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注射“記憶淡化劑”後,我被轉移到了基地的普通醫療區。
單人病房,有窗戶,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守衛撤走了大半,只留了一個在門口。
醫生和護士每天按時來檢查,態度客氣疏離。
他們叫我“林小姐”,不再叫我“晚晚”。
好像我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自願捐獻心髒的傷患。
藥效讓我大部分時間昏昏沉沉,記憶像蒙上了一層霧。
但有些畫面,卻異常清晰。
比如江辰紅潤的臉。
比如母親冰冷的眼睛。
比如江震山撕破僞善後的威脅。
這些畫面反復出現,像一針,扎進混沌的意識裏。
提醒我,不能忘。
絕對不能忘。
我變得很安靜,不吵不鬧,配合所有治療。
護士送來的飯,我會慢慢吃完。
醫生問話,我會含糊地應幾聲。
他們似乎放鬆了警惕。
第七天,來查房的是一個年輕男醫生,牌上寫着“實習醫生,陳哲”。
他檢查我的傷口時,動作很輕。
“恢復得不太好。”他低聲說,眉頭皺着,“感染指標有點高,心髒功能也......”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只是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裏,有同情,還有別的什麼。
第二天,又是他值班。
他帶來了一小包東西,偷偷塞進我枕頭底下。
“淨的紗布和消炎藥。”他聲音壓得很低,“你傷口滲液,護士站那邊記錄不正常,你......自己處理一下。”
我看着他。
他移開視線,耳有點紅。
“別問爲什麼。”他匆匆說完,就離開了。
我摸出那包東西。
很輕,但像一塊燒紅的炭。
在這個冰冷的地方,居然還有人,願意冒風險給我一點善意。
雖然可能只是出於醫生的本能。
但對我來說,足夠了。
我悄悄給自己換藥。
傷口果然感染了,邊緣紅腫,滲出淡黃色的液體。
我用紗布蘸着消炎藥水,一點點清理。
疼得渾身冒冷汗,但咬牙忍着。
不能讓他們知道。
不能給他們任何理由,再對我加大藥量,或者采取更極端的“管控”。
我要活下去。
至少,要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又過了幾天,江雨來了。
她拎着一個保溫桶,眼睛紅腫,像是哭了很久。
門口的守衛顯然認識她,簡單詢問後就放行了。
“晚晚姐......”她坐在床邊,聲音哽咽,“你好點了嗎?”
我沒說話。
她打開保溫桶,裏面是燉得很爛的肉粥。
“我、我偷偷燉的。”她舀起一勺,遞到我嘴邊,“你吃點吧,你瘦了好多......”
勺子停在半空。
我沒張嘴。
江雨的手抖了抖,眼淚掉下來。
“我知道你恨我。”她哭出聲,“我也恨我自己......我太懦弱了,我不敢說......”
“爸爸和媽媽......他們早就計劃好了。”
“從你十歲那年體檢,發現你的心髒有特殊再生細胞開始......”
她斷斷續續地說着。
像在懺悔。
原來,我的“價值”被發現得那麼早。
原來,每一次他們說“晚晚身體真好,受傷也好得快”,都是在驗證數據。
原來,江辰小時候那次重病,醫生說的“需要親屬器官移植”,試探的就是我的反應。
而我,傻乎乎地擼起袖子:“抽我的血!用我的!”
他們當時笑着摸我的頭,說“晚晚真勇敢,不過還沒到那一步”。
現在想想,那時候他們眼裏,是不是已經寫滿了“計劃通”?
“哥哥他......一開始也不知道。”江雨抽泣着,“是後來,他感染了病毒,爸媽才把計劃告訴他。”
“他掙扎過,真的!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三天......”
“但媽媽說,如果不換心,他會死,會變成喪屍。”
“而且......而且你的心髒那麼特殊,能讓他變得更強,能拯救更多人......”
又是這套說辭。
我聽得想吐。
“所以他同意了?”我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江雨低下頭,默認了。
“晚晚姐,哥哥他......他現在很痛苦。”她抓住我的手,“他每次看到你,眼神都很難過。他說對不起你......”
“但他沒辦法,他肩上的責任太重了......”
責任。
好沉重的兩個字。
壓垮了我的二十年,現在還要來壓垮我的恨嗎?
我抽回手。
“你走吧。”
“晚晚姐......”
“我說,走。”
我的聲音很輕,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冷。
江雨愣愣地看着我,眼淚流得更凶。
最終,她放下保溫桶,捂着臉跑了出去。
病房裏又安靜下來。
我看着那桶還在冒熱氣的粥。
突然,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撲到床邊,對着垃圾桶嘔。
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
但惡心感揮之不去。
爲了責任。
爲了人類。
多麼高尚的理由。
可憑什麼,犧牲的是我?
憑什麼,我要爲他們的“高尚”,獻出一切?
我擦掉嘴角的污漬,躺回床上。
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片玻璃碎片。
還有陳醫生偷偷給我的藥。
玻璃冰涼。
藥片微苦。
但都比不上心裏的苦澀。
窗外,天色漸暗。
基地的探照燈亮起,光柱掃過灰敗的建築。
遠處,隱約傳來喪屍的嚎叫。
這個世界已經夠糟糕了。
可人心,比喪屍更可怕。
我握緊了玻璃碎片。
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掌心。
鮮血涌出,溫熱黏膩。
但奇怪的,疼痛讓我清醒。
江辰。
江震山。
母親。
還有那些參與“容器計劃”的每一個人。
你們拿走了我的心。
但我會讓你們知道——
有些東西,是挖不走的。
比如恨。
比如,復仇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