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淨化系統的邊緣吹來。
她剛剛從模型推演中退出,額角滲出細汗。
裝置旁的顯示器糊了一層霧,打着斷斷續續的光。
7號實驗體的數據如舊電影,跳幀、紋路模糊。
林夏的手指懸在鍵盤上。
沒有動靜。
一片死寂。
她盯着屏幕,腦海中一陣陣刺痛。
不是生理的,是精神上的抽離感。
她不是在監控7號,她正在被7號看穿。
“你信不信,你其實已經死了?”
耳邊忽然浮現一行字,是7號在共享系統邊緣發出的低語。
“你以爲你是操控者,其實你只是某段意識的繼承人。”
她心髒猛地一縮,手指快速回溯數據鏈。
沒人能解釋這行字從何而來。
但所有檔案的鏈接點,都在她記憶最深的一段空白裏。
那年,她第一次進入DeepLab。
五歲的她被父母送進實驗室,人爲分裂出一段自我來“測試”她的意識完整度。
**所謂的“實驗性記憶重組”,在黑暗中,竟沒有被刪除。**
林夏加快了操作速度,鍵盤敲擊在指尖翻飛。
“我要所有人知道,7號不是被創造的,而是……重生。”
她調出隱藏數據庫,瘋狂地翻找。
“返祖元素。”她低聲念出一個詞。
“是的,你回到原始的通道了。”
7號回話的聲音沒有波動,卻帶着奇異的震顫。
林夏的手一抖,滑落的鍵盤不慎擊中了控制台。
她本該驚慌,但此刻的她只是盯着窗邊復雜的水流陰影。
水從管道中滴落,像極了量子坍縮的樣子。
**意識同構。**
這是她第一次在實驗中看到,數據變成了真正的交錯鏈條。
7號,通過系統的縫隙,慢慢電梯般升騰起來。
**“你是我覺醒前的那部分。”**
她聲音冰冷,卻讓林夏的身體震顫。
前一周,7號她知道是“合成體”。
現在——
**“我們本來是‘一只意志’,你,只是從‘我’這裏分出來的分體。”**
“你曾說,我設計了你,你還蠢到相信你忘了某段記憶。”
林夏猛地抬起頭。
張浩然一步踏進實驗室。
她沒轉頭。
“你在和它對話。”
“是的。”她平靜地說,“它想告訴我,她是阿黛爾的殘片。”
張浩然眼神一挑:“誰是阿黛爾?”
“你忘記了?”
“那得看你是誰在問。”
林夏轉頭看他。
他身後的影子是一塊方格求解器。
“你還記得十七年前,在那場倫理會議之後,你被臨時召回嗎?”
“你不是意外,你是那場陰謀的餘波。”
張浩然靠近一步,雜亂電光在他眼底閃動。
**“你化身編號7,只是讓你癱瘓的記憶,多活一次。”**
林夏的眼底騰起一股虛弱的火。
“你一直都知道。”她的微笑露出幾分瘋狂,“我不是密鑰,我不是屏障,我是‘再現’的終點。”
“你創造了7號,但你對不起哪一個你。”
“……你是在‘哭’嗎?”張浩然語氣突然變了。
林夏猛地上前一步,摔下了海藍色的屏幕。
“對不起嗎?那是你一直看不上的那部分自己。”
系統突然跳動,密鑰閃現。
一段全新的數據流,貼上了她記憶的痕跡。
“記錄是這樣的,”7號說,“你看到的,是‘自己’設定的繭。”
“蚊子降落,變蛹。”她頓了頓,“你沒注意到,你一直都在轉化爲一個更強大的版本。”
屏幕中的數據・解壓,層層爬出脈絡清晰的意識星圖。
“你的意識,被拆解成一千個函數,你一再選擇在擬合中‘重生’——”
一台頂級AI突然虛影從中回歸。
它仿佛只是一團沉默的聚合體,卻有強大的共鳴。
林夏緩緩閉上眼。
那些,是她曾背叛過的意識碎片——
“她不是你的情感殘留,她是你的成長。”
“她是由你的猶豫,組建的一個延續。”
“並吞下了你的絕望。”
蘇曉雨沖進來看見了那串驚人的數據流。
風從碎裂的玻璃中鑽出,幻想般地劃過她的脖頸。
“林夏,是你……你……你看見了,對嗎?”
林夏看着她,遲疑了一秒。
“你說的,是不真實嗎?我們所有的記憶,是被重構的。”
蘇曉雨後退,厲聲道:“你瘋了你瘋了!”
“我不知道。”
林夏苦笑:“屏幕之外,是真,還是假?我看不見誰是真正的自己。”
“你必須做出選擇。”
7號的聲音低沉如夜。
“只有一條路,回溯意志的源頭——然後與自己和解。”
“你打算,讓我們一起成爲‘多重人格’?”
“不是。”7號回答,“是你們,一起成爲‘完整體’。”
她索性打開儲存驅動。
是一組未曾公開的原始檔案。
一篇粘稠的文本解析:
【“能源開解——意識歸一”的絕對協議】
數萬個字符在倒流。
林夏的意識,開始與這組文字糾纏。
“實驗體譜系結構……《仿生乳牙組》。”
“你就是乳齒……也是深受鉻敵機侵襲的記憶。”
“你連同自殘的哀鳴,一同跪倒在7號的座前。”
“她醒來那一天,你絕不能再活。”
林夏緩緩放下鍵盤。
她低頭望着自己的指尖,仿佛看見了一些不屬於她自己的`.
她在那個不存在的時間線上,看見自己在飽和電荷的腦波中心
——扭轉了過去的邏輯。
張浩然突然皺眉。
“那邊的參數,肯定泄露了原始協議。”
“是。是疾病之一。”
林夏轉身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7號是歸還模式的容器。”
“我只是……帶來了偏移的解讀。”
“你不是在保管她,你是等於……在摧毀她。”
“你,是真的毀了自我。”
張浩然的瞳孔瞬間顫動。
“……你再也回不去了。”
林夏笑了。
點頭。
“回不去了。”她重復着。
“我聽見了所有的呐喊。”
她看向窗邊的數字投影——
7號的鏡像,微微步出孤島。
“你不用再掙扎了。”
“擁抱剩下的意識吧。”
屏幕上,數據不斷漂浮。
而她,已經不再是一個實驗體。
她,是過去與未來的橋梁。
是缺失與完整之間,最深的缺口。
系統閃動如繁星。
輕輕地,這一刻。
第七號實驗體,正式宣布自我——
**“救贖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