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
薄膜被切開,一股暗紅色的積血流了出來。
“血,全是血!”
氣氛變得緊張起來,雷烈那張黑臉變得煞白,他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但從未見過如此場面,滿肚子的血水,他滿臉怒氣:“你到底在什麼?”
“住手,快住手!你會害死她的!”
林蕭反手拍在雷烈的手背上。
林蕭瞪向他,目光一掃,眼裏透着怒氣,臉一沉,那是一種被打擾到的憤怒……
他沒有說話,指了指衛凌霜正在抽搐的腿,又指了指雷烈的腦袋。
意思很明白:再敢亂動,她死了,就是你的。
陡然間被這麼一看,他下意識地重新按住了衛凌霜,咬着牙,別過頭去,不敢再看。
林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腹腔打開了,但視野極差。
沒有吸引器,沒有電刀,滿肚子的積血遮擋了一切,他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
他拿起旁邊備好的棉紗布,從新囚服上拆下來,清洗消毒後的,一塊一塊塞進腹腔,吸走積血,然後再掏出來扔進銅盆。
一塊,兩塊,三塊……
銅盆裏的血水越來越多,終於,積血清理得差不多了,林蕭拿起拉鉤,用左手牽開切口,右手拿着探針,開始尋找致命的出血點。
,完好,左側輸卵管,完好。
他目光移向右側卵巢上,那裏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破口,正往外冒着鮮血。
卵巢黃體破裂,並未傷及大動脈。
找到了。
林蕭迅速換上止血鉗。
就在這時——
“唔——”
一聲慘叫,劇痛,無法形容的痛,那是金屬器械在內髒上的攪痛。
在這非人的疼痛下,衛凌霜睜開了雙眼。
“滾”
衛凌霜看不清眼前是誰,只感覺到有人剖開她了肚子。
她那只被雷烈按住的右手,掙脫了束縛,直取林蕭的咽喉。
太快了,雷烈還來不及反應。
“將軍不可!”雷烈驚呼。
林蕭沒有躲,他右手還拿着止血鉗夾着出血點,只要動一毫米,都可能撕裂血管,造成大出血。
林蕭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衛凌霜的指甲擦着他的脖頸劃過,留下了三道抓痕。
緊接着,林蕭用自己的額頭撞向衛凌霜的額頭。
咚!
一聲悶響,趁着這個空檔,林蕭左手一把反扣住衛凌霜的手腕,按在床板上。
兩人的臉,近在咫尺,四目相對。
衛凌霜看清了眼前這個人,一張滿是疤痕的臉,還有一雙清冷的眼睛。
林蕭看着她,抬起了左手,豎起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唇邊,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然後,他指了指衛凌霜那被剖開的肚子,又指了指自己手裏那把還在滴血的鉗子。
在說:想活,就閉嘴,想死,你再動一下試試。
衛凌霜愣住了。
她是個聰明人,她感覺到了腹部雖然劇痛、但在逐漸減弱。
他在救我。
衛凌霜死咬着牙關,沖着林蕭,點了點頭。
那一刻,他們倆達成了某種程度的默契。
林蕭鬆開她的手。
旁邊的雷烈已經嚇傻了,他一腳踹在雷烈的小腿上。
他用口型吼道:“按住!”
雷烈隨之看去:“將軍,您忍着點,莫神醫在救您!”
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在出血點上。
止血鉗已經夾住了破裂的血管。接下來,結扎,普通的雙手打結法施展不開,而且太慢。
林蕭深吸一口氣,他的左手捏着一羊腸線,這是用廚房裏的羊小腸,經過刮制,酒泡,晾曬制成的土法縫合線,探入了腹腔。
林蕭的手指靈活,食指勾線,中指推結,拇指壓緊,線頭在他的指尖跳躍,翻轉。
單手方結。
一個,兩個,三個。
這種獨特的打結手法,結扣方正平整,牢固異常,被稱爲——外科結之王。
躺在床上的衛凌霜,痛得冷汗直冒,但她眼睛一直盯着林蕭的手。
她不懂醫術,但她懂技。
這種指法太特殊了,那種食指如鉤,拇指如錘的發力方式,看起來竟然有一種美感。
在她的記憶深處,有一段模糊的畫面,與眼前的這一幕重疊。
那是三年前,京城太醫院的一次宮廷宴會上,一位年輕太醫,曾在衆目睽睽之下,用一絲線懸空打結,以此展示手指的靈巧。
那個人叫林蕭,那個天才少年,卻最終滿門抄斬——林家少爺。
像,太像了。
劇痛讓她的意識模糊,但這個念頭卻扎進了她的腦海裏。
“好了。”林蕭剪斷線頭。
血,止住了。
接下來,是縫合。
這對他來說,是肌肉記憶。
一層腹膜,一層肌肉,一層筋膜,一層皮膚。
林蕭換上持針器,彎針帶着羊腸線,在皮肉間穿梭。
這一次,他沒有用平縫,爲了保證傷口在惡劣環境下不裂開,他采用了垂直褥式縫合。
這種縫合方式,會在皮膚表面留下一排,像蜈蚣腳一樣的線結,雖然有點醜,但張力極強,愈合最快。
一針,兩針……每一針的間距都完全一致。
最後一針縫完,剪線,打結。
他放下器械,拿起旁邊的烈酒,再次含了一口。
“噗——!”
酒霧噴灑在剛縫合好的傷口上。
“唔!”衛凌霜再次悶哼一聲,昏死了過去。
這一次,是疼暈的。
手術結束。
林蕭將一塊淨的白布蓋在傷口上,整個人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累,非常累和極度疲憊。
這場手術持續了一個時辰,眼前發黑,因爲他長期營養不良和身體被透支。
“完了?”雷烈一時間不明所以,看了看兩人。
林蕭沒有力氣了,只是點了點頭,指了指衛凌霜的口。
活了。
雷烈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去探衛凌霜的鼻息,平穩,有力。
激動道:“活了,將軍活了!”
雷烈爬到林蕭面前,磕了三個響頭,“神醫,莫神醫,您是我雷烈的再生父母。”
林蕭看着他,嘴角苦笑。
他想說:我不是你爹,別高興得太早,術後感染這關還沒過呢。
但他實在太累了,閉上眼,靠在柱子上,而在他的腦海裏,閃過剛才那一瞬間的對視。
衛凌霜。
林蕭在心裏默念着這個名字。
看來,這北疆的子,不會無聊了。
次清晨。
暴風雪徹底停了。
死囚營裏散道:“聽說了嗎?那個啞巴神醫把衛將軍的肚子剖開了,又縫上了,竟然真的救活了!”
“神了,這簡直是華佗轉世啊……”
而在中軍帳內,衛凌霜睜開了眼睛,傷口辣地疼,提醒着她,昨晚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她低頭,揭開被子的一角,看了一眼傷口,被白布包裹着。
然後,她的目光轉向四周,凳子上,放着一把剪刀,上面還沾着血跡,和幾羊腸線。
她伸出手,撿起一線頭,上面,還留着一個未打完的結。
單手方結。
衛凌霜用拇指和食指摩挲着,喃喃自語道:“莫問……”
“一個死囚,懂開膛破肚,懂單手打結,還有那眼神……”
衛凌霜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來人。”
“在!”雷烈沖了進來。
“去查。”
衛凌霜捏緊了手中的線頭:“查那個啞巴的底細,我要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進來之前……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