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牢的大門,依舊是那樣的冰冷、沉重。
門口的兩個獄卒,懶洋洋地靠在牆上打着瞌睡,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小福貴的身影,出現在長廊的盡頭。
他像一陣風,沖到了天牢門口,因爲跑得太急,胸口劇烈地起伏着,上氣不接下氣。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臉上的笑容,是那麼的純粹,那麼的燦爛,仿佛能融化世間所有的堅冰。
他高高地舉起手中那道金色的聖旨,對着那兩個被驚醒的獄卒,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
“我來救我爺爺!快開門!這是免死金牌!”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喜悅與自豪。
那兩個獄卒,對視了一眼。
他們的臉上,沒有預想中的驚訝或是諂媚,反而,是一種混合着同情、憐憫,甚至有些不忍的復雜神情。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獄卒,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打了個哈欠。
他看着眼前這個因爲激動而滿臉通紅的孩子,嘆了口氣。
“孩子,你來晚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什麼?”小福貴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你爺爺......”那獄卒撓了撓頭,似乎在斟酌用詞,“洪老爺子他......前幾天,就走了。”
“走了?”小福貴沒有理解這個詞的含義,他追問道,“去哪裏了?是不是換到別的牢房了?”
“不是。”獄卒搖了搖頭,避開了他那雙清澈的、充滿期盼的眼睛。
“就是......走了。沒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似乎想讓這個孩子好受一點。
“聽說了你在外面拿了金廚具,爲洪家爭了光,老人家心願已了,在牢裏......大笑了三聲,然後......就去了。走的時候,很安詳。”
轟——
仿佛一道九天之外的驚雷,在小福貴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世界,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和色彩。
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然後,那笑容,像是被風化的石雕,一片一片地,剝落,破碎,消失不見。
他手中的那道聖旨,那道他用盡一切換來的、金光閃閃的希望,從他顫抖的手中,悄然滑落。
“啪嗒。”
聖旨掉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發出一聲清脆得有些刺耳的聲響。
然後,在地上滾了幾圈,沾染了灰塵。
小福貴就那麼僵硬地站着,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
這一幕,通過光幕,清晰地呈現在諸天萬界所有觀衆的面前。
前一秒,他們還在爲小日貴的成功而歡呼。
這一秒,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豬豬俠》世界。
豬豬俠的歡呼聲還卡在喉嚨裏,他臉上的笑容,和小福貴一樣,凝固了。
“爲......爲什麼?”
他無法理解。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夥伴,卻發現菲菲、小呆呆、超人強,所有人的臉上,都是和他一樣的茫然與錯愕。
努力,不是一定會有回報的嗎?
爲什麼,會是這樣?
......
《熊出沒》世界。
光頭強嘴裏叼着的半根煙,掉在了地上,火星燙到了他的褲子,他卻毫無察覺。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屏幕,看着那個孩子瞬間變得空洞的眼神,心裏堵得像塞了一團溼透的棉花。
“操。”
他很久之後,才從牙縫裏,擠出這一個字。
......
光幕的畫面,還在繼續。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福貴才像一個生了鏽的機器人,僵硬地,轉過身。
他沒有去撿那道掉在地上的聖旨。
他失魂落魄地,在宮裏遊蕩。
他想起了小飛碟。
那個總是嘰嘰喳喳,像只小麻雀一樣,帶給他無數快樂的女孩。
他想去找她。
他想告訴她,他失敗了。
他跑到他們以前經常見面的那個假山後面。
那裏空無一人。
只有一塊石頭下面,壓着一封信。
他顫抖着手,打開信。
是小飛碟的字跡,娟秀,卻帶着一絲匆忙。
信上說,她的父親知道了她在宮裏胡鬧,非常生氣。爲了不讓她再卷入這些是是非非,也爲了不連累他,已經連夜帶着全家,離開了京城,不知所蹤。
信的最後,畫着一個大大的笑臉,旁邊寫着一行小字。
“福貴,你一定要救出你爺爺啊!”
小福貴看着那張笑臉,那張他無比熟悉的、燦爛的笑臉。
他眼前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他踉踉蹌蹌地,扶着假山,才沒有倒下。
......
第二個打擊。
諸天萬界的觀衆,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他們只是麻木地看着。
看着那個孩子,在一天之內,失去了他所有的精神支柱。
不,還有一個。
小福貴想起了光緒皇帝。
那個雖然貴爲天子,卻和他一樣孤獨,唯一能理解他,支持他的年輕皇帝。
他發瘋似的,沖向瀛台。
瀛台,四面環水,一座孤島,一座華麗的牢籠。
他終於見到了光緒。
但見到的,只是一個披頭散發,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身影。
他正蹲在地上,癡癡地看着一群螞蟻搬家。
“皇上......”小福貴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光緒緩緩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陌生,沒有任何焦距。
他似乎不認識眼前這個人是誰。
他只是指了指地上的螞сил,對着小福貴,露出了一個傻子般的笑容。
“你看......它們......在回家呢......”
......
《畫江湖之不良人》世界。
李星雲沒有再喝酒。
他只是坐在屋頂上,沉默地看着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爲他而死的上官雲闕,想起了失蹤的師妹,想起了那個他永遠也無法企及的、自由的江湖。
他從那個小廚子的身上,看到了濃重的、化不開的宿命感。
一種無論你如何掙扎,如何反抗,最終都將被時代洪流吞噬的,無力感。
他第一次,對自己那“躺平摸魚”的人生信條,產生了一絲動搖。
這樣活着,真的有意義嗎?
......
光幕之上。
小福貴終於走回了他獲得無上榮耀的那個地方。
那十八把金光閃閃的廚具,還整齊地擺放在那裏,在夕陽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那是他用無數個日夜的努力,用朋友的幫助,用長輩的犧牲,換來的東西。
如今看來,卻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走上前。
拿起第一件。
是一把雕着龍紋的菜刀。
他隨手一扔。
“哐當。”
再拿起第二件。
是一個金色的湯勺。
“哐當。”
第三件,第四件......
他就這樣,一件一件地,把他曾經視若生命的東西,如同丟垃圾一般,全部丟在了地上。
最後,他脫下了那身象征着最高榮耀的、明黃色的御廚服。
露出了裏面那件,他進宮時穿的、已經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
他沒有回頭。
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座吞噬了他所有希望的、金碧輝煌的紫禁城。
他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中,被拉得很長,很長。
那麼孤獨。
前路,一片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