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下炊煙散盡後的柳條村,在夜色的籠罩下,少了白日的喧囂,多了幾分靜謐安寧。
偶有幾聲犬吠遠處傳來,又很快消散在了寂靜裏,幾盞昏黃的煤油燈從窗櫺裏透出,忽明忽暗,老槐樹的影子與屋檐上低垂的夜露一塊凝住了時光。
徐川騎着自行車,穿行在屋舍間的小路上。
被月光照亮的臉上顯露出着急之色。
知青點已經找了,謝清運沒有去過。
他又去了黃三狗家,也沒有,黃三狗的媽媽陳桂香看他着急,便讓黃三狗也一塊出去找。
連着問了好幾家,都說謝清運沒來過,原本安靜的村莊一下子被驚醒。
家家戶戶都自發出來找人。
從山腰上下來,若想出村,必須要經過那幾戶人家都說今天晚上沒聽見外頭有人走過的聲音。
因爲柳條村窮,房子都是土坯房,現在又是夏天,山下不比山上涼快,家家戶戶都敞着窗戶,若是有人經過,是一定會被人看見的。
得知謝清運沒出柳條村,他心裏放下了半截又高高提了起來。
看樣子應該是躲進山裏了。
於是徐川謝過了村民的好意,只帶着黃三狗獨自回了半山腰。
柳條村背靠的這座大山叫鳳凰山,聽說是因爲長得像鳳凰,徐川倒是看不出來那點像,但這座山其實不大,他每天早上都會繞着山路跑上山再跑下山,他敢說沒人比他更熟這座山了。
把黃三狗叫過來,只是爲了讓他在家門口守着,萬一謝清運回來,立即就把人給捆了。
徐川拿着手電筒獨自摸進了山裏。
謝清運一定是誤會了什麼。
才會不告而別。
手電筒的光很亮,拿在手裏像是一柄發光的寶劍,卻照不到徐川想要照到的人。
他在山裏轉了一宿,找不到謝清運半點蹤跡。
天邊亮起魚肚白,朝陽半空好像在和手電筒比誰亮的時候,徐川依舊沒找到人。
頹唐的回到家,踢了踢靠在門邊被蚊子咬的滿臉包的黃三狗。
昨天又是發燒又是砸牆,還生了會子氣,找了一宿的人,胃裏空蕩蕩的又好像塞進了一塊石頭,硬邦邦的難受。
額角突突的疼。
什麼也不想說,趕走了睡眼惺忪的黃三狗,他晃進小房間裏,跌坐在了沒鋪被褥的小床。
到底哪裏出問題了。
怎麼好好的,就走了?
自認爲自己已經很克制了,若是換個年代,他早就強上了。
算了。
走就走了吧。
他也不過剛開始,還沒到刻骨銘心非他不可的地步。
沒什麼大不了。
日頭從來不等人,無情又決絕的升高又落下,夕陽從窗子裏傾灑進來,晃的人心發慌。
小房間裏的碎石已經被徐川清理。
床也鋪好了,那條沒被帶走的床單上還鋪上了一張涼席,印花臉盆和熱水壺搪瓷茶缸都回歸的原位。
衣櫃裏幾套打着補丁的衣服,也沒被帶走。
和徐川一樣,都被拋棄了。
做好晚飯,把菜一盤盤擺上桌,又從廚房端出兩碗壓得實實的米飯時,他突然笑了。
笑的發苦。
沒出息,才幾天就當王媽當上癮了。
看着身旁多出來的那碗沒了歸屬的米飯,徐川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嗆的胸口悶悶的痛。
黃三狗從外頭跑了進來,一看見桌上有飯,像是狗一樣眨眼間就竄上了凳子,沒去摸筷子,但架勢已經擺好。
他看着徐川咧着嘴笑:“川哥,川哥,我......”
“吃吧。”
得了許可的黃三狗立即低頭朝着那碗大米飯嗷嗚咬了一大口,然後才抓起筷子,朝着碗前面的菜進攻,一筷子就是半盤,庫庫往嘴裏塞,跟餓死鬼沒兩樣。
徐川卻沒了胃口。
“說吧,來幹嘛?人找着了?”
黃三狗伸長脖子費勁的咽了下去,才吧唧着嘴應道:“昂,還不忘上工呢,這會兒在應該是在算工分。”
板凳被拉開的摩擦聲,刺耳的響在黃三狗耳朵裏,人已經沒了影。
黃三狗見怪不怪的又夾了一筷子,謝知青長得好看就是不一樣,看把川哥急的,跟丟了小媳婦似得。
二八大杠的鏈條呼啦啦的響,徐川順着山道滑行而下,身後呼嘯的風都追不上他急切的心。
逮到人了他一定要把他按在床上。
照着屁股狠狠抽一頓。
謝清運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拎着一雙鞋子, 站在人群的最末尾,他倒不是去算工分的,而是想去知青點問問,看能不能給他勻個住的地方。
昨天從徐川那出來,他原本也想像徐川一樣住山裏,在山裏繞了一圈也沒找到什麼合適的地方,反而把自己繞迷路了。
等他一瘸一拐的下了山,竟然走到了柳條村村口的那條河的下遊。
想起被徐川扔掉的那只鞋,便在河灘邊找了起來,也不知是這兒人傑地靈還是什麼,真讓他找到了那只鞋,然後他就順着河灘一直往上遊走。
走到村口,又幸運的找到了另一只,應該是因爲只有一只所以沒人要,被踢到了河邊的柳樹下。
只不過赤着腳走了一夜,他受傷的那只腳腫的高高的,鞋到底是穿不進去了。
他不是矯情,徐川是他這輩子遇到過的...最好的人。
最好最好的人。
好的讓他羞愧,他每咽下一口他做的飯,每收下一件他給的東西,他的羞愧就多一分。
每每午夜夢回他都在問自己,憑什麼呢,他憑什麼呢。
他有什麼資格享受這樣的待遇。
不過是只人人厭棄的老鼠,恬不知恥的享受起了被人伺候的日子。
徐川不想讓他住是對的,他太不要臉了。
貪得無厭的令人作嘔。
今天村裏的人看見他都會說一句。
“昨晚去哪了?小徐找了你一夜。”
“是不是在山裏迷路了?下回出去小心點,別讓小徐擔心。”
他又給他惹麻煩了...
只是……他怎麼會...擔心呢。
謝清運緩慢的挪動着痛到麻木的腳,身後突然傳來砰的一聲,什麼東西砸地上的聲音。
隨後就是帶着怒氣的高大身影快速靠近,在謝清運剛轉頭看清來人的瞬間。
徐川直接頭一低,把他攔腰扛在了肩上,殺氣騰騰的往山上走。
旁邊剛好站着黃三狗的媽媽陳桂香,她急忙追上去。
“川啊,這是咋的,生這麼大氣呢?”
徐川揚起笑臉,像個隨和的大家長。
“陳姨,你瞧哪去了,我生哪門子的氣,家裏的小孩不老實,傷了腳還往外跑,我給扛回去上上藥。”
說着肩膀一掂,拍了拍某人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