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沒有得到回應，但她知道他在聽。
她清了清嗓子，用自己最熟悉也最擅長的方式，開始了這場僅有一位聽衆的特殊直播。
“先把一百八十克黃油，放在室溫下軟化，要軟化到用手指可以輕鬆按下一個淺坑的程度。”
“然後加入一百五十克細砂糖，用打蛋器高速打發，這個過程需要一點耐心。”
她的聲音溫軟甜糯，仿佛帶着食物天然的香氣，通過電流傳遞到另一個房間。
“要一直打發到黃油和砂糖完全融合，顏色變淺，質地變得像羽毛一樣輕盈蓬鬆，這個狀態的蛋糕胚，烤出來才會足夠細膩。”
她沒有幹巴巴地念步驟，而是將每一個動作，每一種食材的變化，都描繪得充滿了生動的畫面感。
在她的描述裏，烘焙不再是枯燥的數據和流程，而是一場溫柔又充滿期待的魔法。
書房改造的臨時臥室內，顧淮之躺在黑暗中。
他閉着眼，眉頭卻依舊緊鎖。
耳邊是揮之不去的嗡鳴，腦海裏是白天高難度手術的每一個細節復盤，紛亂的思緒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就在這時，她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輕不重，不疾不徐，帶着一種奇妙的韻律感，輕輕地、溫柔地，將那張網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仿佛能看到她穿着那件可笑的兔子圍裙，低着頭，認真又專注的樣子。
他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黃油被打發後散發出的甜美奶香，以及檸檬被刮下皮屑時，那股霸道又清新的氣息。
那些折磨他多年的耳鳴和紛亂思緒，此刻都被她甜糯的聲音一點點撫平，壓了下去。
廚房裏，姜小滿還在繼續。
“現在，我們要處理靈魂角色，檸檬了。將檸檬皮屑輕輕地、溫柔地揉搓進砂糖裏，這個動作是爲了喚醒它沉睡的香氣......”
講到這裏，她習慣性地停頓了一下。
按照直播的慣例，她會在這裏和粉絲互動，問問大家有沒有聞到想象中的香味。
可今天，對講機那頭，只有一片徹底的安靜。
連之前那微弱的呼吸起伏，都消失了。
姜小滿的心提了起來，難道是線路斷了？
她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幾秒鍾後，一道平穩、悠長，帶着安然意味的呼吸聲，清晰地通過電流傳了過來。
他......睡着了。
沒有借助任何藥物，就在這短短不到五分鍾的時間裏，如此安穩地睡着了。
姜小滿握着對講機，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情緒瞬間填滿了她的心髒。
有震驚，有不可思議的成就感，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柔軟的疼惜。
她不敢再出聲，甚至不敢弄出一點聲響，生怕會驚擾到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
她小心翼翼地關掉了廚房裏所有會發出聲音的機器，踮起腳尖，動作輕得像一只貓。
她將對講機的音量調到最小，然後把它放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
她沒有掛斷，而是繼續用幾不可聞的氣聲，輕輕地、不成調地哼着一支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搖籃曲。
她想守護住這份安寧，哪怕只有一小會兒也好。
半小時後，烤箱發出了叮的一聲輕響。
蛋糕出爐了。
濃鬱的、混合着黃油與檸檬的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屋子，將每一個冰冷的角落都填滿。
這個巨大的房子，終於第一次有了家的溫度。
姜小滿切下一塊最完美的蛋糕，用一個精致的白色小盤子裝好。
她看着盤子裏那塊泛着誘人光澤的檸檬磅蛋糕，猶豫再三。
他現在睡着了，應該......不會醒吧？
把蛋糕放在他床頭，等他醒來，或許就能第一時間吃到。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她端着盤子，深吸一口氣，輕手輕腳地走到他房門前。
門沒有鎖。
她將門擰開一道極小的縫隙，探頭往裏看。
下一秒，她呆住了。
顧淮之根本沒有睡在床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睡衣，就那樣趴在書桌上睡着了。
他身形清瘦，即便是趴着，也能看出挺直的脊背，只是此刻的姿勢，透着一股毫無防備的疲憊。
台燈還亮着，柔和的光線落在他沉睡的側臉上，也照亮了散落在他手邊的一疊厚厚的A4紙。
姜小滿的視線被那些紙牢牢吸住。
那不是什麼醫學報告，也不是什麼文獻資料。
那是......她直播時的截圖。
一張張，全都是她直播間裏的畫面，被他用彩色打印機，清晰地打印了出來。
從她最早幾十個粉絲時，那個畫質模糊的小小直播間，到後來換了設備後的高清畫面，一張不落。
而在每一張截圖的旁邊空白處，都用紅色的鋼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標注。
“喜歡兔子和粉色。”旁邊圈出的是她無意間展示的一個兔子掛件。
“夢想廚具：德國嵌入式烤箱，全球限量玫瑰金廚師機。”這是她有次開玩笑說的。
“最近想嚐試的食材：日本空運白草莓，法國伊思尼黃油。”那是她念粉絲願望時提到的。
“她說，下次想做一款清爽的檸檬蛋糕。”這條下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重重的五角星。
......
一頁又一頁，全是她直播時，無意中透露出的喜好和碎碎念。
那是她的，許願清單。
他把它們，全都變成了現實。
那個堪比夢幻的廚房，那雙可愛的兔子拖鞋，那套她連價格都不敢看一眼的錄音設備......
原來，所有的驚喜，都不是巧合。
全都是他的，蓄謀已久。
姜小滿感覺自己的心跳，快要失控了。
血液轟的一下沖上頭頂，讓她的大腦暈眩，手腳發軟。
她終於明白，這場婚姻，對他而言，或許開始於一場爲了活命的交易。
但在這場交易背後，藏着他笨拙的、沉默的、卻又細致入微到了極致的深情。
她慌亂地、無聲地退後一步，輕輕帶上了房門。
心髒在胸腔裏砰砰狂跳，幾乎要沖破喉嚨。
她背靠着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懷裏還抱着那盤已經開始變涼的蛋糕。
檸檬的香氣縈繞在鼻尖，可她腦子裏，全是他趴在桌上沉睡的樣子，和他筆下那一行行關於她的“秘密”。
這個男人，他到底......懷着怎樣的心情，看了她多久的直播？
又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在她發出那句荒唐的求婚時，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她低頭，看着盤子裏那塊爲他準備的蛋糕。
然後，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將那塊蛋糕全部吃掉了。
甜中帶酸，像她此刻的心情。
吃完最後一口，她站起身，重新走回廚房，打開了那台巨大的、空無一物的冰箱。
她看着那排孤零零的礦泉水，和那個被精心包裹的檸檬，心裏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她拿出手機，對着那個名爲“深海”的微信，發出了他們成爲夫妻後的第一條主動邀約。
【顧醫生，明天早上，你想吃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