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濤剛起床,正在院子裏活動筋骨。
看到宋和平推着獨輪車,車上坐着抱着孩子的張英英出現在自家門口,他着實吃了一驚。
“和平?英英?這大清早的……出啥事了?” 宋國濤看着張英英蒼白憔悴的臉色,眉頭緊鎖。
張英英在宋和平的攙扶下下了車,腳步有些踉蹌。
她看着宋國濤,開門見山,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大隊長,打擾了,有筆買賣,想跟您談談。”
“我把我在鎮上糧站食堂炊事員的工作指標賣了。”
啥?
饒是宋國濤當了這麼多年大隊長,見多識廣,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石破天驚的話震得腦子嗡了一聲!他眼睛瞬間瞪圓,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這個剛生完孩子沒幾天、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人!
賣工作?他不是幻聽吧?
還是糧站這種金飯碗?她張英英的腦子前幾天生孩子生的上鏽了嗎?
這……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不,是掉金磚!
宋國濤家堂屋寬敞明亮,青磚鋪地,透着一股殷實。
此刻,氣氛卻有些詭異。
宋國濤臉上的驚愕還未褪去,他壓着嗓子,難以置信問道:“張英英,你……你再說一遍?你要賣工作?糧站那個?”
張英英脊背挺得筆直,臉色蒼白,眼神卻堅定。
她迎着宋國濤審視的目光,聲音沙啞卻清晰:
“是。大隊長,我在鎮糧站食堂炊事員的工作指標,想賣了。”
“娘家給我找的這工作,恐怕我守不住,也不想守了。”
“您家……是村裏頭一份的明白人,也是厚道人家,賣給您,我放心。”
宋國濤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
他銳利的目光在張英英憔悴卻決絕的臉上掃過,又瞥了一眼門邊站着的宋和平,心裏飛快地盤算開了。
糧站的工作!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金疙瘩!這年頭,一個農村戶口的人想弄到城鎮工作指標,難於登天!這代表着吃公家糧、月月有工資、旱澇保收的鐵飯碗!其價值,根本不是普通農村家庭能想象的。
張英英娘家當初怕是費了不少功夫才弄到的!
現在,她要賣?爲什麼?宋國濤想到了宋家老兩口的偏心,想到了宋建業那不省心孩子們,想到了遊手好閒的宋國俊,這張英英剛生完孩子摸黑來找他……該不會是宋家老兩口想趁着張英英生產期間把工作轉給宋國俊那小子?這也太.....不管,總之便宜他家建軍那臭小子了。
“英英,” 宋國濤的聲音沉穩下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這工作金貴!不是能用錢糧簡單衡量的。
但你既然信得過我宋國濤,找到我門上,我也不會虧待你。”
他沉吟片刻,手指敲着膝蓋,給出了一個在這個年代農村堪稱天文數字、但對那份工作來說又絕對超值的價碼:
“八百塊。”
這幾乎掏空了宋國濤家大半的積蓄還要賣部分存糧,但他知道,絕對值!這份工作帶給宋建軍乃至整個家族的前途,遠不止這些!
八百塊!這和她估算的差不多!
“好!” 她沒有絲毫猶豫,幹脆利落地點頭,“大隊長仁義!我信您!”
“英英,你真的賣了?!” 宋和平猛地抬起頭,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巨大的震動和茫然。
“和平,你當個見證。” 宋國濤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金花,去湊錢!”
“英英,你坐着。這事,天知地知,我們兩家知!在手續辦妥之前,一個字都不能漏!明白嗎?” 他眼神嚴厲。
“明白。” 張英英點頭。
“嗯。” 宋和平悶悶地應了一聲,感覺像在做夢。
劉金花動作麻利的出了門。
不到半小時,一個沉甸甸的布包還有劉金花額外塞過來的兩包紅糖,都堆在了張英英面前。
宋國濤親自寫了份簡單的轉讓協議和收據,雙方按了手印。
宋和平也被要求按了見證手印。
這錢對她個人而言,意義不大。
她伸出手,不是去抱錢,而是輕輕推了推那個布包,聲音依舊沙啞,卻帶着決斷:
“大隊長,錢,您先替我收着。”
“等我緩過這兩天,能走動了,麻煩您家建軍或者金花嫂子,幫我跑趟鎮上郵局。”
“這錢,一分不留,全寄回我娘家。”
“地址我寫給您。”
宋國濤和劉金花都愣住了!八百塊!全寄回娘家?!這……
宋和平更是如遭雷擊,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英英她……竟然不要這錢?全寄回娘家?
張英英沒理會他們的震驚,繼續平靜地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這工作,是我娘家欠了天大的人情才弄來的。我沒福氣做,錢就該還回去。”
“錢放我那兒,守不住。放您這兒,我放心。”
“麻煩您了。”
宋國濤看着張英英蒼白卻異常冷靜的臉,瞬間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寧可把錢全送回娘家,也不留一分給宋家!更不想讓這錢成爲宋家那群人覬覦的目標!這是徹底斷了宋家的念想!
“好!” 宋國濤重重點頭,眼神裏多了幾分鄭重,“英英,你有決斷!這錢,我宋國濤親自替你保管!寄錢的事,包在我身上!地址你寫給我,我讓建軍明天就去辦!” 他收起錢,更加堅定了要護住這可憐又剛強女子的決心。
張英英寫下娘家的地址。
宋國濤收好,再次寫了協議和收據,雙方按手印。
宋和平作爲見證人,也按了指印,全程魂不守舍。
“你先出去,我和大隊長還有些關於工作上的事情要說”張英英打發宋和平出了門,她則在屋裏與大隊長夫妻說了一會話。
回程的路,宋和平推着空蕩蕩的獨輪車,腦子比來時更亂。
錢沒了。
八百塊巨款,英英眼都沒眨,就全讓寄回娘家了!
她恨宋家,恨到了骨子裏!寧可把錢扔回娘家,也不留一分一毫在這個家!
她和王翠花撕破臉,甚至賣掉工作……就是爲了出口氣?爲了徹底擺脫宋家對那份工作的覬覦?
那她和孩子們以後怎麼辦?靠什麼?他這些年累死累活錢一分沒拿到全給他娘劉氏拿走了,該怎麼養活妻兒?
宋和平心裏像塞了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
他偷眼去看車鬥裏的張英英。
她閉着眼,靠着車鬥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剛才那場交易從未發生過。
天光大亮。
宋和平推着車,載着張英英回到小院。
張英英的臉色依舊蒼白,腳步虛浮,被宋和平攙扶着下車。
堵在門口的劉氏和王翠花,像餓狼一樣在張英英和宋和平身上掃視,尤其是張英英那空蕩蕩的懷抱和單薄的衣服。
“回來了?” 劉氏陰陽怪氣,“這一大早的,是去鎮上糧站報到了?還是去哪兒喝西北風了?怎麼空着手回來?沒弄點遣散費?” 她故意把遣散費三個字咬得很重。
王翠花更是眼尖,沒看到任何包袱或值錢東西,心裏雖然狐疑,但嘴上不饒人:“喲,嫂子,氣色還是這麼差啊?這工作的事,到底怎麼說啊?建業可還等着去疏通呢!你該不會真聽大哥的,把工作還回去了吧?” 她試圖激將。
張英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在宋和平的攙扶下,徑直往西屋走。經過劉氏和王翠花身邊時,她才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用只有她們三人能聽到的聲音,冰冷地說道:
“工作?”
“我辭了。”
“糧站的門檻太高,我這成分不好的人,高攀不起。”
“以後誰愛去誰去,別再來煩我。”
說完,她不再看兩人瞬間變得精彩紛呈的臉色,徑直走回西屋,關上了門。
“辭……辭了?” 劉氏反應過來,拍着大腿嚎哭起來,“敗家娘們啊!金飯碗啊!你就這麼扔了?天殺的……”
王翠花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響:“辭了?你騙鬼呢!大嫂,你是不是把工作賣了?錢藏起來了!你給我……” 她想沖上去拍門。
“二弟妹!” 宋和平這次反應很快,一步擋在西屋門前,他低着頭,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悶悶的,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英英累了,要歇着。”
“工作……她說辭了,那就是辭了。”
“你們……別吵了。”
宋老頭也煩躁地吼了一聲:“鬧什麼鬧!都滾回去!” 他看張英英那空手回來的樣子,又聽她說辭了,心裏也是驚疑不定,他的寶貝大孫子可是還沒個着落呢。
劉氏被王翠花半拉半拽地弄回了東屋,院子裏暫時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下,是洶涌的猜疑和即將爆發的風暴。
西屋內:
張英英背靠着門板,聽着門外劉氏的哭嚎和王翠花的低罵漸漸遠去,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絲。她走到炕邊,小心翼翼地放下小七。
空間開啓!
意念微動,她的意識瞬間沉入那片巨大的空間。超市貨架琳琅滿目。
她走到存放現金的區域看到那裏赫然多了一個用藍布包裹的長方形物體——正是宋國濤給的那八百塊錢!只是現在,它靜靜地躺在空間的絕對安全區。
張英英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錢,在空間裏,萬無一失。
寄回娘家?那只是說給宋和平聽的幌子,她娘家雖然現在勢微,也不差這點錢。
但這錢,卻是她和女兒們暫時安身立命的資本!在徹底擺脫宋家之前,在娘家能真正庇護她們之前,這筆錢必須牢牢掌握在她自己手裏!
她退出空間,輕輕撫摸着襁褓中小七的臉蛋。
第一步,成了。
工作這個靶子,徹底消失。
宋建業和王翠花,你們的算計落空了。
接下來,該是你們狗急跳牆的時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