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黑暗的密道仿佛沒有盡頭,吞噬了光線,也吞噬了聲音。只有衆人粗重疲憊的喘息、腳步摩擦地面的沙沙聲,以及心髒在胸腔裏狂跳的悶響,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身後那扇隔絕了生死與戰火的石門,仿佛已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馮安平族長和幾位族人毅然斷後的身影,如同烙印刻在每個人的心頭,尤其是張一龍。他懷中緊抱的紫檀木盒似乎變得千斤重,那微弱的熒光從縫隙中透出,像一只窺探着他們命運的眼睛。

不知走了多久,密道開始向上傾斜,空氣也稍微流通了一些。前方出現了一個不大的天然石窟,似乎曾是地下河床,如今已經幹涸。石窟一角有微弱的自然光從岩縫透入,勉強能視物。

“暫時……安全了。”林薇靠坐在石壁上,聲音沙啞,她清點了一下人數,除了失陷在外面的馮安平等人,己方人員都在,但幾乎個個帶傷,彈藥也所剩無幾。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失去同伴的悲痛交織在一起,讓氣氛格外沉重。

陳雪默默地爲受傷的行動隊員做緊急包扎,她的臉色蒼白,但動作依舊穩定。張一龍將紫檀木盒小心地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借着岩縫透入的微光,仔細觀察那彈開一絲縫隙的盒蓋。裏面似乎是一張折疊的、材質特殊的絹帛,星圖般的亮點就在絹帛之上。

蘇瑪麗卻顯得異常安靜。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檢查裝備或者觀察環境,只是獨自坐在遠離衆人的陰影裏,低着頭,手中無意識地摩挲着那把從不離身的奇特匕首。匕首的刀柄上,似乎刻着一個模糊的紋章,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張一龍注意到她的異常,倒了點水走過去,遞給她。“沒事吧?”

蘇瑪麗沒有接水,也沒有抬頭,只是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裏充滿了自嘲和苦澀。“沒事?張一龍,你總是這麼……天真嗎?”

張一龍一愣,蹲下身,看着她:“什麼意思?”

蘇瑪麗終於抬起頭,那雙總是帶着野性和狡黠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卻蒙上了一層復雜的陰影,有痛苦,有仇恨,還有一絲……愧疚?她目光掃過疲憊的衆人,最後定格在張一龍臉上。

“你們是不是覺得,馮安平他們很偉大?爲了守護先輩的秘密,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扎人。

“難道不是嗎?”張一龍皺眉。

“是,很偉大。”蘇瑪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你們想知道,是誰逼得他們一代代不得不隱姓埋名、東躲西藏,甚至要用生命去守護這些本該塵封的秘密嗎?”

她的話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連林薇和陳雪都看了過來。

蘇瑪麗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她將手中的匕首舉到眼前,讓刀柄上的紋章在微光下清晰了一些。那是一個猙獰的鬼首圖案,口中銜着一把折斷的劍,與馮安平族人衣角上一個不起眼的、象征守護的雲紋標記,竟然有幾分鏡像般的對立感!

“這個紋章,”蘇瑪麗的聲音帶着刻骨的寒意,“屬於我的外曾祖父。他曾經的名字,叫馮安邦。”

馮安邦?和馮安平同輩?張一龍心中巨震!

“沒錯,馮安邦,馮安平的親叔叔。”蘇瑪麗的眼神變得空洞,仿佛陷入了家族的噩夢回憶,“一百多年前,太平天國覆滅,負責秘密轉移和守護這批‘天國遺產’的,正是我們馮氏一族的核心成員。當時,我的外曾祖父馮安邦,是族中最有才華、也最具野心的年輕人。”

她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他不甘心讓巨大的財富和秘密永遠埋藏於地下,他認爲這是上天賜予馮家崛起的機會。他暗中與一股來自海外的勢力接觸……就是‘涅槃會’的前身,企圖利用他們的力量,開啓寶藏,成就一番霸業。”

石窟內一片死寂,只有蘇瑪麗的聲音在回蕩,揭開了一段塵封的家族血史。

“他的計劃被當時的族長,也就是馮安平的爺爺發現了。家族內部爆發了激烈的沖突,被視爲背叛者的馮安邦一脈被驅逐出族,並遭到清洗。我的外曾祖父帶着少數心腹和部分殘缺的密錄,倉皇逃往南洋,最終客死異鄉。臨死前,他留下遺訓,要後代子孫務必找回失去的一切,要麼掌控寶藏,要麼……毀了它,向那些驅逐他們的‘守護者’復仇。”

蘇瑪麗抬起頭,眼中閃爍着瘋狂與痛苦交織的光芒:“所以,你明白了嗎?我接近你們,幫你們,不僅僅是爲了錢或者冒險。我從祖母那裏繼承了這份執念,這份仇恨!我要找到寶藏,我要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值得讓家族分裂,骨肉相殘!我要讓馮安平那些自以爲是的‘守護者’知道,他們所謂的忠誠,是多麼可笑!”

真相如同驚雷,在每個人耳邊炸響!原來蘇瑪麗的身後,竟然隱藏着如此深的家族恩怨!她與守護者家族,是百年世仇!她之前的亦正亦邪、她對秘密的超常熱衷,此刻都有了答案。

林薇猛地舉槍對準蘇瑪麗,厲聲道:“所以你一直在利用我們?!你和‘涅槃會’到底有沒有關系?!”

蘇瑪麗面對槍口,毫無懼色,反而笑了:“利用?互相利用而已。沒有我,你們能這麼快找到這裏嗎?至於‘涅槃會’……那群瘋子?他們不過是我外曾祖父錯誤選擇的對象,我比你們更恨他們!是他們誘惑了我的先祖,導致了家族的悲劇!我的目標自始至終都很明確——馮家守護的秘密,只能由馮家的血脈來了斷!而不是交給你們,或者那群瘋子!”

張一龍看着眼前這個變得陌生的蘇瑪麗,心中五味雜陳。他一直覺得蘇瑪麗神秘而危險,卻沒想到她的內心背負着如此沉重的枷鎖。她的偏執和仇恨,某種程度上,與馮安平的守護執念,如同一個硬幣的兩面。

“那現在呢?”張一龍沉聲問,“馮安平族長可能已經死了,你的復仇目標沒了。你接下來要做什麼?搶走這個盒子,然後自己去尋找真正的寶藏?”

蘇瑪麗的目光投向那個散發着微光的紫檀木盒,眼神復雜難明。仇恨支撐了她這麼多年,但當仇敵可能已逝,當真正的秘密近在眼前時,她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

“我……”她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後面的話。

就在這時,陳雪突然開口,她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帶着一種穿透力:“蘇小姐,你的外曾祖父馮安邦,他帶走的‘殘缺密錄’,裏面有沒有關於這個盒子的記載?或者關於如何定位真正藏寶地的線索?”

陳雪的問題,像一束光,暫時驅散了彌漫的仇恨迷霧,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最現實的問題上。

蘇瑪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脖頸上掛着的一個不起眼的金屬吊墜。那吊墜的形狀,赫然與紫檀木盒上的某個星圖亮點有幾分相似!

家族的恩怨情仇固然驚心動魄,但眼下,如何解開盒中之謎,找到真正的藏寶地,並應對隨時可能追來的“涅槃會”,才是生死攸關的現實。蘇瑪麗的秘密曝光,非但沒有讓團隊分崩離析,反而在一種極其詭異和緊繃的氛圍下,將他們更緊密地捆綁在了一起——因爲現在,每個人手中,都握有拼圖的一部分。而未來,是合作,還是決裂,依舊懸而未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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