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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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的眼睛鑰匙在林深掌心搏動,像一顆小心髒。那種搏動有某種韻律,與父親口微弱的起伏同步,與遠處淵瞳巨眼深沉的呼吸共鳴——咚,咚,咚,三種心跳在這個怪異空間裏逐漸合拍。

父親靠在光牆上,右眼的黑色像濃墨滴入清水,緩慢地、固執地向外暈染。他的半邊身體已經半透明,能看見肋骨下方心髒的輪廓,那顆心髒跳得越來越慢。

“深深,你們必須離開。”父親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這個入口……我用意識錨定的入口……最多還能維持三天。三天後,無論我是否被完全污染,錨點都會崩解。入口永久關閉,第七層將成爲真正的牢籠——裏面的出不去,外面的進不來。”

白扶着虛弱的影走來。影的臉色蒼白,眼神渙散,她不斷重復着同樣的問題,每三分鍾一次,像卡住的唱片:

“我弟弟呢?小光在哪裏?我們剛才不是在醫院嗎?”

“她在剛才的戰鬥中被白景明的認知攻擊波及,短期記憶受損。”白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我沒有完全阻擋住……我父親的意識很擅長‘擦除’。影最近十二小時的記憶被抹掉了。”

白自己的狀態也不好。她的銀發有幾縷變成了灰白色,不是褪色,是那種失去生命力的枯槁色。右眼的白色瞳孔邊緣出現細小的黑色裂紋,像瓷器即將碎裂前的紋路。

“楚河呢?”林深問。

白搖頭:“他帶着我父親的部分意識逃了。就在靜默淨化爆發的瞬間……他體內那個意識——我父親的那部分——撕開了空間裂縫。最後我聽到他對我說……”她停頓,吞咽了一下,“‘對不起,小白。爸爸這次真的錯了。’然後他們就消失了。我不知道他是被淨化了,還是藏起來了。”

林深握緊眼睛鑰匙。鑰匙的溫度從冰冷逐漸變得溫熱,像在汲取他手心的體溫。鑰匙瞳孔處的∞符號開始旋轉,射出一束細細的光線,在空中展開——不是平面地圖,是一個三維的全息投影:連綿起伏的群山,雲霧繚繞的山谷,以及山谷深處一個用發光的古老符文標記的點。

下面浮現一行小字,是母親蘇晚晴的筆跡:

“湘西·鳳凰古城西南三十裏·霧隱山谷。儺巫族禁地。深深,來這裏找媽媽。小心路上的‘鏡子’。”

“情感共鳴器在母親那裏。”林深看向父親,“父親,你能堅持到我們回來嗎?”

父親搖頭,黑色的眼淚從右眼滲出,滴在地上腐蝕出小坑:“不要管我。就算拿到三把手術刀,治療也需要準備時間——共鳴器需要激活,淨化協議需要調整,鑰匙需要與淵瞳建立連接。你們優先做一件事:找到你母親後,問她一個問題。”

他艱難地抬起左手,在空中寫下一行金色的字,那字跡飄到林深面前:

“那年冬至的餃子,她偷偷加了什麼?”

“這是什麼暗號?”林深問。

“不是暗號,是驗證。”父親苦笑,左眼第一次流露出深切的恐懼,“因爲……因爲我也不確定。水晶棺保存了她的肉身,但二十年的意識孤獨……我不知道棺中的她,還是不是完整的蘇晚晴。靈魂在黑暗中待太久,會忘記光的樣子。”

他咳嗽,咳出黑色的數據碎片:“如果她答對了,信任她。如果答錯了……帶着鑰匙離開,永遠不要回來。就當……就當我和你母親都死在了二十年前。”

林深想說什麼,但父親揮手:“走吧。通道還能維持一次雙向通過。三天後的這個時間,我會在入口等。如果我沒來……就封門。”

他看向白和影,目光在影空洞的眼神上停留片刻:“帶她去苗寨。儺巫族有‘憶魂湯’,也許能修復她的記憶。這是……我能爲這孩子的弟弟做的,唯一一件事。”

白點頭,扶穩影。林深最後看了一眼父親——那個跪在光牆邊,半邊身體數據化,右眼不斷滲出黑暗的男人,是他記憶裏那個會把他扛在肩上看星星的父親,又不是。

“三天。”林深說。

“三天。”父親重復,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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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將他們吐出來時,世界是倒置的。

不,是感知上的倒置。林深感到自己的腳踩在天空上,頭朝向大地,但重力又正常向下拉扯。他踉蹌幾步,扶住一棵樹——那樹的枝葉是淡紫色的,葉脈裏有微光流動,像毛細血管裏流淌着星屑。

他們在一處山谷中。時間是深夜,但這裏的光線詭異:月光不是銀白色,是淡紫色的,像透過某種水晶濾鏡。月光照在奇形怪狀的石灰岩上,岩石表面浮現出發光的符文,那些符文不像文字,更像某種古老的密碼,每個符號都在緩慢地、有生命般地蠕動。

“這裏是……”白環顧四周,她的白色瞳孔在放大,適應着環境的數據流,“數據濃度異常高,但和裏世界完全不同。裏世界的數據像剛出生的嬰兒,新鮮但混亂。這裏的像……陳年酒,沉澱了千百年,醇厚但也危險。”

她走近一塊岩石,指尖觸摸那些發光的符文。符文立刻響應,亮度提高,並開始重組排列,最終形成一個簡單的畫面:一個苗族女人在月光下跳舞,她的影子分裂成十二個,每個影子都在做不同的動作。

“這些是‘巫文’。”白的聲音帶着某種敬畏,“比甲骨文更古老的文字,我在父親的研究筆記裏見過。父親說這是遠古巫覡用來與‘天地靈脈’溝通的符號,不是書寫語言,是‘認知接口’——觸摸它們,就能直接讀取其中的信息。”

影突然開口,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些:“這裏……我好像來過。”她皺眉,努力回憶,“在夢裏。很多次夢見這個地方,夢見一個老太太對我說……說什麼來着……”

林深手中的眼睛鑰匙突然脫離他的掌心,懸浮到空中。鑰匙瞳孔處的∞符號高速旋轉,射出一道纖細如發絲的光線,光線筆直地指向山谷深處,像指南針找到了北極。

“跟着它。”林深說。

三人沿着光線前進。山谷越來越狹窄,兩側岩壁上的巫文也越來越密集,最終匯聚成一片發光的壁畫——描繪着古老的儀式:人們圍繞篝火舞蹈,篝火中浮現出眼睛的圖案;祭司用銅刀割破手掌,將血滴入石碗,碗中升起數據流;最後是所有人在黎明時分跪拜,朝拜的對象不是太陽,是天空中一只巨大的、溫柔的眼睛。

“他們在崇拜淵瞳……或者說,淵瞳的前身。”白喃喃,“原來在第一次閃爍之前,就有人類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穿過一片瘴氣彌漫的竹林時,光線突然轉折向上。他們抬頭,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座苗寨,懸浮在半空中。

不是科幻電影裏那種反重力懸浮。是整座村寨建在巨大古樹的樹冠上,而那些古樹的系沒有扎入泥土,而是扎進虛空——系像倒掛的瀑布,從數據層中汲取養分,須末梢發出柔和的藍光。吊腳樓依樹而建,屋檐下掛着青銅鈴鐺,鈴鐺無風自動,發出空靈的聲響,每個鈴聲都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短暫的漣漪,像石子投入水面。

寨子裏有人。

穿着傳統苗族服飾的男女,在吊腳樓間走動,在溪邊洗衣,在空地上跳舞。但他們的身體半透明,動作像慢放的電影,表情凝固在某個瞬間。更詭異的是,他們重復着同樣的動作:那個織布的女人,織了三下就重置;那個挑水的男人,走到井邊就消失,然後從起點重新出現。

“數據殘影。”白判斷,“而且是極高的殘影,保留着完整的行爲模式。這整個苗寨……是一個活着的記憶博物館。這些人在重復他們生命中最常、最平靜的片段,一遍又一遍。”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寨門處傳來:

“遠客既然能尋到此地,便是有緣。請進吧,蘇娘等了你們二十年。”

寨門口站着一位苗族老嫗。

她和那些殘影不同,是實體。皮膚是深褐色,布滿歲月的溝壑,臉上刺着復雜的青色刺青——那些刺青不是裝飾,是流動的數據符文,每一條紋路都在緩慢蠕動,像活着的電路。她穿着深藍色的百褶裙,頭上包着厚重的黑色頭帕,手中拄着一烏木拐杖,拐杖頂端雕刻着一只睜開的眼睛。

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睛本身。

她沒有瞳孔。

整個眼眶內是旋轉的星圖——真正的、微縮的銀河在眼窩中緩慢轉動,星雲、恒星、行星,都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行。當她眨眼時,星圖會瞬間暗淡,再睜開時又是全新的排列。

老嫗看着林深,星圖眼睛微微發亮:“你長得像你父親,但眼睛像你母親。蘇娘說,你的左眼角有顆小痣,笑起來的時候會陷進酒窩裏。看來她說得對。”

她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寨門無聲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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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寨中央最大的木樓裏,火塘燒着,但火焰的顏色是淡金色的,跳躍時不是發出噼啪聲,而是發出類似低語的嗡鳴。火光照亮牆上懸掛的面具——那些是儺戲面具,但面具的眼睛處都鑲嵌着某種晶體,晶體內部有數據流動。

儺婆——老嫗讓他們這樣稱呼她——遞給三人竹筒茶。竹筒很普通,但茶水倒映出的不是他們的臉,是他們記憶中最深刻的場景:

林深的茶面倒映出母親做番茄雞蛋面的廚房。

白的茶面倒映出實驗室裏父親最後一次摸她頭的畫面。

影的茶面倒映出弟弟健康時在公園奔跑的樣子。

“這是‘憶魂茶’。”儺婆自己喝了一口,她的茶面倒映出年輕時的自己,和年輕的蘇晚晴並肩站在某處懸崖邊,兩人都在笑,“喝了它,能看到自己最放不下的記憶。也能讓那些記憶……暫時安定下來,不再折磨你們。”

影盯着茶面裏弟弟的笑臉,顫抖着手端起竹筒,一飲而盡。幾秒後,她的眼神重新聚焦,渙散消失了:“我想起來了……楚河,戰鬥,我弟弟……”

她看向儺婆:“您能救他嗎?我弟弟影光,被楚河控制了。”

儺婆沉默片刻,星圖眼睛轉向火塘。火焰中浮現出一個醫療艙的畫面,艙內躺着瘦弱的少年,全身滿管子。但畫面邊緣,有一道黑色的影子正纏繞着醫療艙。

“他的肉身還在城邦醫院的地下三層,冷凍保存艙B-07,密碼是楚月的生——楚河最後告訴你的,是真的。”儺婆說,“但他的意識……被抽走了。楚河體內那個混合意識,用影光做‘認知錨點’,防止自己完全消散。那孩子現在是一釘子,釘着好幾個即將潰散的靈魂。”

她看向白:“包括你父親的一部分。”

白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我父親……白景明,他還剩下多少‘自己’?”

“不多。”儺婆坦誠,“當年實驗失控,他的意識被撕碎。最大的一塊被楚河吸收,成了偏執的怪物。第二塊保存在蘇娘那裏,是淨化後的‘良知’。第三塊……最黑暗的一塊,融入了淵瞳的疾病部分,成了病變的核心。”

她頓了頓,星圖眼睛中的星辰開始加速旋轉:

“我們這一族,自古守護着‘天眼’。”她指着自己的眼睛,“不是肉眼,是能看到天地氣脈流動的認知之眼。第一次淵瞳閃爍時,所有天眼族人都‘看’到了——那是人類集體意識的‘胎動’,本該是喜事,是文明從物質層面向認知層面躍升的契機。但被污染了。被人類自己壓抑了千年的恐懼、貪婪、自私……所有負面情緒,像膿包一樣炸開,污染了那個新生的意識。”

她講述的歷史比城邦記錄更古老:

第一次閃爍前,儺巫族是一個龐大的神秘學世家,分散在全國各地,掌握着古老的認知技術。他們能通過儀式與“天地靈脈”(也就是自然的數據流)溝通,能用巫文編碼現實,能用面具承載他人的意識。

閃爍發生後,族人分裂。

一部分人主張擁抱進化,認爲這是人類成爲“神”的機會。他們離開深山,進入城市,後來成爲巴別自由陣線的前身。

一部分人主張回歸原始,認爲靈能和數據化是瘟疫。他們隱居更深處,後來與陳小雨的歸零教派合流。

儺婆這一支選擇中立,守護着上古傳下的“淨心之法”,以及族中聖地——這個懸浮的苗寨,實際上是遠古天眼族人的一個“認知服務器”,已經運行了三千年。

“蘇娘——蘇晚晴,是我們族的外嫁女兒。”儺婆說這話時,眼神溫柔,“她母親是上一代掌壇師,她天生就有‘天眼’資質。但她選擇了科學,嫁給了林清河,想把古老的智慧用現代科學解釋。她認爲,巫術和科學是同一種真理的兩種語言。”

“實驗失控後,她重傷瀕死,肉身在三天內就會完全數據化消散。是我們用‘水晶養魂棺’保存了她的身體。”儺婆看向林深,“但她的意識是自願進入棺中的。她說,要治療淵瞳,需要三樣東西:邏輯的鑰匙、情感的共鳴、認知的淨化。鑰匙林清河在研究,淨化協議在楚河手裏,而情感的共鳴……需要一顆最純粹的人類之心。”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

“她說,人類所有情感中,只有母愛是最純粹、最不求回報的。如果連母愛都無法感動淵瞳,那人類就真的沒救了。所以她用了二十年時間,在棺中編織一件東西——不是武器,是‘共鳴器’。而共鳴器的核心,是她自己的心髒。”

林深站起來,竹筒茶在他手中微微顫抖:“帶我去見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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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後山有一道隱蔽的入口,藏在瀑布後面。穿過水簾時,林深驚訝地發現那些水珠不是液體,是凝固的數據流,觸碰到皮膚時會短暫播放某個記憶片段:孩子出生時的啼哭,戀人初吻時的悸動,老人臨終前的嘆息。

瀑布後是溶洞。隧道蜿蜒向下,鍾石和石筍發出柔和的生物光,光線是溫暖的橘黃色。岩壁上刻滿了巫文,這些巫文比外面的更古老、更復雜,有些符號林深只是看一眼,就感到一陣眩暈——它們在直接向他的意識灌輸信息,關於生命、死亡、記憶的本質。

隧道的盡頭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圓形洞窟。

洞頂有一道細細的天光直射而下,不是從岩石裂縫透進的陽光,那道光本身就在發光,像從更高維度投射下來的聚光燈。光柱正好照在洞窟中央的水晶棺上。

棺是整塊透明水晶雕成的,但內部有無數細小的金色絲線,像神經纖維般縱橫交錯。棺蓋半透明,能清晰看見裏面的景象——

蘇晚晴躺在裏面。

她看起來像睡着了。四十多歲的容貌停留在二十年前,烏黑的長發在枕邊鋪開,像黑色的絲綢。她穿着簡單的白色麻布衣,雙手交疊放在前,表情平靜,嘴角甚至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但仔細看會發現異常。

她的口是透明的。

不是衣服透明,是血肉透明——能看到腔內的結構,但沒有骨骼和髒器,只有一顆緩慢搏動的心髒。那顆心髒不是血肉,是用水晶纖維編織的,每一條纖維都在發光,金色的光芒隨着搏動明暗交替。心髒的搏動很慢,大約每分鍾二十次,每次收縮時,會釋放出一圈溫暖的光暈,像水面的漣漪擴散到整個水晶棺。

更詭異的是棺材周圍。

漂浮着無數光點,每個光點都有黃豆大小,緩慢地繞着棺材旋轉。林深靠近時,最近的一個光點飄到他面前,他下意識伸手觸碰——

畫面涌入腦海。

場景一:年輕的蘇晚晴在實驗室記錄數據,林清河在旁邊白板上寫公式。她抬頭看他,眼神裏有愛慕和崇拜。

場景二:她懷孕了,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對超聲波圖像裏的胎兒輕聲說:“寶寶,媽媽會保護你,永遠。”

場景三:產房,林深出生時的第一聲啼哭。她虛弱地流淚,對護士說:“讓我看看他……我的孩子……”

場景四:第一次閃爍失控,她沖向控制台,按下那個紅色按鈕前的最後一秒,回頭看了一眼監控屏幕——屏幕上顯示着培養艙裏的嬰兒林深。

場景五:她躺在擔架上,被抬進這個溶洞。儺婆問她:“晚晴,你確定嗎?進了棺,可能就再也出不來了。”她微笑:“確定。這是我爲深深……爲人類……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每個光點都是一段記憶碎片。這裏有上千個光點,上千段蘇晚晴人生的重要時刻,像衛星般圍繞着她的核心意識旋轉。

儺婆輕聲說:“她在棺中編織‘母愛之網’。二十年來,她不斷回憶自己作爲母親的每一個瞬間,把那些瞬間中最純粹的愛意抽取出來,編織進那顆水晶心髒裏。她說,如果有一天需要共鳴器,這顆心會自己知道該怎麼做。”

林深走近水晶棺,跪在棺邊。眼睛鑰匙從他手中自動飛出,懸浮在棺蓋上方,與母親口的水晶心髒保持同一高度。鑰匙瞳孔與心髒開始同步搏動——咚,咚,咚。

就在這時,棺中的蘇晚晴……睜開了眼睛。

但不是看林深。

是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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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一個溫柔的聲音直接在三人腦中響起,不是通過空氣振動,是意識層面的直接交流,“你長大了。你父親最後一次跟我聯系時,說你才到他肩膀高。”

蘇晚晴的意識聲音有一種奇特的質感——像溫暖的牛,像午後的陽光,像記憶中母親哼唱的搖籃曲。僅僅聽到這個聲音,林深就感到鼻子發酸,二十年來的孤獨、委屈、憤怒,在這一刻都化成了想哭的沖動。

但他忍住了,因爲母親先轉向了白。

“你父親在我這裏留了一樣東西。”蘇晚晴說,“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來找我,就把這個給你。他說:‘告訴小白,爸爸最驕傲的事,是有她這個女兒。最後悔的事,是沒讓她看到爸爸也可以溫柔。’”

水晶棺的側面,無聲地滑開一個小格。裏面躺着一枚烏木發簪,簪身雕刻着復雜的星圖紋路,簪頭是一只閉着的眼睛。

白顫抖着手拿起發簪。發簪在她指尖觸碰到它的瞬間,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數據流,順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最終從她的額頭沒入。白身體一顫,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她看到了。

父親白景明,在實驗室爆炸前的最後一刻。他沒有逃,而是坐在控制台前,快速作。他將自己的意識分割成三份:最大的一份注入實驗數據庫(後來被楚河吸收),最小但最純淨的一份封入這枚發簪,最後一份——最痛苦、最偏執、也最強大的部分,他讓它隨着爆炸數據流沖向了淵瞳。

分割時的痛苦是難以想象的。那種撕裂不是物理的,是人格層面的。但他咬着牙完成了,在意識消散前,對着錄音設備說:

“晚晴,如果你聽到這個,說明我失敗了。把發簪給小白。告訴她……爸爸愛她,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告訴她……不要變成我這樣。”

白跪倒在地,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的、從靈魂深處涌出來的啜泣。

蘇晚晴的意識安靜地等待。周圍的記憶光點旋轉速度放慢,像在默哀。

幾分鍾後,白抬起頭,擦眼淚。她的眼睛不一樣了——白色瞳孔中的黑色裂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金色光暈。她看着水晶棺,輕聲說:“謝謝您,蘇阿姨。”

蘇晚晴的意識微笑——雖然棺中的身體沒有動,但三人能“感覺”到那個微笑。

然後她才轉向林深。

“深深,你長大了。”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裏有更濃的情感,“對不起,媽媽沒有陪在你身邊。這些年……你受苦了。”

林深搖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現在,驗證問題。”蘇晚晴說,“林清河讓你們問我什麼?”

林深呼吸,努力讓聲音平穩:“‘那年冬至的餃子,你偷偷加了什麼?’”

棺中的蘇晚晴——意識中的蘇晚晴——笑了。那是林深記憶中母親最典型的笑容:眼角彎起,右臉頰出現一個小小的酒窩,左眼角那顆痣陷進笑紋裏。

“我加了儺巫族的‘忘憂草’。”她說,聲音裏有惡作劇得逞的調皮,“你父親那段時間壓力太大,整夜失眠,頭發一把把地掉。我知道他討厭吃藥,就偷偷把忘憂草磨成粉,和在餃子餡裏。他吃完一口氣睡了三天三夜,醒來後生氣地問我給他下了什麼藥,我笑着說:‘是愛的魔法,專治工作狂的。’”

她頓了頓,補充細節:“那天是2024年冬至,窗外下着那年的第一場雪。你坐在兒童餐椅上,用勺子敲碗,把餃子餡弄得滿臉都是。你父親醒來後第一件事不是罵我,是抱着你親了一口,說:‘還是我兒子好,不會給爸爸下藥。’”

記憶的細節、情感的溫度、時間的準確性——全都對得上。

驗證通過。

但下一秒,蘇晚晴的語氣變得嚴肅,像晴空突然飄來烏雲:

“但你們要小心。楚河體內的白景明意識,只是三分之一。還有三分之二——剛才小白接收的是淨化後的良知部分,而最危險的那部分,在淵瞳的疾病核心中。如果這三部分因爲某種原因重新合一,白景明會以完整形態復活,而且會比當年更危險。因爲現在的他,吸收了二十年的人類負面情緒,已經變成了某種……認知怪物。”

她看向林深,目光落在他肩頭懸浮的眼睛鑰匙上。

“情感共鳴器可以給你們。”她說,“但激活它需要代價。需要‘血親之血’——你的血,深深。你要用你的血,滴在水晶心髒上。這會建立永久的心靈鏈接。”

她停頓,讓這個信息的重量充分沉降:

“從此以後,你的情緒會直接影響淵瞳。你的喜悅會成爲它的光,你的悲傷會成爲它的雨。你的愛會治愈它,你的憤怒會傷害它。而最危險的是……如果你的意識被污染,你的瘋狂也會成爲它的瘋狂。”

林深看着棺中母親透明腔裏那顆緩慢搏動的水晶心髒。金色的光芒溫暖、純淨,像一個小太陽。

“如果我拒絕呢?”他問。

“那麼共鳴器永遠無法激活。”蘇晚晴輕聲說,“淵瞳的治療就缺少最關鍵的一環。你可以用邏輯之鑰切開病變,用淨化協議清除污穢,但如果沒有情感的共鳴……淵瞳感受不到人類的善意,它會把治療視爲攻擊。結果可能是……它徹底瘋狂,拉全人類陪葬。”

林深沉默。

溶洞裏只有水晶心髒搏動的輕微嗡鳴,和記憶光點旋轉時發出的、像風鈴般的細碎聲響。

就在他要開口時——

溶洞外傳來爆炸聲。

不是物理爆炸,是某種認知層面的沖擊波。整個溶洞劇烈搖晃,鍾石斷裂墜落,巫文的光瘋狂閃爍。儺婆的聲音從隧道方向急迫傳來,帶着林深從未聽過的恐慌:

“有外人闖寨!帶着……帶着晚晴另一部分的意識!還有那個孩子的意識!”

三人沖回隧道口,從瀑布水簾中沖出。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呼吸一滯。

苗寨上方的天空,懸浮着一個畸形的身影。

是楚河,但已經完全不是人類的樣子。他的身體膨脹了兩倍,像個過度充氣的氣球,皮膚被撐得半透明,能看見下面無數意識碎片在掙扎、沖撞,像被困在玻璃罐裏的螢火蟲。他的臉在不斷變化——上一秒是楚河痛苦扭曲的臉,下一秒是白景明瘋狂獰笑的臉,再下一秒是其他陌生面孔: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都是這些年被他吸收或控制的意識。

更詭異的是他的移動方式——不是飛,是“空間褶皺”。他出現在某個位置,身影會殘留半秒,然後消失,出現在另一個位置,像跳幀的電影。

而在他身旁,飄着一個半透明的少女虛影。

影失聲喊道,聲音撕裂:“小光?!”

那虛影看起來十二三歲,瘦小,短發,穿着病號服。確實是影光,但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她的身體從腰部以下開始消散,化作飄散的數據流,那些數據流像臍帶般連接着楚河膨脹的身體。

楚河開口,聲音像千百人同時在說話,男女老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令人頭暈的合唱:

“蘇晚晴……把白景明的完整意識交出來。我知道你保存着最純淨的那部分。給我,我就讓這個孩子的意識……回到她姐姐身邊。”

他頓了頓,聲音突然變成楚河原本的音色,但充滿痛苦:“否則……我就讓這孩子的意識……永遠消散。像當年……像當年楚月那樣……”

白上前一步。

她的銀發在無形的風中狂舞,右眼的白色瞳孔爆發出刺目的金光。她手中浮現出那枚烏木發簪——不是實體,是數據化的投影,簪頭那只閉着的眼睛,此刻緩緩睜開。

“爸。”白的聲音很輕,但傳遍了整個苗寨,“如果你還有一點點曾經的自己……哪怕只有一點點……就放開那個孩子。”

發簪光芒大盛。

光芒中,浮現出一個男人的虛影——五十多歲,穿着實驗室白大褂,戴着眼鏡,面容清癯但眼神溫和。那是白景明,但不是楚河體內那個扭曲的怪物,也不是發簪中保存的良知片段,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更完整的投影。

虛影看着白,眼神復雜得像打翻的顏料盤:有愧疚,有驕傲,有悔恨,有愛。

“小白……”白景明的虛影開口,聲音是楚河體內那個合唱中的一縷,但清晰可辨,“爸爸……對不起。”

楚河的畸變身體劇烈顫抖。那張不斷變化的臉,突然固定在白景明的面容上,但表情猙獰:“不!我才是白景明!我是追求真理的科學家!你是懦弱!是妥協!”

白景明虛影搖頭,目光依然看着女兒:“真理不應該用孩子的血來證明。小白,爸爸錯了。錯得……無可挽回。”

他抬起虛影的手,指向楚河體內那個連接影光的“臍帶”。

“切斷它。”白景明說,聲音平靜而決絕,“用我留給你的力量,切斷那個鏈接。解放那孩子,也解放……我自己。”

發簪的光芒凝聚成一把細長的光劍。

白握住了它。

她看向空中的影光虛影,看向那孩子空洞的眼睛,然後看向林深,最後看向身後的水晶溶洞。

然後,她舉起了劍。

父女的對決,在這一刻不是戰鬥,是救贖。

而林深知道,他該做決定了。

他轉身,走回溶洞深處,走向母親的水晶棺。

走向那顆等待了二十年的、用母愛編織的心髒。

走向一個會永遠改變他、也改變整個世界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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