"幾個小女孩跑過來,恭敬地鞠躬。

婉婷微笑着點頭。雖然已經退休多年,但全校師生仍然習慣這樣稱呼她。七十三歲的她頭發全白,整齊地挽在腦後,腰板卻依然挺直,眼神清澈如初。

"怎麼坐在這兒?風大。"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隨即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秦墨川拄着拐杖在她身邊坐下。歲月在他臉上刻下深深的溝壑,但那雙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只是行動已不如從前利索——去年的一場中風讓他左腿有些不便。

"在看櫻花。"婉婷替他整理被風吹亂的圍巾,"開得真好。"

"是啊,比去年還好。"秦墨川順着她的目光望去,"念安把學校管理得不錯。"

他們的女兒秦念安現在是啓明學校的校長。這所歷經滄桑的學校在文革期間一度停辦,去年才重新恢復招生。念安繼承了母親的教育理念,又融入了新時代的教學方法,使這所老校煥發出新的生機。

"下午的復校典禮準備好了嗎?"婉婷問道。

"都安排好了。"秦墨川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磁帶,"我還準備了個小驚喜。"

婉婷接過磁帶,上面標注着"1962年課堂錄音"。她驚訝地睜大眼睛:"這...你還留着?"

"當然。"秦墨川得意地笑了,"我收藏的可不止這些。"

遠處傳來鈴聲,下課了。學生們水般涌出教學樓,場上頓時熱鬧起來。婉婷和秦墨川靜靜看着這景象,相視一笑。五十多年前,誰能想到他們會走到今天?

下午的復校典禮簡單而隆重。教育局領導、校友代表和全校師生齊聚禮堂。當念安宣布播放"啓明女校珍貴歷史資料"時,禮堂裏響起了婉婷清晰的聲音:

"同學們,今天我們學習朱自清先生的《背影》..."

這是1962年婉婷上課的錄音。錄音中,她娓娓講述父愛的深沉,聲音溫柔而有力。台下不少老教師紅了眼眶,學生們也安靜下來,仿佛穿越時空看到了當年的課堂。

"...父愛如山,沉默卻厚重。就像這篇文章,看似平淡,實則情深..."

錄音放到這裏,突然入一陣雜音,然後是秦墨川年輕時的聲音:"婉婷,我帶了午飯來..."接着是婉婷壓低聲音的嗔怪:"沒看見在上課嗎!"隨即是什麼東西砸在桌上的悶響。

全場哄堂大笑。念安在台上無奈地搖頭:"爹爹,這就是你說的'珍貴歷史資料'?"

秦墨川在台下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婉婷則紅着臉掐他的手臂。這一刻,他們仿佛又回到了年輕時光。

典禮結束後,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在孫子的攙扶下走到秦墨川面前。

"秦...秦爺?"老者顫聲問道。

秦墨川眯起眼睛,隨即認出了來人:"阿虎?"

正是當年他的貼身護衛阿虎!兩人激動地握住對方的手。阿虎告訴秦墨川,他這些年過得不容易,兒子在文革中受了沖擊,現在全家靠孫子在工廠的工資過活。

"聽說您家辦了助學金,我帶着孫子來申請..."阿虎局促地說。

婉婷注意到秦墨川的表情瞬間復雜起來。這個助學金是念安的主意,專門幫助家庭困難的學生。但秦墨川一直不太情願與過去幫派的舊人有太多牽扯。

"跟我來。"最終,秦墨川拍拍阿虎的肩,"我帶你們去教務處。"

看着丈夫佝僂卻堅定的背影,婉婷欣慰地笑了。她知道,這一刻,秦墨川終於徹底放下了心結。

回家的路上,兩人慢慢走着,不時有路人向他們問好。如今的啓明學校已經成爲區重點,培養了不少人才。

"阿虎的孫子很聰明。"秦墨川突然說,"如果好好培養,將來能上大學。"

"嗯,念安會關照的。"婉婷挽住他的手臂,"累了嗎?要不要叫車?"

"再走走吧。"秦墨川望向遠處的夕陽,"這樣的子不多了。"

婉婷心頭一緊,但沒有接話。自從去年中風後,秦墨川的身體每況愈下,醫生私下告訴她要做好心理準備。

當晚,秦墨川早早睡下。婉婷在書房整理舊照片時,念安敲門進來。

"娘親,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念安在她對面坐下,"區裏要編寫《上海教育史》,想采訪您關於啓明女校的故事。"

"我?"婉婷摘下老花鏡,"該說的不都說過了嗎?"

"不止是學校的事...還有您和爹爹的故事。"念安輕聲說,"他們說,這是上海教育史上獨特的一頁——幫派少主與富家小姐共同創辦學校,歷經戰爭與動蕩仍堅持教育理想..."

婉婷望向牆上那張泛黃的結婚照——年輕的她穿着旗袍,秦墨川一身西裝,兩人站在虞家花園的梅樹下,笑容燦爛。

"好。"她點點頭,"但有個條件,讓你爹爹一起接受采訪。啓明從來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業。"

然而,這個約定最終沒能實現。三天後的清晨,婉婷發現秦墨川在睡夢中安詳離世,臉上還帶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正做着一個美夢。

葬禮簡單而隆重。除了親友師生,不少秦墨川曾經幫助過的人也來了——有抗戰時他冒險運送藥品救下的傷員,有文革中被他暗中庇護的知識分子,還有那些曾經是青龍幫成員、如今兒孫滿堂的老人。

念安在悼詞中說道:"...父親一生歷經多次身份轉變,從幫派少主到愛國商人,再到教育事業的堅定支持者。但無論身份如何變化,他始終堅守兩個承諾:對母親的愛情,和對教育的奉獻..."

婉婷坐在第一排,身穿黑色旗袍,前別着那枚秦墨川送她的梅花針。她沒有哭,只是靜靜聽着,時而點頭,仿佛在與丈夫進行最後的對話。

葬禮結束後,婉婷開始整理秦墨川的遺物。在他的書桌抽屜深處,她發現了一個檀木盒子,上面刻着"吾愛婉婷"四個字。

盒子裏整齊擺放着十幾件小物件——一個缺口的茶杯,一支斷裂的鋼筆,一個變形的粉筆盒...每件物品下都墊着一張紙條,標注着期和簡單說明:

"1943.5.12 因爲偷偷抽煙被發現"

"1951.7.8 因我忘記結婚紀念"

"1966.3.15 因我把勝男惹哭了"...

這些都是幾十年來婉婷生氣時砸向他的東西,每一件都被他悄悄收藏起來,精心修復保存。

盒子最底層是一封未寄出的信:

"吾愛婉婷:

若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先走一步。不要悲傷,我這一生圓滿無憾。

這些'勳章'是我們愛情的見證,每一次爭吵後的和解都讓我更愛你一分。

只遺憾不能陪你更久。望你保重身體,代我看着啓明越來越好。

永遠愛你的 墨川"

信紙上有幾處暈開的痕跡,像是被淚水打溼過。

婉婷將信貼在口,終於淚如雨下。

三個月後,《上海教育史》的編輯再次登門,婉婷將一疊手稿交給他。

"這是墨川未完成的工作,我替他寫完了。"她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希望能收入書中。"

編輯翻閱手稿,是《上海民辦教育發展史》一章,詳細記錄了從晚清到現代的民間辦學歷程,其中啓明女校占了很大篇幅。最後一頁寫着:

"謹以此文紀念我的丈夫秦墨川,那個翻牆而入改變我一生的牆外君子。——虞婉婷 1978年秋"

1980年春天,啓明學校新建的圖書館落成,命名爲"墨川樓"。剪彩儀式上,八十五歲的婉婷堅持不用攙扶,自己走上台階。當她拉開紅綢時,陽光下"墨川樓"三個金字熠熠生輝。

"爹爹一定會喜歡。"念安攙着母親輕聲說。

婉婷點點頭,目光掃過台下的人群——教職工、學生、校友,還有她和秦墨川的孫輩們。忽然,她注意到圖書館窗邊站着一個模糊的身影,像是年輕時的秦墨川,正沖她微笑。

再定睛看時,那裏只有陽光透過玻璃的折射。

儀式結束後,婉婷獨自在校園裏散步。櫻花又開了,風吹過,花瓣如雪般飄落。她走到那棵老梅樹下——這是當年從虞家老宅移栽過來的,如今已經枝繁葉茂。

樹下多了一塊石碑,上面刻着秦墨川生前最愛的詩句: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婉婷輕撫石碑,仿佛觸摸到了歲月的紋理。五十多年的風雨歷程,從上海到武漢到重慶再回上海,從戰火紛飛到和平年代,從青春年少到白發蒼蒼...一切都變了,又仿佛什麼都沒變。

啓明的燈火依然長明,教育的火種代代相傳。而他們的愛情,就像這棵歷經滄桑的梅樹,在時光的淬煉中愈發堅韌芬芳。

一陣風吹來,幾片花瓣落在她肩頭,宛如溫柔的撫摸。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婉婷輕聲說,嘴角揚起一抹會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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