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是《京城青年報》的記者,特地趕來,想對創造這個奇跡的女主播,做一個獨家專訪。”
他叫孫磊,剛入行不久,正憋着一股勁兒想幹出點成績。
昨晚,他也是萬千聽衆中的一員。
那個叫唐櫻的聲音,那首名爲《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詩,給了他極大的觸動。
職業的敏銳讓他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絕佳的新聞題材。
溫暖,正能量,充滿了人文關懷。
這正是當下社會所需要的。
辦公室裏所有人的視線,再一次聚焦到了唐櫻身上。
羨慕,嫉妒,探究,種種情緒交織。
被《京城青年報》專訪,這對於電台裏的任何一個主持人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露臉機會。
張蘭站在角落,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
憑什麼?
這個小丫頭片子,不過是走了狗屎運!
唐櫻迎着記者的視線,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顯得疏離,也不過分熱情。
“孫記者,您好。”她微微頷首,“專訪就不必了,我只是做了我作爲一名電台主持人應該做的事情。”
“能成功勸慰那位聽衆,靠的不是我個人,而是我們京市廣播電台這個平台的力量,是李主編和同事們在背後給予我的支持,更是所有收音機前聽衆們共同傳遞的善意。”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謙遜地表明了立場,又順帶將整個電台都拔高了一個層次。
台長王建國站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眼裏滿是欣賞。
這丫頭,不僅有才華,有品性,更有格局!
孫磊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自己會被拒絕。
但他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對眼前這個女孩的好感又多了幾分。
不驕不躁,不貪功勞。
在這個浮躁的年代,太難得了。
他推了推眼鏡,換了個思路。
“唐櫻老師,您的謙遜令人敬佩。那......我們不談個人,就談作品可以嗎?”
他的語氣更加誠懇。
“昨晚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實在是太......太好了!它給了無數在深夜裏掙扎的人莫大的慰藉和力量。我們報社希望能將這首詩刊登出來,讓更多的人讀到它,感受到這份溫暖。可以嗎?”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是啊,那首詩,寫得太美了。
意境開闊,情感真摯,字裏行間都透着對生活最純粹的熱愛。
......
兩天後,《京城青年報》的頭版右下角,刊登了一篇豆腐塊大小的文章。
標題格外引人注目。
《一首詩,一個聲音,一座城的溫暖》。
文章用細膩的筆觸,還原了那個驚心動魄的午夜。
重點描述了那個叫唐櫻的女主播,如何用一首詩,一個溫柔的聲音,挽救了一個徘徊在死亡邊緣的生命。
文章的最後,附上了那首詩的全文。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作者:海子
起初,這篇文章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
但文字和詩歌的力量,是會發酵的。
越來越多的人在報紙上讀到了這首詩。
機關單位的辦公室裏,工廠的車間裏,大學的課堂上......
人們在茶餘飯後,開始討論這首詩,討論那個叫“糖糖”的神秘作者。
“這詩寫得真好啊,讀完了心裏頭暖洋洋的。”
“是啊,我昨晚也聽廣播了,那個叫唐櫻的主持人,聲音也好聽得很!”
“海子是誰?哪個大作家的新筆名嗎?這水平,可不是一般人能寫出來的。”
這股熱潮,開始蔓延到當時最前沿的陣地——BBS 論壇。
水木清華,未名湖畔。
這兩個京城最頂尖學府的 BBS,是當時文化青年們的聚集地。
一篇名爲【驚現神作!《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你們都讀了嗎?】的帖子,被瞬間頂上了熱門。
【1L:讀了!報紙上看的,已經手抄下來貼在床頭了!】
【2L:作者海子是何方神聖?遍查當代詩壇,沒有這號人物啊!】
【3L:樓上+1,這種級別的作品,不可能是石頭裏蹦出來的。我猜是某位大家遊戲的筆名。】
【4L:管他是誰,詩是好詩!“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媽的,看得老子一個理科男都想流淚!】
【5L:我聽了那期廣播的錄音,那個叫唐櫻的女主播才是真的絕!她的聲音念這首詩,簡直是絕配!強烈建議大家去聽聽!】
討論帖如同雨後春筍般冒出,熱度節節攀升。
糖糖和她的詩,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成了九八年夏末京城最火熱的文化現象。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唐櫻,卻對外界的風起雲涌一無所知。
她正在台長辦公室裏,接受嘉獎。
“唐櫻同志,鑑於你在此次播出事件中的卓越表現,以及爲我台帶來的巨大正面社會影響,台裏領導班子研究決定,給予你八百元現金獎勵!”
王建國親自將一個信封交到她手上,臉上笑開了花。
八百元!
在這個普通工人月工資普遍只有三四百塊的年代,這筆錢,無疑是一筆巨款。
是她在這個世界,靠自己的能力賺到的第一桶金。
“謝謝台長,謝謝台裏領導的肯定。”
她鄭重地道了謝。
這份沉穩,讓王建過更加高看她一眼。
走出辦公室,揣着這筆“巨款”,唐櫻利用休息時間,在一個叫“柳樹胡同”的地方,找到了一間正在招租的單間。
那是一座老四合院裏朝南的耳房,面積不大,大約十來個平方。
但最讓唐櫻滿意的,是它有一扇獨立的,朝南的大窗戶。
窗外,是一棵有些年頭的老槐樹。
房租一個月八十塊,押一付三。
唐櫻沒怎麼猶豫,當場就拍板,交了三百二十塊錢,拿到了鑰匙。
搬家的過程很簡單。
她所有的家當,一個帆布包就能裝下。
先去集市上,買了水桶、抹布、掃帚,還有一大塊硫磺皂。
她挽起袖子,將那個小小的單間,從天花板到地板,從門窗到牆角,徹徹底底地打掃了一遍。
陳年的灰塵被掃去,油膩的污漬被擦淨。
整個房間,都透着一股硫磺皂幹淨清爽的味道。
她又買了一大束開得正豔的向日葵,擺在窗台上時,夕陽的餘暉恰好透過窗櫺,照了進來。
金色的光,灑在明黃色的花瓣上,灑在嶄新的床單上。
唐櫻站在房間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切。
小小的房間,簡單甚至有些簡陋。
但它幹淨、明亮、並且只屬於她一個人。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胡同裏,鄰居們炒菜的香味,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夾雜着自行車清脆的鈴聲,撲面而來。
那是人間煙火的氣息。
唐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裏充滿了向日葵和陽光的味道。
這一刻,她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安寧。
一種將命運重新攥回自己手裏的,踏實的掌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