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穩穩停在校門口一處難得的、積水較淺的路邊。
“打起精神來，領袖sama！” 樊女士突然轉過頭，臉上帶着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用極其誇張的日漫腔調喊道，甚至還像模像樣地比了個“卍解”般的中二手勢。
“我去！老媽！” 我嚇得一激靈，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撞到車頂，“你…你哪兒學的？這麼中二…不是，這麼潮？”
“哼，”她得意地挑了挑精心修飾過的眉毛，按開車門鎖，“瞧不起誰呢？你媽我好歹也是時尚行業邊緣人士，緊跟你們年輕人潮流的好吧？這叫…嗯…‘打破次元壁’？”她揮揮手，“慢點下車，看着點水坑！還有，上課給我老實點！少玩手機！再讓我發現你課堂‘沖浪’，直接沒收沒商量！”
“好～歐噶桑。愛以洗鐵路~” 我拉長調子，用同樣誇張的動漫腔回應，推開車門。瞬間，冰冷的雨絲裹挾着溼氣撲面而來，激得我清醒了幾分。撐開那把巨大的黑傘，回頭朝車裏喊：“路上千萬開慢點！安全第一啊母上大人！”
關上車門，看着老媽的車亮起尾燈，小心翼翼地匯入雨幕中緩慢移動的車流，我才深吸一口帶着雨水清冽味道的空氣，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踩着水窪，朝那座在暴雨中顯得格外肅穆的教學樓走去。
剛沖進教學樓幹燥的門廳，用力甩了甩傘上瀑布般的水，迎面就撞見手裏拿着個卡通保溫杯、正朝開水房走的蘇晚星。她依舊是一身簡單的校服，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米色針織開衫，在略顯昏暗的樓道裏，像一株獨自生長的清冷植物。
“早啊，晚星。”我開口，嗓子還有點啞，像砂紙摩擦，“你昨天晚上…” 我想起那條石沉大海的“在嗎？”。
“小心！！！”
話音未落，我眼角的餘光猛地捕捉到一個踉踉蹌蹌的身影從開水房方向沖出來！大腦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行動！我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猛地用力把蘇晚星往我這邊狠狠一拉！
“譁啦——！”
一個身影擦着蘇晚星剛才站立的位置踉蹌沖過，手裏滿滿一杯冒着滾滾白氣的開水潑灑出來，大半潑在光潔的瓷磚地面上，瞬間騰起一大片灼熱的白霧！幾滴滾燙的水珠甚至濺到了我的鞋面上，隔着鞋面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那個暈乎乎、臉色灰敗得像被雨水泡發了的身影——是潘家和——慌慌張張地停住，朝着我們的方向不住地鞠躬道歉，頭埋得極低，根本不敢看我們的眼睛，然後像見了鬼一樣，抱着空杯子，腳步虛浮地快步溜走了，背影倉惶得仿佛隨時會跌倒。
“你沒事吧？有沒有燙到？”我心有餘悸，心髒還在砰砰狂跳，趕緊上下打量蘇晚星。剛才情急之下那一拉力道不小，別反而把她拽得撞到我或者哪裏受傷了。目光尤其緊張地掃過她被開水蒸汽掠過的褲腳和鞋子。
“嗯，沒燙到。”蘇晚星站定，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仿佛剛才差點被燙到的不是自己。她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潘家和消失的走廊拐角，語氣平靜無波：“他的狀態很不對勁。我已經跟尤老師反映過了。她說會特別留意這位——潘家和同學。”
“哦…” 我鬆了口氣，隨即又皺起眉。潘家和那樣子，確實像丟了魂。
她抬腳，繼續朝着教室方向走去，腳步平穩。走出兩步，才丟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像一片冰冷的雪花落進後頸：“昨天晚上，太累，早睡了。”她腳步沒停，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當然，也可能是騙你的。說不定是單方面不想理你。你自己猜。” 不用回頭，我都能清晰地“腦補”出她嘴角此刻肯定掛着一抹熟悉的、帶着點惡劣趣味的、捉弄人得逞的細微弧度。這女人……真惡劣！
回到教室，尤娜老師已經早早到了。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針織衫，襯得膚色很白，正輕聲細語地指揮着值日生們打掃衛生、調整桌椅位置。空氣中彌漫着溼漉漉的雨氣和淡淡的泥土味道。等到所有人都到齊，帶着一身室外的寒氣和水汽坐定，尤娜老師才走到講台中央，微笑着拍了拍手，清脆的聲音如同玉磬輕擊，瞬間壓過了窗外持續不斷的雨聲喧囂。
“同學們，靜一靜，看這邊。”她的目光溫和而有力，緩緩掃過全班每一張或精神奕奕或略顯萎靡的臉。窗外的雨下得正酣，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打着高大的玻璃窗，發出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噼啪”聲，仿佛整個世界都被包裹在這片白噪音的水幕之中。然而，尤老師的聲音卻像帶着某種魔力，清晰地穿透了這厚重的雨幕，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大家看窗外，這場雨，下得多有氣勢。”
她微微停頓，目光投向窗外混沌的天地，語調不急不緩，帶着一種詩意的沉靜和力量：“古人有雲，‘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雖然現在不是春天，但這場雨，對我們高一（3）班來說，何嚐不是一場及時的‘好雨’？”她收回目光，看向我們，嘴角噙着溫煦的笑意，“它聲勢浩大地洗刷掉了我們軍訓匯演的塵埃與疲憊，也沖刷出了一個全新的、純粹的起點。”
她向前走了一步，聲音更加清亮：“你們看那雨水，打在油綠的樹葉上，噼啪作響，是天地給予的洗禮；落進幹渴的土地裏，無聲滲透，是萬物萌發的滋養。”她的眼神變得深邃而明亮，仿佛能看透我們，“就像我們昨天經歷的那場‘意外’的合唱。突如其來的混亂與刺耳的噪音，是命運給我們的一次猝不及防的‘洗禮’！而最終，你們所有人，用血肉之軀發出的、沖破一切阻礙的齊聲呐喊，那震耳欲聾、直擊人心的力量，不正是在這片被‘洗禮’過的、名爲‘高一（3）班’的土壤裏，生發出的最蓬勃、最堅韌的生命力嗎？這力量，比任何精心編排的完美演出都更珍貴！因爲它是真實的，是屬於我們每一個人的！”
她的話語如同一股溫暖的溪流，帶着撫慰和激勵的力量，緩緩淌過心間。窗外的狂風暴雨，在她充滿智慧和詩意的解讀下，竟化作了充滿希望和生機的意象。不少同學原本被雨天弄得有些蔫蔫的情緒，似乎也被這番話點亮了些許，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連角落裏的潘家和，也微微抬了下頭，眼神裏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但很快又低了下去。
“好！”尤娜老師滿意地點點頭，臉上笑容更盛，“經過了軍訓和匯演的磨合，相信大家對彼此的性格、能力都有了更深的了解和認識。”她話鋒一轉，切入正題，聲音帶着一絲鄭重，“一個優秀的班集體，就像一艘遠航的船，需要有力的舵手和分工明確的船員。班委，就是我們這艘船的核心骨架！今天，我們就來共同選出我們高一（3）班的第一屆班委成員！希望大家踊躍參與，毛遂自薦，或者推薦你認爲合適的同學！”
尤老師目光含笑，精準地落在我身上：“林霄同學，”她的聲音帶着明顯的期許，“這次匯演，你在關鍵時刻展現出的臨危不亂的擔當、迅速凝聚人心的組織力，大家都看在眼裏。這份責任心和領導力非常難得。怎麼樣？有沒有興趣爲大家服務，擔任我們這個新集體的首任班長？” 瞬間，我感覺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聚焦過來，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孫鵬那小子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眼神。
我頭皮一麻，立刻把頭搖得像裝了電動馬達：“別別別！尤老師您饒了我吧！”我站起來，雙手合十作求饒狀，“我連自個兒都管得丟三落四，作業本都經常玩失蹤，讓我當班長？那不是把大家往溝裏帶嘛！以身作則？我可能只能作則‘如何花樣遲到’或者‘如何在一分鍾內把課桌變成垃圾場’…” 看着尤老師哭笑不得的表情，我趕緊把真正的目標人物推出來，“王浩才靠譜！根正苗紅！初中就是掛着‘學生會主席’頭銜的男人！這說明了什麼？說明組織認可！群衆基礎好！這次搬書，他一個人吭哧吭哧扛第一箱，毫無怨言！匯演後勤，他跑前跑後，任勞任怨！班長這位置，非他莫屬！他就是我們班的定海神針！” 我一口氣說完，趕緊給旁邊的沈燃遞了個眼色，“燃哥，你說句公道話，是不是這個理兒？”
沈燃立刻心領神會，站起來，一臉“正氣凜然”地附和：“啊對對對！霄弟兒……林霄此言甚是有理！王浩同學，吃苦耐勞，勞苦功高，實乃班長之不二人選！衆望所歸！我沈燃第一個支持！” 那語氣，仿佛在宣讀聖旨。
眼看尤老師目光轉向王浩，似乎被說動了，我心頭一喜，立刻抓住時機，話鋒一轉，笑眯眯地看向尤娜，同時手指精準地指向旁邊剛坐下的沈燃：“老師！班長我幹不了，但我覺得沈燃同學完全可以勝任‘組織委員’一職！” 沈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睛瞪得像銅鈴，寫滿了“臥槽？林霄你陰我？”。我無視他殺人的目光，搶在他開口抗議前，語速飛快、條理清晰地羅列“罪狀”：“您看他，多熱心！天生一副‘社牛’屬性！誰有困難他都想‘幫’一把！我特意重音強調，暗示他愛搞事。這次匯演前前後後，組織大家排練氣氛、活躍緊張情緒、關鍵時刻帶頭吼那一嗓子… 哪樣離得開他‘組織’（我刻意再次重音）？簡直就是爲組織委員而生的男人！” 我還不忘拉上冰山當“墊背”，朝蘇晚星方向使了個眼色，“蘇晚星也覺得（反正她不會當場反駁），這活兒非他莫屬！而且，您想啊，”我壓低聲音，一臉“我是爲班級着想”的表情，“要是我們仨都當了班委，湊一塊兒還不得天天互相‘包庇’、狼狽爲奸、帶頭破壞紀律？爲了班級的長治久安，爲了紀律的公平公正，就讓他一個‘獻身’就夠了！犧牲他一個，幸福全班人！” 我特意點出蘇晚星，暗示她也無意班委，斷了沈燃可能的退路。
沈燃的表情精彩紛呈，從震驚到憤怒到悲憤，最後定格在一種“生無可戀”的絕望上。在全班同學注視和尤老師那充滿“期待”與“信任”的目光壓力下，他張了張嘴，最終沒能吐出反駁的話，只能硬着頭皮，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其扭曲的笑容，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爲...爲同學們服務...是...是我的榮幸...” 那語氣，那神態，跟上刑場籤生死狀沒啥區別。我憋笑憋得肚子疼。
其他職位的話
文藝委員 ——周念念：憑借匯演中作爲主唱的亮眼表現和那份鼓起勇氣的蛻變，幾乎全票通過。小姑娘臉紅撲撲地站起來小聲說了句“謝謝大家，我會努力的”，聲音還有點抖，但眼神很亮。
體育委員 ——孫鵬：我和沈燃心照不宣，極力推薦。“孫鵬！籃球打得跟小鋼炮似的！體力充沛！嗓門洪亮！體育委員就需要這種能鎮住場子的硬漢！” “沒錯沒錯！以後跑操就靠孫委員帶我們飛了！” 孫鵬被架得下不來台，又有點被“硬漢”、“鋼炮”的奉承話哄得飄飄然，半推半就地應下了。我和沈燃交換了一個“計劃通”的眼神——以後跑操偷懶，“道德綁架”體育委員的借口有了！
學習委員——李晴：毫無懸念。會分析會思考，做事態度認真，雖然有時過於較真，但順理成章。
座位方面尤娜按身高、視力等情況，對座位進行了微調。尤老師笑眯眯地環視全班，目光特別在新排好的座位間流轉，“林霄沈燃，你倆不能坐在一起，我怕這個班反天。嚴雪鈺同學，你正好和沈燃換一下。”
沈燃一臉不舍的看了看我，我看都不想看他，拍他又整那死出，我站起身幫助嚴鈺雪搬了東西，得意的看着沈燃“我會想你的，兄弟。”
沈燃石化的站着那，看着我說“爲什麼不幫我？我不和你好了！！” 委屈的搬走了。
“真會裝，我要是挽留指不定讓他怎麼‘將軍’。我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我的新同桌——嚴雪鈺。她也正巧側頭看我。四目相對。她眼睛裏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帶着毫不掩飾的欣喜和期待，臉頰微微泛紅，嘴角彎起一個甜甜的、勢在必得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她放在課桌下的手，似乎無意識地捏了捏那個我眼熟的、邊緣有些發皺的粉色信封。
得，這下連約時間地點商量戰術都徹底省了。“務必答應我”的隊友，此刻正坐在我旁邊，用亮晶晶的眼神發射着“靠你了！”的信號。
趁着其他人還在調整座位、整理書桌的窸窣聲響中，我和嚴雪鈺湊近了些，準備低聲商量周末電競比賽的具體安排。
“關於這個‘D市第一屆電子表演賽’……”我壓低聲音，目光下意識地掃視周圍，重點防範區域當然是沈燃的方位——這家夥要是知道有比賽還把他排除在外，絕對會化身人形自走噪音源，死纏爛打要求加入“帶飛”，而結果往往是“飛”沒見着，“墜機”倒是必然，有他在的地方，意外就是主旋律。“我覺得吧，我們得抓緊時間……”
“等等，林霄，”嚴雪鈺忽然打斷我，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像是真的渴了，“我想先去接點水，你要不要？不喝點水，我感覺心慌慌的，待會兒都沒法好好暢談戰術了。”她不等我回答，已經極其自然地伸手拿起了我放在桌角的空水杯，連同她自己的，轉身就朝教室後面的飲水機走去，馬尾辮在腦後輕快地晃了晃。
“唉，女人就是麻煩。”看着她走開的背影，我幾乎是無聲地對着空氣嘀咕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生怕被聽見了顯得尷尬。剛收回目光，打算整理下思緒，一道身影卻悄無聲息地籠罩在我的課桌旁。
一股混合着昂貴花果香調與淡淡泡泡糖甜味的清新氣息，帶着一絲與教室裏粉筆灰、雨水汽截然不同的精致感，率先侵入感官。我下意識地抬頭。
闖入視線的，首先是一頭在略顯昏暗的雨天教室裏也異常醒目的、如同打翻調色盤的柔粉色長發，精心打理成俏皮的雙馬尾，幾縷挑染成扎眼的冰藍色。發絲間跳躍着幾枚叛逆的銀色鉚釘發飾。她的眼睛很大，戴着淺紫色的誇張美瞳，在燈光下折射出迷幻的琉璃光澤，眼尾勾勒着不對稱的、向上飛揚的黑色眼線，睫毛濃密卷翹得像小扇子。白皙的臉頰上似乎還貼着顆小小的紅色愛心亮片。嘴唇是水潤飽滿的櫻桃紅，嘴角天然上揚，帶着點玩世不恭的弧度。雖然也套着那身藍白校服，但領口隨意敞開，露出裏面印着誇張卡通炸彈圖案的黑色T恤，下擺還打了個結。那份精心雕琢過的、近乎戲劇化的、仿佛剛從漫畫嘉年華或哥譚瘋人院逃出來的氣質，讓她與周圍穿着樸素校服、埋頭整理書本的同學們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近乎荒誕的視覺割裂感。
她微微歪着頭，那雙漂亮得極具侵略性的眼睛帶着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探究，精準地鎖定在我臉上，嘴角彎起一個甜美卻帶着點野性難馴的弧度。她的聲音清脆悅耳，語調卻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慵懶和一點點挑釁：
“喲~”她纖細的、塗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敲了敲嚴雪鈺剛剛空出來的、此刻還帶着些許餘溫的座位，“請問，這個‘VIP觀戰席’，現在歸我了嗎？”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