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燕子。”
王建國作爲電台的最高領導,他的專業素養是頂尖的。
只這一句,他就聽出了不少東西。
發音標準,氣息沉穩,吐字清晰。
這是基本功。
但難得的是,這聲音裏充滿情緒,充滿生命力。
不像台裏那些四平八穩的播音員,念稿子跟念悼詞似的。
這個叫唐櫻的,有點東西。
可光憑這個,也鬧不出這麼大的動靜吧?
他耐着性子,繼續聽下去。
很快,第二個聲音出現了。
“姑娘,此事關乎身家性命,萬萬不可胡說。”
這個聲音,溫柔婉約,帶着江南水鄉的糯軟,又透着一股書卷氣。
和剛才那個跳脫的聲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王建國眉頭舒展開了些。
原來是廣播劇。
這就有意思了。
他心裏盤算着。
這個溫柔的女聲,應該是台裏播《讀書時間》的林老師,她的聲音特點很突出。
那第一個小燕子是誰?聽着耳生,難道是新來的?
不等他想明白,第三個聲音,第四個聲音,接二連三地冒了出來。
一個威嚴又帶着寵溺的男中音:“混賬!簡直是混賬東西!”
一個陰柔、尖刻,讓人頭皮發麻的老婦人聲音:“皇後娘娘,依老奴看,這個丫頭的來歷,大有文章!”
還有一個清朗溫潤的青年男聲:“額娘,您別生氣,我看這位姑娘天真爛漫,不像是會說謊的人。”
王建國臉上的表情,從審視,慢慢變成了驚訝。
不對!
這不對!
台裏什麼時候有這麼多聲音條件這麼好的配音演員了?
那個皇阿瑪的聲音,渾厚有力,帶着久居上位的威嚴,可發怒時又有點破音的可愛,這分寸感,絕了!
那個容嬤嬤,只聽聲音,一個心狠手辣、專會搬弄是非的老刁奴形象,就活靈活現地立在了眼前。
一個又一個情緒飽滿的角色,輪番登場。
他們對話,他們爭吵,他們歡笑,他們嘆息。
這節目組請了多少人?
五六個?七八個?
這陣容,可不小啊!
李然這小子,什麼時候背着他搞了這麼大一個項目?
故事的情節,也開始牢牢地抓住他的心。
當他聽到小燕子在學堂裏大鬧,氣得夫子吹胡子瞪眼,而皇阿瑪卻在屏風後面偷笑時……
王建國“噗嗤”一聲,也跟着笑了出來。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趕緊收斂了笑容,板起臉。
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了。
這故事,真他娘的有趣!
他的整個心神,都被拉進了那個叫紫禁城的地方。
跟着小燕子一起上躥下跳,爲紫薇的柔弱擔憂,被皇阿瑪的父愛感動,也對皇後和容嬤嬤恨得牙癢癢。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一小時的節目,仿佛只是一瞬間。
當錄音機裏重新傳來“滋啦”的電流聲時,王建國還沉浸在故事裏,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他的眼神裏,是翻江倒海般的波瀾。
作爲一個資深的廣播人,他太清楚這意味着什麼了。
這個故事,這種演繹方式,是前所未有的。
它打破了傳統的說書模式,用一種最接地氣、最富生命力的方式,把一個故事活生生地“演”了出來。
這是廣播藝術的一次革新!
過了足足有半分鍾,王建國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問李然:
“這個廣播劇……制作團隊有多少人?”
“我們台裏,什麼時候藏了這麼一支王牌隊伍?”
他已經想好了。
不管這支隊伍是誰組建的,他都要親自接手!
這麼好的節目,放在午夜檔,簡直是犯罪!
他要給他們最好的資源,最好的時段,要把這個節目,打造成京城人民廣播電台的一塊金字招牌!
李然緩緩地搖了搖頭。
王建國一愣,“什麼意思?人手不夠?還是設備不行?你放心,這些都不是問題!只要能把這個節目做好,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台長,沒有團隊。”
“您剛才聽到的所有角色配音,小燕子、紫薇、皇阿瑪、皇後、五阿哥、爾康、容嬤嬤……”
“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人。”
王建國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因爲動作太猛,膝蓋撞到了桌子腿,發出一聲悶響。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李然,“你說什麼?!”
李然迎着他駭人的目光,一字一頓,報出了那個名字。
“唐、櫻。”
王建國盯着李然,他想說,你不要在這裏跟我開玩笑。
可李然的表情無比嚴肅,做不了假。
一個叫唐櫻的新人。
撐起了一台堪比滿漢全席的廣播盛宴。
王建國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
辦公室裏,只剩下錄音機播放完畢後,那單調的“滋啦”聲。
過了許久,王建國才抬起手,“我再聽聽。”
李然點點頭,沒有多話,悄悄地退出了辦公室,順手把門帶上。
門外,張蘭等人還在伸長了脖子偷聽,見李然出來,都裝作若無其事地散開。
辦公室裏,王建國又按下了播放鍵。
“我叫小燕子!”
那清亮活潑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王建國聽得無比仔細,小燕子的野,紫薇的柔,皇阿瑪的威,容嬤嬤的狠……
它們就像是出自完全不同的人之口,擁有着各自獨立的靈魂。
他聽完了第二遍,終於明白,爲什麼這個節目能有這麼大的魔力。
爲什麼門口那些群衆會如此瘋狂。
王建國拿起電話,撥通了編排室的內線。
“喂,老周嗎?我是王建國。晚上八點黃金檔,現在播的是什麼?”
老周:“是《金曲懷舊》。”
王建國:“把這個節目,停掉。”
老周:“台長,這……這可不行啊!《金曲懷舊》的廣告合同都籤到年底了,贊助商是城東的宏發罐頭廠,這要是違約,賠償金可不是個小數目!”
王建國眉頭緊鎖。
他當然知道其中的利害關系。
電台也要講信譽,而且他一向不喜別人說他仗着嶽父的勢去爲難其他的商家。
王建國:“那就往後挪!晚上九點呢?”
老周:“九點是《經濟半小時》,市裏幾個單位聯合贊助的,更動不了。”
王建國:“十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