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門外的柳側妃,最終是端着那盅被林小小嚐過一口的“安神湯”,臉色鐵青地離開了。腳步聲遠去,庭院裏只剩下巡邏侍衛規律而輕微的甲葉摩擦聲。
林小小背靠着門板,這才徹底鬆了口氣,轉身看向蕭璟。剛才那副擋在門前的悍勇模樣收斂了些,眉頭又擰起來,盯着他左臂的繃帶:“真只是皮肉傷?毒真的清了?沒騙我?”
一連三問,直白得讓人無從敷衍。
蕭璟靠在椅中,疲憊地按了按額角,語氣倒是比方才緩和許多:“沒騙你。箭簇入肉不深,毒是邊地常見的烏頭混了些其他東西,所幸劑量不大,隨行太醫備有對症的解毒散,及時服用又剜去腐肉,已無大礙。只是餘毒需些時慢慢拔清,傷口也需好生將養,否則容易落下病,陰雨天疼痛。”
他解釋得詳細,一方面是安她的心,另一方面也是知道,對林小小這種人,說得越清楚實在,她反而越容易接受。
果然,林小小聽完,湊近些又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除了失血後的些許蒼白和倦色,倒確實沒有中毒常見的青黑之氣,呼吸也平穩。她這才信了大半,但嘴上還是嘀咕:“烏頭我知道,阿爹說過,那玩意厲害,就算量少,中了也渾身發麻,力氣使不上。殿下你現在是不是覺得胳膊沒勁?”
蕭璟微微訝異,沒想到她連這個都懂,點頭承認:“確有些酸麻無力,太醫說這是餘毒未清的正常反應,需按時服藥,靜養幾。”
“光吃藥不行。”林小小一臉“這我熟”的表情,“還得活動!當然不是讓你現在就耍大刀,得慢慢來,循序漸進地活動筋脈,不然胳膊僵久了,以後更麻煩。”她說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隔着衣袖,在他傷臂的幾處位附近輕輕按了按,“是這裏酸?還是這裏麻?”
她的動作毫無曖昧之意,純粹是檢查傷勢的專注。指尖帶着練武之人特有的溫熱和薄繭,力道控制得極好,不輕不重。蕭璟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任她擺弄,甚至依言感受了一下:“上臂更酸麻些,靠近肩胛處傷口的周圍,則有些木木的刺痛。”
“那就是瘀滯了。”林小小得出結論,收回手,很認真地建議,“明天開始,我幫你按按,活活血。我跟我阿爹軍中的老醫官學過幾手,對付這種筋骨傷和餘毒淤堵,可管用了。”
蕭璟看着她亮晶晶的、寫滿“讓我試試”的眼睛,那句“有太醫”在嘴邊轉了一圈,最終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點了頭:“……好。有勞。”
屏風後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有人被自己口水嗆到的聲音。
林小小沒注意,得了應允,心情好了些。她走到一旁,拿起炭鉗,撥了撥盆裏的銀炭,讓火燒得更旺些,嘴裏還念叨:“受傷的人不能受涼,尤其你這還是毒傷。晚上睡覺被子蓋厚點,窗戶別開太大縫……”
她這絮絮叨叨、事無巨細的模樣,像極了邊關軍營裏那些照顧傷兵的老兵油子,帶着一股粗糲又實在的關切。
蕭璟安靜地聽着,看着她在暖黃火光下忙碌的側影,心中那股自從遇襲後就一直盤踞不散的冰冷戾氣,竟奇異地被這股陌生的、直白的暖意驅散了些許。
“那塊木牌,”他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念叨,“你收好,暫時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皇後。”
林小小走回來坐下,從懷裏掏出木牌,在手裏掂了掂:“我知道。柳側妃那邊……”
“她今夜前來,八成是試探。”蕭璟眸色轉冷,“看看孤傷勢究竟如何,也看看……你是否察覺了什麼。你方才那一下,”他想起她喝藥的動作,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倒是歪打正着,既試了藥,也絕了她再以送藥爲由接近的念頭。”
林小小有點得意:“我嚐了,沒事。就是川芎真放多了。”她對自己的味覺很自信。
“下次不可如此冒險。”蕭璟語氣嚴肅起來,“若真是劇毒,你待如何?”
“那不是沒事嘛。”林小小不以爲意,“而且,我身體好,就算有點毒,抗一抗也就過去了。你受了傷,可不能再冒險。”她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她的安危輕描淡寫,他的卻重若千鈞。
蕭璟一時語塞,心中五味雜陳,有無奈,有動容,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惱。這丫頭,護起人來,真是……莽得讓人頭疼,又純粹得讓人心頭發軟。
“殿下,”林小小把木牌放在桌上,身子前傾,壓低聲音,“凌統領說,這木牌可能是西北邊軍輜重營舊物,和柳側妃她哥當年那樁軍械案有關。柳尚書以前管過西北糧道,她哥也在西北軍中待過……你覺得,這次山匪襲擊你,跟這個有沒有關系?是不是柳家的?”
她問得直接,目光緊緊鎖着蕭璟。
蕭璟沉吟片刻,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問道:“你覺得呢?憑你的直覺。”
林小小皺起鼻子,仔細想了想:“我覺得……不完全是。柳側妃是想找麻煩,但她那些手段,下毒、造謠、用規矩卡人,都是後宅女人鬥來鬥去的法子。雇山匪,還用淬毒的箭直接你……這膽子太大了,不像她一個人能出來的。柳尚書……我聽我阿爹提過一嘴,說他是老狐狸,最會審時度勢,現在殿下地位穩固,他就算想幫女兒,也未必敢下這種死手。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們柳家,有什麼把柄或者天大的好處,捏在別人手裏,或者跟別人綁在一條船上,不得不。”林小小據她在邊關見過的那些勢力糾葛推測道,“又或者,是有人想趁機一箭雙雕,既害你,又把髒水潑到柳家頭上?”
蕭璟眼中掠過一絲贊賞。這丫頭,直覺果然敏銳,雖然對朝堂格局了解不深,但對人心的把握和局勢的樸素判斷,往往能切中要害。
“都有可能。”他緩緩道,“所以,這塊木牌的出現,時機巧妙。它可能是一個警告,一個提示,也可能是一個陷阱。在查清楚之前,按兵不動,靜觀其變,方爲上策。”
“按兵不動?”林小小不太滿意,“那你這傷就白挨了?還有那些想害你的人,就讓他們逍遙?”
“自然不會。”蕭璟語氣轉冷,“明面上按兵不動,暗中……凌墨已經在查了。柳府,棲霞山,甚至當年舊案的卷宗,都會重新梳理。對方既然動了手,總會留下痕跡。我們需要的,是確鑿的證據,和一網打盡的機會。”他看向林小小,“這段時,東宮內部,尤其柳側妃那邊,還需你多留心。她經此一事,或許會暫時蟄伏,也或許會變本加厲。你……一切如常即可,遇到異常,及時告知凌墨或我。”
“一切如常?”林小小眼睛轉了轉,“就是該吃吃,該喝喝,該抽查抽查,該去演武場就去演武場?”
“嗯。還有,”蕭璟補充,語氣裏帶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別扭,“如你所說幫我按按,活活血。這也算一切如常的一部分。”
林小小愣了一下,隨即笑開,露出一口小白牙:“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她拍拍口,信心十足,“保證讓你胳膊恢復得跟以前一樣靈活!”
看着她燦爛的笑容,蕭璟忽然覺得,養傷的子,或許……不會那麼難熬。
又交代了幾句,時辰已近子時。蕭璟面露倦色,林小小雖還有滿肚子疑問,但也知道不能再打擾他休息。
“殿下快歇着吧,我回去了。”她起身,走到門邊,又回頭叮囑,“夜裏要是傷口疼,或者哪裏不舒服,就讓值夜的人去叫我,我睡覺輕,一喊就醒。”
“……好。”蕭璟有些失落的應下。
林小小這才拉開門,帶着候在外間的春桃,消失在夜色裏。
書房內重歸安靜。蕭璟獨自坐在椅中,聽着遠處隱約傳來的、林小小叮囑侍衛“看緊點,別打瞌睡”的清亮嗓音,嘴角無意識地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屏風後,凌墨無聲轉出,躬身稟報:“殿下,柳側妃回院後,發了好大一通脾氣,砸了一套茶具。之後便熄燈歇下,暫無異常動靜。柳府那邊,暗樁回報,那可疑商販離開後,柳尚書書房燈亮了半夜。”
“知道了。”蕭璟斂去笑意,恢復冷然,“繼續盯着。棲霞山那邊,加派人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還有,當年經手那批精鐵的舊人,名錄盡快整理出來。”
“是。”
凌墨退下。蕭璟緩緩抬手,指尖觸到左臂的繃帶,又仿佛感受到方才那帶着薄繭的溫熱觸感。
他閉上眼,將所有情緒沉入心底。
山雨欲來。
而他身邊,多了一個或許能劈開雨幕的……小太陽。
只是這太陽行事風格太過耀眼直接,他得小心護着,別讓她燒着自己,也別……把他也給點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