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盡,訓練館的紅色跑道泛着溼冷的光。蘇綿綿站在起跑線上,做着熱身動作,手腕上的彈力帶勒得她小臂發酸——這是夜琛要求的,說蘇清清以前就用這種彈力帶練爆發力,能讓擺臂更穩。
可她心裏憋着股勁。昨晚她對着視頻反復看自己的訓練回放,發現自己的步頻其實比蘇清清慢半拍,但步幅更大,蹬地時的爆發力也更強,如果按自己的節奏跑,說不定能比模仿姐姐時更快。
這是她第一次敢在心裏質疑“蘇清清標準”。以前她只敢順從,可隨着訓練越來越久,對跑步的熱愛越來越深,她越來越不甘心——她不是姐姐的影子,她也有自己的跑法,自己的天賦。
“各就各位,準備100米沖刺,按上次調整的節奏來。”夜琛的聲音從跑道旁傳來,手裏的計時器泛着冷光,眼神掃過她時,帶着慣有的審視,“別再慢了,省隊選拔賽沒幾天了。”
蘇綿綿深吸一口氣,蹲下身,雙手撐地。指尖摳着跑道的橡膠顆粒,她能感覺到心髒在胸腔裏“咚咚”地跳——既緊張又期待,她想試試,試試按自己的節奏跑。
“跑!”
指令落下的瞬間,蘇綿綿猛地蹬地。沒有刻意模仿蘇清清的小步快頻,她下意識地加大了步幅,腳掌發力時帶着一股沖勁,擺臂的角度也比平時打開了些——這是她身體最自然的反應,是屬於“蘇綿綿”的跑法。
風在耳邊呼嘯,她能感覺到速度比平時快了些,身體也更舒展,不像之前那樣緊繃。跑到50米時,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呼吸和腳步聲,不再是機械地跟着“蘇清清的節奏”走。
可還沒等她跑完,一道暴怒的聲音突然炸開:“停!給我停下來!”
蘇綿綿心裏一緊,猛地減速,差點摔倒。她轉過身,看到夜琛快步朝她走來,臉色陰沉得可怕,手裏的計時器被他攥得指節泛白,眼神像淬了冰,直直地盯着她。
“你剛才跑的是什麼?”夜琛走到她面前,聲音冷得能凍死人,“我讓你按清清的節奏跑,你改什麼動作?”
蘇綿綿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攥緊手:“我……我覺得這個步幅更適合我,跑起來更快……”
“適合你?”夜琛冷笑一聲,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強行把她拉到起跑線前,力道大得讓她手腕生疼,“蘇綿綿,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替清清訓練的,不是來展現你自己‘天賦’的!你的任務是模仿,不是創新!”
手腕上傳來的痛感讓蘇綿綿眼眶發紅,可心裏的委屈和不甘卻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她抬起頭,看着夜琛冰冷的眼神,第一次沒有低頭順從,聲音帶着顫抖卻很堅定:“我知道我是替身,可我也是個運動員!我有自己的跑法,我的步幅更大,爆發力更強,爲什麼不能用我自己的方式跑?”
這話像點燃了導火索。夜琛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凶,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大了些,幾乎要掐進她的皮肉裏:“運動員?你也配叫運動員?沒有‘蘇清清’的身份,你連進雷霆俱樂部的資格都沒有!還敢跟我談‘自己的方式’?”
“我配!”蘇綿綿猛地甩開他的手,後退一步,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卻倔強地瞪着他,“我從十歲就開始跑步,我拿過市運會的冠軍,我不是靠‘蘇清清’才配當運動員的!我只是想按自己的節奏跑,我沒做錯什麼!”
這是她第一次跟夜琛頂嘴,第一次敢在他面前說出自己的驕傲。可這話落在夜琛耳裏,卻成了“挑戰權威”的挑釁。他的臉色更沉,上前一步,逼近她,陰影將她完全籠罩:“市運會冠軍?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現在你頂着‘蘇清清’的名字訓練,你就必須按我的要求來!我讓你模仿,你就只能模仿!”
“爲什麼?”蘇綿綿的聲音帶着哭腔,卻不肯退讓,“就因爲我是替身,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嗎?我就只能像個傀儡一樣,跟着姐姐的影子走嗎?”
“傀儡?”夜琛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狠厲,抬手就把手裏的計時器砸在地上。“啪”的一聲,計時器摔得裂開,零件散落在跑道上。周圍的隊員被這邊的動靜嚇到,紛紛停下訓練,卻沒人敢過來勸。
“你要是覺得當傀儡委屈,”夜琛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威脅的意味,“現在就可以滾出雷霆俱樂部,再也不用當這個替身。”
蘇綿綿的心髒猛地一縮。滾出俱樂部?那就意味着沒有錢給姐姐治病,意味着姐姐的病情會越來越重。她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剛才的倔強瞬間被現實擊垮,可心裏的不甘卻還在掙扎——她不想放棄跑步,更不想放棄自己的跑法。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滾”,卻又說不出“我會繼續模仿”,只能站在原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夜琛看着她通紅的眼睛,看着她攥緊拳頭卻又無力的樣子,心裏的怒火莫名消了些,卻又升起一股更復雜的情緒——他沒想到這個一直順從的替身,居然敢跟他頂嘴,居然敢堅持自己的想法。可一想到蘇清清還在醫院等着,想到“替身”必須達到標準,他的眼神又冷了下來。
“現在,給我把剛才的動作改回來。”他的聲音恢復了冰冷的指令感,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負重跑20圈,每圈都要按清清的節奏來。要是敢再改一個動作,就再加20圈,直到你記住自己的身份爲止。”
他扔給她一副沙袋——是最重的那種,綁在腿上能明顯感覺到沉。蘇綿綿看着地上的沙袋,又看了看夜琛冰冷的眼神,知道反抗沒用。她蹲下身,顫抖着手把沙袋綁在腿上,膝蓋的舊傷被沙袋的重量壓得隱隱作痛。
“跑!”夜琛的指令再次響起,沒有一絲溫度。
蘇綿綿咬着牙,站起身,重新走到起跑線前。這一次,她強迫自己回到蘇清清的節奏——小步快頻,擺臂收緊,每一個動作都刻意模仿,可身體卻像被束縛住一樣,難受得厲害。
她跑了起來,沙袋在腿上晃蕩,每一步都比平時更費力。晨霧漸漸散了,陽光照在跑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被拉長的傀儡。汗水順着額頭往下淌,滴在跑道上,很快就被曬幹,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夜琛站在跑道旁,看着她艱難跑步的背影,手裏還攥着剛才摔裂的計時器零件。他的眉頭緊緊蹙着,眼神復雜——他看到她跑步時的僵硬,看到她偶爾會下意識地加大步幅又強行改回來,看到她咬着牙不肯放棄的樣子。
他心裏居然有一絲莫名的煩躁。他告訴自己,這是因爲她不按要求訓練,會耽誤蘇清清的計劃,可他卻控制不住地盯着她的背影,盯着她綁着沙袋的腿,甚至想上前把沙袋解下來。
“夜教練……”旁邊的助理教練小聲開口,“她的膝蓋之前受過傷,綁這麼重的沙袋跑20圈,會不會……”
“閉嘴。”夜琛打斷他,語氣依舊冰冷,“這是她自己選的,既然敢反抗,就要承擔後果。”
助理教練不敢再說話,只能退到一邊。
蘇綿綿跑完第15圈時,體力已經快透支了。沙袋的重量壓得她膝蓋越來越疼,呼吸也越來越急促,每一次擺臂都像在扯着筋。她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跑道似乎在旋轉,可她不敢停——她怕再加20圈,更怕被趕出俱樂部,沒錢給姐姐治病。
她想起剛才頂嘴時的倔強,想起自己的跑法帶來的速度感,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混着汗水,滴在跑道上。她覺得自己像個笑話——明明有自己的天賦,卻只能躲在姐姐的影子裏,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終於,她跑完了第20圈,重重地摔在跑道上。沙袋還綁在腿上,壓得她爬不起來,只能大口地喘着氣,胸口劇烈起伏,膝蓋的疼痛讓她忍不住悶哼出聲。
夜琛走了過來,蹲下身,沒有去解她腿上的沙袋,只是扔給她一瓶水。礦泉水瓶的冰涼觸感讓蘇綿綿稍微清醒了些,她抬起頭,看到夜琛的眼神裏沒有了剛才的暴怒,卻多了一絲她看不懂的冷漠,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復雜。
“記住今天的教訓。”他的聲音很低,“在你還是‘蘇清清’的時候,就別想着做‘蘇綿綿’。下次再敢改動作,就不是跑20圈這麼簡單了。”
說完,他站起身,轉身離開,沒有再看她一眼。
蘇綿綿躺在地上,看着他離開的背影,手裏攥着那瓶沒打開的水,心裏又委屈又不甘,卻還有一絲奇怪的波動——剛才他蹲下來的時候,她好像看到他的眼神在她的膝蓋上停留了一瞬,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是她的錯覺嗎?
她掙扎着解開腿上的沙袋,扶着欄架慢慢站起來。膝蓋的疼痛讓她忍不住皺眉,可她的手卻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腿——剛才按自己的節奏跑時,這裏明明是充滿力量的,不是現在這樣又酸又疼。
她撿起地上的訓練計劃表,那是她昨晚偷偷畫了自己步頻示意圖的表,剛才被夜琛摔計時器時濺到了灰塵。她小心翼翼地擦幹淨,把計劃表緊緊攥在手裏,指甲幾乎要嵌進紙裏。
“就算被懲罰,我也不會放棄的。”她對着空曠的跑道小聲說,聲音帶着哭腔卻很堅定,“我的跑法,我的天賦,我不會一直藏在姐姐的影子裏。”
她不知道的是,夜琛並沒有走遠。他躲在訓練館的柱子後面,看着她攥緊計劃表的樣子,看着她倔強地扶着欄架站起來,心裏的煩躁和復雜越來越深。他第一次覺得,這個“替身”,好像和他想象的不一樣——她不是一個只會順從的工具,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驕傲,甚至……有讓他無法忽視的光芒。
而這道光芒,正在一點點打破他對“替身”的認知,也在一點點將他和她,拖進更無法掌控的糾纏裏。下一次,當她再堅持自己的跑法時,他還能像這次一樣,狠心地懲罰她嗎?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