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手術台與流水線

凌晨五點,醫院走廊的光燈發出持續的嗡鳴。

蘇銘靠在ICU外的長椅上,看着玻璃窗內的母親。希望濃縮劑的效果正在消退,悲慟印記的活性緩慢回升至58%。監控屏幕上,她的情緒曲線像垂死的心電圖,偶爾跳動一下,又歸於平直。

手機屏幕亮着,顯示兩行倒計時:

【道德值每扣除:4小時22分後】

【提煉廠任務:18小時後】

他按熄屏幕,黑暗裏映出自己的臉。眼袋很深,瞳孔邊緣有一圈淡淡的灰色——道德值下降的視覺征兆。系統說明裏寫過,當道德值低於80%,會出現物理性外觀變化:首先是虹膜褪色,接着是皮膚溫度下降,最終整個人會呈現出一種“非人”的質感。

就像那些歸零的宿主,變成行走的數據終端。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很輕,但節奏穩定。蘇銘抬頭,看見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女人走來。三十歲上下,短發,戴金絲眼鏡,表情像冰封的湖面。

她頭頂的情緒數值是詭異的平直線:【平靜:0.0】。不是沒有波動,是精確的、絕對的零。

“蘇銘先生。”女人在長椅另一端坐下,雙腿並攏,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標準得像禮儀教材,“我是哀三,哀宗的第三順位繼承人,哀七的姐姐。”

蘇銘坐直身體。哀宗的人主動找他,不是好事。

“令堂的情況,我們很遺憾。”哀三的聲音沒有起伏,“悲慟印記的轉化進程是不可逆的。希望濃縮劑只能延緩,不能阻止。”

“你們想說什麼?”

“想給你一個更優的選擇。”哀三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合約,紙質,厚得像一本書,“加入哀宗,正式成爲籤約收割者。我們會爲你母親提供終身治療,包括最新的‘情緒替代療法’——用人工合成的喜悅情緒,永久替代她體內的悲傷源。她會忘記所有痛苦,在純粹的快樂中度過餘生。”

蘇銘沒有接合約:“代價是?”

“你爲我們工作五年。這期間,你收割的情緒70%歸哀宗,30%自留。五年後,合約解除,你恢復自由。”哀三推了推眼鏡,“同時,我們會清除你的系統借貸,抹去所有債務記錄。你的道德值衰減也會停止——我們有技術可以暫時凍結系統計時。”

聽起來很美好。太美好了。

“爲什麼是我?”蘇銘問,“比我強的收割者有很多。”

“因爲你是絕緣體。”哀三的鏡片反射着冷光,“絕緣體對情緒污染有天然抗性,可以進入一些……特殊區域。比如‘情緒本源’的采集層。”

“情緒本源?”

“情緒的源頭。”哀三站起身,走到玻璃窗前,看着病房裏的母親,“你以爲喜怒哀樂是人類獨有的?不,情緒是一種宇宙能量,人類只是容器。在地殼深處,有原始的‘情緒礦脈’。哀宗掌控着最大的悲傷礦脈,喜氏有喜悅礦脈,怒焰有憤怒礦脈。我們從那裏開采原始情緒,提純、加工,投入市場。”

蘇銘想起守夜人說的“情緒儲備枯竭”。原來那些情緒不是憑空產生的,是像石油一樣,從地底抽出來的。

“礦脈會枯竭嗎?”他問。

“會。”哀三轉身,第一次露出近似表情的東西——嘴角微微上揚,像在欣賞一個終於問到點上的學生,“全球七大情緒礦脈,已經有四條進入衰退期。按照現在的開采速度,三年後,所有礦脈都會枯竭。屆時,整個人類文明的情感能量將歸零。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

蘇銘想起心流的預測:系統崩潰,強制征收核心情感。

“意味着人類會變成情感荒漠。”哀三替他回答,“沒有愛,沒有恨,沒有快樂,沒有悲傷。只是一堆會呼吸的肉塊。而七情財閥,會在那之前把所有礦脈抽,囤積在地下倉庫裏。等世界變成荒漠,我們就是唯一的綠洲。”

她走到蘇銘面前,俯身,壓低聲音:“加入我們,你和你母親就能進入綠洲。拒絕,你們就留在荒漠裏,慢慢涸。”

合約在長椅上,像一張邀請函,也像一張判決書。

蘇銘看着那份合約。很厚,條款密密麻麻。五年,70%的情緒上繳,換母親永遠快樂地活着。

聽起來很劃算。

如果他沒有去過倉庫B-7,沒有見過那九個人眼中的火光,也許真的會籤字。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說。

“你只有十二小時。”哀三直起身,“明天下午五點前,給我答案。在那之前,令堂的治療會繼續。五點後,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她沒有說完,但意思明確。

哀三離開後,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蘇銘拿起合約,翻到最後一頁。籤字欄空着,下面有一行小字:“籤約後,宿主道德值將永久鎖定在籤約時數值,不再衰減,也無法增長。”

永久鎖定。

如果他現在的道德值是86.5%,籤約後就會永遠停在86.5%。不會變成傀儡,但也不會再恢復人性。像一個被固定在琥珀裏的昆蟲,永遠保持半死不活的狀態。

手機震動,小夜發來加密信息:“陳小雨的手術提前了。現在就在進行。第三手術室。”

蘇銘猛地站起。

第三手術室在住院部頂樓。蘇銘趕到時,走廊裏只有陳大強一個人。他蹲在牆角,雙手抱着頭,像一尊絕望的雕塑。

手術室門上的紅燈亮着,電子屏顯示:“情緒淨化手術中-階段1/3”。

“什麼時候開始的?”蘇銘問。

“半小時前。”陳大強聲音悶悶的,“他們說她情況突然惡化,必須馬上手術。同意書……是我在昏迷通知單上籤的字。”

“昏迷?”

“情緒剝離過程太痛苦,他們用了深度。”陳大強抬起頭,眼睛裏全是血絲,“但也會影響淨化效果。醫生說……她可能連本能的情感反射都會消失。”

手術室的門突然打開,一個護士匆匆走出,手裏拿着血袋。門關上的瞬間,蘇銘瞥見裏面的景象:

陳小雨躺在手術台上,身上滿管子。頭頂懸浮着幾十條細線,連接到一個圓柱形容器。容器裏,淡藍色的液體——她的悲傷情緒——正在被緩慢抽出。同時,另一條管道在注入透明的液體,那是“情緒淨化液”,會清洗她的情感記憶。

就像格式化硬盤。

“情緒剝離進度45%。”護士對陳大強說,“目前穩定。但醫生讓我問您……如果出現情感記憶大面積丟失,是否繼續?”

陳大強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蘇銘替他問:“繼續會怎樣?停止會怎樣?”

“繼續的話,她可能會忘記所有重要的人和事,但手術成功率提高30%。”護士快訴說,“停止的話,記憶保留概率大,但手術失敗風險增加50%。”

又一個選擇。永遠都是選擇。

陳大強抱着頭,身體開始發抖。這個在賽場上冷酷收割憤怒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孩子。

“繼續。”蘇銘突然說。

陳大強和護士同時看他。

“我說,繼續。”蘇銘重復,“如果她連活着都做不到,記憶有什麼用?”

護士看向陳大強。陳大強看着蘇銘,眼睛裏的血絲像要裂開。

“他說的對。”最終,陳大強嘶啞地說,“繼續。”

護士點頭,返回手術室。門再次關上。

走廊陷入死寂。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和電子屏上跳動的進度數字:

【剝離進度:47%…48%…49%……】

“那個擾劑,”陳大強突然說,“給我。”

蘇銘從口袋裏掏出注射器——昨晚比賽用的那支,還剩一半劑量。

“你想好了?”蘇銘問,“擾劑可能讓手術失敗。”

“我想好了。”陳大強接過注射器,握得很緊,“如果她活下來,卻忘了我,那活下來的還是我女兒嗎?如果手術失敗……至少我陪她到最後。”

他站起來,走向手術室。

“你要什麼?”蘇銘攔住他。

“我是她父親,我有探視權。”陳大強推開蘇銘的手,“放心,我不會亂來。我只是……想再看看她。”

手術室的門開了條縫,陳大強側身進去。門重新關上。

蘇銘站在門外,看着電子屏上的數字不斷跳動:

【剝離進度:52%…53%…54%……】

【記憶清除率:18%…21%…25%……】

每一秒,陳小雨都在失去一部分自己。

五分鍾後,門開了。陳大強走出來,手裏的注射器空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頭頂的情緒數值在劇烈波動:【絕望:¥45,000】【希望:¥150】【愛:無法估值】。

愛無法估值,因爲它被公約保護,禁止交易。

但這一刻,蘇銘覺得,那個“無法估值”的數字,比屏幕上所有可交易的數字加起來都重。

“我給她注射了四分之一劑量。”陳大強靠在牆上,“足夠擾淨化液,但不至於影響手術。醫生說……看運氣。”

運氣。

在這個一切都能被計算、被估值的世界裏,最後還是要靠運氣。

電子屏上的數字突然停滯了。

【剝離進度:61%】

【記憶清除率:33%】

【警告:檢測到異常情緒波動】

【淨化液注入暫停】

手術室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儀器警報聲。陳大強猛地站直,手按在門上,指節發白。

十分鍾後,門開了。

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色很難看:“你們對患者做了什麼?”

“她怎麼樣了?”陳大強沖上去。

“情緒剝離被不明物質擾,淨化液無法完全生效。”醫生快速說,“我們只能停止手術,進行緊急穩定。現在她處於一種……混合狀態。保留了部分記憶,但情緒結構不穩定。簡單說,她可能記得你,但無法對你產生‘女兒對父親’的情感。”

陳大強愣住。

“手術成功了嗎?”蘇銘問。

“生理指標穩定了,心髒功能改善。”醫生嘆氣,“但心理層面……很難說。她醒來後,可能需要長期情感康復治療。”

“她能活下來嗎?”

“能。”醫生看着陳大強,“但你要做好準備。她可能認得你,但看你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陳大強的肩膀垮下來。他慢慢蹲下去,頭埋在膝蓋裏,沒有聲音,但整個身體在顫抖。

醫生拍拍他的肩,離開了。

蘇銘站在走廊裏,看着手術室門上的紅燈熄滅,變成綠燈。

門再次打開,護士推着病床出來。陳小雨躺在上面,閉着眼,臉色蒼白如紙。她頭頂的情緒數值混亂不堪:【平靜:¥800】【困惑:¥1,200】【恐懼:¥600】……但沒有愛,沒有喜悅,沒有憤怒。

就像一張被擦花了的畫,底色還在,但線條模糊了。

陳大強站起來,走到病床邊,握住女兒的手。那只小手冰涼,沒有任何回應。

“小雨?”他輕聲叫。

女孩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瞳孔渙散,沒有焦點。

“爸爸……?”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是我,爸爸在這裏。”陳大強握緊她的手。

陳小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說:

“你是誰?”

三個字。很輕,很平靜。

但陳大強像被重錘擊中,整個人晃了晃。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蘇銘轉過身,不去看這一幕。

他走到窗邊,外面天快亮了。城市的輪廓在晨霧中浮現,情緒交易所的巨屏已經開始滾動早盤數據:【全球喜悅指數開盤+0.3%】。

新的一天開始了。新的交易開始了。

而在這個手術室外,一個父親剛剛失去了女兒——不是生理上的,是情感上的。

手機震動,守夜人的信息:“提煉廠任務提前。今晚十點,東區轉運站見。哀宗有動作,我們得搶先。”

蘇銘回復:“收到。”

他最後看了一眼病房。陳大強還握着女兒的手,一遍遍地說:“我是爸爸,陳大強,你記得嗎?小時候我帶你放風箏,你最喜歡那個蝴蝶的……”

女孩的眼神依然空洞。

蘇銘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像心跳,像倒計時。

晚上九點五十分,東區垃圾轉運站。

這裏在舊港區邊緣,空氣中彌漫着腐爛的酸臭味。巨大的壓縮機器在黑暗中像沉默的怪獸,垃圾山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蘇銘提前十分鍾到,藏在報廢卡車後面。手環顯示道德值:【86.3%】。又降了0.2%,距離五點哀三給的期限,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

九點五十五分,扳手來了。他換了身工裝,背着工具包,看起來像個夜班維修工。

“計劃有變。”扳手開門見山,“哀宗今晚在提煉廠有批重要貨要出,安保增加了一倍。但好消息是,大部分人手都調去貨倉了,核心區的看守反而薄弱。”

“什麼貨?”蘇銘問。

“高悲傷,代號‘淚晶’,專供上流社會的情緒毒品。”扳手啐了一口,“一克淚晶,需要一個末期癌症病人三個月的悲傷量提煉。那些富人用它來‘體驗痛苦的藝術價值’,媽的。”

蘇銘想起母親體內的悲慟印記。那也是淚晶的原料嗎?

“陳大強呢?”他問。

“不知道。聯系不上。”扳手皺眉,“但我們的計劃不變。你潛入核心區,接觸悲傷端口,拿到數據。我負責在外圍制造混亂,給你爭取時間。”

“如果他不來——”

“他不來,我就用B計劃。”扳手拍了拍工具包,“裏面有三顆情緒炸彈,足夠把半個廠區炸上天。但那樣會驚動EMA,我們可能都跑不掉。”

九點五十八分,第三個人影出現在垃圾山後面。

是陳大強。他眼睛紅腫,但表情很冷,冷得像結了冰。

“抱歉,來晚了。”他說,“小雨剛睡着。”

“她怎麼樣了?”蘇銘問。

“記得一些事,但……沒有感情。”陳大強的聲音像砂紙,“她記得我叫陳大強,記得她媽媽去世,記得自己生病。但說到這些時,她像在讀說明書。沒有哭,沒有難過,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所以我要做這件事。不是爲了拯救世界,是爲了讓以後不會再有孩子變成那樣。”

扳手拍拍他的肩,沒說話。

十點整,守夜人的信息準時發到三個人的手機上:路線圖、安保分布、端口位置。

“記住,你們只有十五分鍾。”守夜人的聲音從加密頻道傳來,“十五分鍾後,無論成功與否,必須撤離。鍵盤會黑掉監控系統,但只能維持二十分鍾。”

“收到。”三人同時說。

夜色中,他們像三只獵豹,潛向那座吞噬了無數人悲傷的工廠。

哀宗情緒提煉廠坐落在工業區邊緣,外觀像一座巨大的銀白色蛋殼。表面光滑,沒有任何窗戶,只在頂部有一排排氣口,排出淡藍色的煙霧——那是提純過程中產生的情緒廢氣。

扳手在圍牆外找到一個檢修井,撬開蓋子:“從這裏下去,是廠區的污水管道。通到核心區正下方。”

管道裏惡臭撲鼻,黏稠的廢水沒過腳踝。蘇銘忍着惡心往前走,手電筒的光束在管壁上晃動。牆壁上凝結着深藍色的結晶,像眼淚風後的痕跡。

“這些是情緒殘渣。”扳手低聲說,“長期暴露會讓人抑鬱。戴好面罩。”

三人都戴上了防毒面罩,但那種壓抑感還是透過面罩滲進來。蘇銘感覺口發悶,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在心上。

十分鍾後,他們到達一個豎井下方。扳手指指上方:“爬上去,就是核心區的排水口。我在外面準備炸彈,陳大強負責接應。蘇銘,你一個人進去。”

“端口長什麼樣?”

“不知道,沒人見過。”扳手搖頭,“但鍵盤說,你靠近時系統會有反應。”

蘇銘點頭,開始攀爬生鏽的鐵梯。豎井很高,爬了大概三層樓的高度,頭頂出現一個柵欄。他用力推開,爬了出去。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空間。

像科幻電影裏的場景:幾十個圓柱形容器排列成行,每個容器裏都浸泡着一個人。他們閉着眼,身上滿管子,頭頂連接着電極。深藍色的液體從他們太陽流出,通過管道匯入中央的蒸餾塔。

生產線。活人的情緒生產線。

蘇銘感到一陣反胃。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空間中央。那裏有一個平台,平台上懸浮着一個東西——

一個深藍色的、半透明的水晶,大約拳頭大小。它緩緩旋轉,內部有光點在流動,像被封存的星河。水晶下方連接着無數管道,那些從人身上提取的悲傷情緒,最終都匯聚到這裏。

系統界面突然彈出:

【檢測到高濃度情緒源】

【類型:悲傷(99.9%)】

【身份確認:七大端口之一-悲傷本源】

【是否連接?是/否】

蘇銘點擊“是”。

視野瞬間被藍色淹沒。

不是物理上的,是意識層面的。他感覺自己墜入了一片悲傷的海洋。無數人的哭泣、心碎、離別、絕望……像水般涌來。母親的眼淚,父親的遺言,陳小雨空洞的眼神,陳大強的嘶吼——

【警告:情感沖擊過載】

【絕緣體質啓動防護】

【連接穩定度:73%】

蘇銘咬着牙,穩住心神。系統界面開始下載數據,進度條緩慢前進:

【端口數據下載中……1%……2%……】

他需要堅持至少五分鍾。

但就在這時,警報響了。

不是廠區的警報,是他體內的系統警報:【檢測到敵對系統連接。端口防御機制激活。】

悲傷水晶突然光芒大盛,那些浸泡在容器裏的人同時睜開眼睛。

幾十雙眼睛,全是空洞的深藍色。

他們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尖叫。不是聲音,是直接作用於情緒的沖擊波。

蘇銘跪倒在地,頭痛欲裂。那些尖叫像針一樣扎進大腦,攪動他的記憶——母親確診那天、父親下葬那天、被上司背叛那天……所有被封存的痛苦同時復活。

【絕緣體質過載……穩定度下降至41%……】

要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爆炸聲。

第一聲,第二聲,第三聲——扳手的情緒炸彈。

廠區開始搖晃,燈光閃爍。那些容器裏的人受到擾,尖叫停止了一瞬。

蘇銘抓住機會,撲向水晶。不是物理上的撲,是意識層面的——他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系統連接上。

【穩定度回升至58%……】

【數據下載:45%……67%……89%……】

快了,快了。

但防御機制沒有停止。水晶表面裂開一道縫,從裏面滲出更濃稠的藍色液體。液體在空中凝聚,變成一個女人的形狀——

哀七。

不,不是真人,是全息投影。但真到能看清她眼角的細紋。

“蘇銘。”投影開口,聲音直接在他腦內響起,“我就知道你會來。”

蘇銘說不出話,全力維持連接。

“數據下載到92%了,不錯。”哀七微笑,“但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心流組織這麼容易就給了你潛入路線?爲什麼安保薄弱得恰到好處?”

蘇銘心髒一緊。

“因爲這一切,都是我們安排好的。”哀七的投影走近,手指輕點悲傷水晶,“心流裏有我們的人。守夜人以爲他在利用你,其實是我在利用他,把你送到這裏。”

【數據下載:94%……95%……】

“你知道端口數據有什麼用嗎?”哀七歪着頭,像老師在考學生,“不是用來關閉系統。是用來開啓系統的下一階段——情感農場計劃。”

投影揮手,空中出現新的畫面:巨大的地下設施,裏面是成千上萬的培養艙,每個艙裏都有一個沉睡的人。他們的頭頂連接着管道,源源不斷地產出情緒。

“當自然情緒礦脈枯竭後,我們需要新來源。”哀七的聲音充滿狂熱,“情感農場——用克隆技術批量生產人類,讓他們在虛擬現實中經歷設定好的悲歡離合,產出標準化的情緒。而你下載的端口數據,就是農場主控程序的鑰匙。”

蘇銘感到徹骨的寒冷。

心流,守夜人,所有反抗,所有犧牲——都是計劃的一部分。他們被引導到這裏,成爲開啓更恐怖時代的鑰匙。

【數據下載:97%……98%……】

“停下!”蘇銘在意識裏嘶吼,試圖中斷連接。

“停不下了。”哀七微笑,“下載到95%就會自動完成。現在,歡迎你成爲哀宗的第037號農場管理員。”

進度條跳到99%。

然後,100%。

數據下載完成。

但和預想的不同,沒有提示音,沒有確認框。

系統界面突然黑屏,三秒後,重新亮起。但顯示的文字變了:

【端口數據接收完成】

【分析中……】

【警告:數據包包含隱藏代碼】

【隱藏代碼類型:反制程序】

【啓動中……】

哀七的投影愣住了。

“這是……什麼?”

蘇銘也不知道。但下一秒,悲傷水晶開始劇烈震動。那些連接的人從容器的液體中浮起,睜開眼睛——這次眼睛是清明的,不再是空洞的藍色。

他們開始掙脫電極,撕扯管道。

“不……不可能!”哀七的投影開始閃爍,“端口被入侵了!誰的?!”

系統界面彈出新消息,來自一個陌生ID:【我是鍵盤。數據包裏我加了料。現在,跑。】

蘇銘轉身就跑。

身後,哀七的投影在尖叫:“抓住他!關閉所有出口!啓動自衛程序!”

警報聲響徹整個廠區。紅色的警示燈旋轉,金屬閘門開始降落。

蘇銘沖向進來的排水口,但閘門已經降到一半。他側身滑過去,衣服被撕裂,後背辣地疼。

管道裏,扳手在等他:“快!陳大強引開了守衛,但撐不了多久!”

兩人沿着來路狂奔。身後傳來腳步聲和叫喊聲。

沖出檢修井時,陳大強正在和三個守衛搏鬥。他手裏拿着鐵棍,身上已經掛彩,但死死守住出口。

“走!”他大吼。

蘇銘和扳手沖過去。一個守衛想阻攔,被蘇銘用情緒擾器懟在臉上——那人立刻癱軟,陷入混亂狀態。

三人跳上準備好的車,扳手猛踩油門,輪胎在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車沖出工業區,駛上公路。後視鏡裏,提煉廠的警報燈還在閃爍,但追兵沒有跟來。

“鍵盤的黑客程序起了作用。”扳手喘着氣,“她暫時癱瘓了廠區的通訊和追蹤系統。但我們只有半小時。”

車在夜色中疾馳。

蘇銘靠在後座上,渾身是汗。他打開系統,查看下載的數據。

【端口數據包(悲傷)】

【狀態:已獲取】

【隱藏內容:情感農場計劃藍圖(哀宗)】

【反制程序激活:該端口已暫時封鎖,哀宗無法使用】

還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守夜人:“計劃有變。鍵盤發現心流內部有叛徒,但她不知道是誰。現在所有人都有嫌疑。立刻到備用安全屋,坐標已發。”

蘇銘把坐標給扳手看。

“這個地方……”扳手皺眉,“我知道,在城南的廢棄療養院。但那裏離EMA總部很近,不安全。”

“守夜人說那裏最安全,因爲沒人會想到我們藏在敵人眼皮底下。”

車調轉方向,駛向城南。

陳大強坐在副駕駛,默默包扎手臂的傷口。繃帶滲出血,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小雨醒了。”他突然說,聲音很輕,“她問我:‘爸爸,爲什麼我不難過了?’”

蘇銘和扳手都沒說話。

“我說:‘因爲手術把你的難過拿走了。’她說:‘那能拿回來嗎?’我說:‘也許以後可以。’”陳大強頓了頓,“她想了想,說:‘那先借給需要的人吧。等他們用完了,再還給我。’”

車裏一片寂靜。

許久,扳手說:“孩子比我們想得通透。”

“是啊。”陳大強看着窗外飛逝的路燈,“但我們大人,總是把簡單的事情搞復雜。”

廢棄療養院到了。那是一棟維多利亞風格的老建築,牆上爬滿藤蔓,像沉睡的巨獸。

三人下車,按照坐標找到地下室入口。推開門,裏面已經有幾個人在等:守夜人、鍵盤、織女老太太,還有另外三個沒見過的人。

但少了兩個人。

“鐵匠和醫生呢?”扳手問。

“鐵匠死了。”守夜人的聲音很沉,“醫生被抓。叛徒在他們中間。”

地下室裏空氣凝固。

“誰?”陳大強握緊拳頭。

“不知道。”鍵盤敲擊着筆記本,屏幕上是滾動的代碼,“但我給蘇銘的數據包裏加了反制程序。如果叛徒在哀宗那邊,現在應該已經暴露了。”

話音剛落,守夜人的通訊器響了。他接聽,臉色越來越難看。

掛斷後,他看着所有人:“鐵匠沒死。他在EMA手裏,招供了我們的所有據點。醫生才是清白的,但已經被哀宗處決。”

“鐵匠是叛徒?!”扳手不可置信。

“不。”守夜人搖頭,“鐵匠是雙重間諜。他表面爲EMA工作,實際是我們的人。但他被哀宗策反了,反過來出賣我們給EMA。”

復雜的諜戰網。每個人都戴着面具,每張面具下還有面具。

“現在怎麼辦?”織女老太太問,手裏還在編織,但毛線針的速度快了很多。

“撤離。所有據點放棄,人員分散隱藏。”守夜人看向蘇銘,“除了你。哀宗現在最想要的是你——端口數據在你手裏,而且你是絕緣體,是開啓農場的鑰匙。你必須離開這座城市。”

“去哪?”

“去找其他端口。”鍵盤調出地圖,“喜怒哀懼愛憎欲,七大端口。你拿到了悲傷端口的數據,還剩下六個。每拿到一個,系統後門的解鎖進度就前進七分之一。”

“但我不知道其他端口的位置。”

“我們知道三個。”守夜人指着地圖上的紅點,“喜悅端口在喜氏集團總部,憤怒端口在怒焰軍工的地下基地,恐懼端口在EMA的絕密實驗室。剩下三個——愛、憎、欲,位置不明,需要你自己找。”

蘇銘看着那些紅點,像看着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爲什麼是我?”他再次問出這個問題。

“因爲你是鑰匙。”守夜人重復,“也因爲……”他頓了頓,“你母親的時間不多了。”

蘇銘猛地抬頭。

守夜人調出一份醫療報告:“哀宗在你母親體內植入的,不只是悲慟印記。那是一個定位信標,也是一個倒計時炸彈。七十二小時後,如果哀宗沒有收到端口數據,信標會引爆,釋放高濃度絕望。你母親會……”

會痛苦地死去。

倒計時:71小時58分。

和道德值倒計時幾乎同步。

“所以我不是在拯救世界。”蘇銘說,“我是在救我媽。”

“救你母親,和拯救世界,可以是同一件事。”織女老太太放下編子,走過來握住蘇銘的手。她的手很暖,有老繭,但很穩,“孩子,有時候最大的善行,是從最小的愛開始的。”

蘇銘看着這雙眼睛。渾濁,但清澈。

“我需要裝備,需要情報,需要路線。”他說。

“都準備好了。”鍵盤推出一個背包,“裏面有新身份、現金、加密通訊器,還有這個——”

她拿出一個銀色腕帶,扣在蘇銘手腕上。

【檢測到新設備:便攜式情緒屏蔽器】

【效果:屏蔽半徑十米內的情緒探測】

【持續時間:48小時(需充電)】

【副作用:長期使用可能導致情感鈍化】

“每四十八小時充一次電,充電時要找絕對安全的地方。”鍵盤叮囑,“因爲充電時屏蔽會失效,你的位置會暴露。”

蘇銘背上背包,感覺很沉。

“第一站,喜氏集團總部。”守夜人在地圖上畫出一條路線,“他們在東京,你得想辦法出境。扳手會送你到邊境,之後的路要靠你自己。”

“喜氏的端口,在總部哪裏?”

“不知道。但鍵盤在數據包裏留了追蹤程序,只要你靠近端口一公裏內,系統就會報警。”守夜人拍拍他的肩,“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我們會在暗處支援你,提供情報、物資、安全的落腳點。”

“代價是什麼?”

“沒有代價。”守夜人看着他,“如果你非要一個理由——就當是爲了那些還沒有被系統吞噬的孩子。”

織女老太太把編織好的東西遞給蘇銘——是一條深藍色的圍巾,針腳細密,帶着老人的體溫。

“路上冷。”她說。

蘇銘接過圍巾,圍在脖子上。很軟,很暖。

“出發吧。”守夜人看了眼時間,“EMA的搜捕隊已經在路上了。”

扳手站起來:“車在外面,加滿油了。能送你到邊境小鎮,之後你得自己想辦法。”

陳大強也站起來:“我和你一起去。”

所有人都看他。

“小雨有護士照顧,暫時安全。”陳大強聲音沙啞,“而且我熟悉怒焰軍工,也許能幫你。就當是……贖罪。”

蘇銘看着他,點點頭。

三人走出地下室,外面天快亮了。晨霧彌漫,城市還在沉睡。

上車前,蘇銘回頭看了一眼廢棄療養院。守夜人、鍵盤、織女老太太站在門口,像送孩子遠行的父母。

“我們會贏嗎?”他問。

守夜人沉默了幾秒,說:“不知道。但我們會抵抗到最後一刻。”

車發動,駛入晨霧。

後視鏡裏,療養院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霧中。

蘇銘打開系統界面。

【道德值:86.1%】

【端口數據:1/7】

【倒計時:71小時42分(母親)】

【倒計時:17天12小時(道德值歸零)】

【當前任務:前往東京,定位喜悅端口】

背包裏的加密通訊器震動,鍵盤發來信息:“已爲你僞造身份:蘇明,26歲,情緒藝術品商人。護照和籤證在背包夾層。航班是明天中午,從海城國際機場出發。注意,EMA可能在機場布控。”

蘇銘回復:“收到。”

車在晨光中駛向邊境。陳大強靠在副駕駛睡着了,發出輕微的鼾聲。扳手專注地開車,收音機裏播放着早間新聞:

“情緒交易所今開盤,喜悅指數上漲0.5%,創本月新高。喜氏集團發言人表示,這得益於新型‘快樂疫苗’的廣泛應用……”

“昨,EMA破獲一起非法情緒交易案,查獲高悲傷制劑‘淚晶’五百克,市值約兩千萬。嫌疑人已被控制……”

“下面播報一則尋人啓事:蘇銘,26歲,涉嫌非法情緒作及商業機密,如有線索請立即聯系EMA……”

蘇銘關掉收音機。

窗外,城市正在醒來。上班族們擠進地鐵,頭頂飄着各種情緒數值:焦慮、疲憊、麻木,偶爾閃過一點微弱的期待。

這個系統圈養了所有人。

而他,要找到關閉它的鑰匙。

哪怕只有七分之一的可能。

車駛出城市,進入高速公路。朝陽升起,把路面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開始了。

漫長的逃亡,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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