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竹跪在冰冷的廢墟上,眼淚早已流幹,只剩下空洞的雙眼和一陣陣撕扯心肺的抽噎。世界在他周圍徹底崩塌,留下的只有絕望和一種巨大的、無法理解的虛無。他就這樣跪着,仿佛要化作另一尊冰冷的石像,與這片死地融爲一體。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一股清風忽然拂過這片彌漫着死氣的廢墟,帶來一種奇異的、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清新氣息。
一道柔和的白光,如同破開烏雲的月華,輕輕灑落在阿竹身前。
阿竹茫然地、僵硬地抬起頭。
白光中,一位身着月白道袍、頭戴玉冠、面容清癯俊朗的中年道人悄然站立。他周身纖塵不染,仙氣繚繞,眼神溫和中帶着一絲悲憫,正靜靜地看着他。道人的出現是如此突兀,如此超然,仿佛污穢畫卷上滴落的一點純白聖水。
“孩子……”道人的聲音溫和醇厚,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此地……竟遭如此大劫,唉,天道無常啊。”
阿竹呆呆地看着他,幹裂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這人……是神仙嗎?
道人目光掃過滿城廢墟,眼中悲憫之色更濃,但當他的目光落回阿竹身上時,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訝異和……灼熱。
他緩步上前,絲毫不介意腳下的污穢,伸出白皙修長、仿佛玉石雕琢的手,輕輕按在阿竹的頭頂。
一股溫和的暖流瞬間涌入阿竹冰冷僵硬的身體,驅散了些許寒意,甚至讓他手上翻裂的傷口都開始微微發癢愈合。
“根骨清奇,靈韻內蘊……更難得的是,經歷如此慘事,心神竟未徹底崩潰,反而有一股哀極之韌……”道人低聲自語,聲音輕得仿佛只有自己能聽見,那眼中的灼熱幾乎要掩藏不住。
他收斂神色,臉上悲憫更甚,溫和道:“孩子,我乃‘雲霞山’煉塵真人。途經此地,見冤氣沖天,特來查看。不想……竟只剩你一人幸存。可憐,可嘆。”
煉塵真人輕輕扶起阿竹:“你已無家可歸,留在此地唯有死路一條。我見你資質尚可,心生不忍,你可願拜我爲師,隨我回山修行?他日若有所成,或可查明今日慘案真相,告慰親人在天之靈。”
修行?拜師?查明真相?
這幾個字眼,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阿竹徹底絕望的心湖中,激起了一絲微弱的漣漪。
他看着煉塵真人那悲天憫人、仙風道骨的模樣,感受着體內那殘留的溫暖氣流,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抓住了他——渴望離開這片地獄,渴望抓住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渴望……力量。
他雙膝一軟,就要跪下叩頭。
煉塵真人卻溫和地托住了他,語氣愈發慈祥:“不必多禮。你既願意,便是我煉塵的弟子。走吧,爲師帶你離開這裏。”
他袍袖輕輕一拂,一朵祥雲自腳下生出,托起兩人,緩緩升空。
阿竹最後看了一眼腳下那片埋葬了他所有親人和過去的廢墟,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但心中卻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名爲“希望”的火苗。
師父……他會教我本事,我會報仇,我會……
煉塵真人負手立於雲頭,俯瞰着迅速變小的城池廢墟,嘴角勾起一絲無人察覺的、冰冷笑意。
“至哀之魂,未琢之玉,璞玉渾金……真是意外之喜。以此爲主藥,輔以九轉還魂草、千年血靈芝……定能煉成那‘奪天造化丹’,滌盡吾身最後一絲濁垢,大道可期矣……”
祥雲加速,載着“師徒”二人,消失在天際。
只剩下那座死城,在下方沉默地見證着,又一個希望,被引向了更深沉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