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銅鈴在穿堂風中發出嗚咽,仿佛在爲即將到來的風暴哀鳴。
李世民握着密報的手青筋暴起,羊皮紙上“太子私軍與突厥會師”的字跡刺得他雙目生疼,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他的心髒。
案頭的《貞觀政要》被重重推開,書頁間飄落的,是房玄齡當年起草的《諫伐四夷疏》,墨跡早已泛黃,卻依舊力透紙背,那工整的字跡仿佛在無聲地控訴着眼前的亂象……
“陛下,右相王珪求見。”
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死寂,像一根銀針突然扎進寂靜的湖面。
李世民猛地將密報塞進袖中,龍袍掃過青玉案幾,震得鎮紙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王珪踏入殿內,蟒紋官袍在搖曳的燭光下泛着冷光,行禮時眼角餘光瞥見皇帝緊繃的下頜線,心中不禁一顫。
“陛下憂心戰事?”王珪從袖中取出奏章,臉上堆滿了關切的神情,可眼底卻藏着不易察覺的狡黠,“老臣以爲,房玄齡剛愎自用,不聽勸阻,致使大軍深陷重圍。若早聽太子建言……”
李世民拍案而起,茶盞碎裂的聲響驚飛了檐下棲着的寒鴉。
瓷片飛濺在地上,宛如他此刻破碎的信任。
“太子籌備的糧草爲何摻沙?押運隊爲何突然叛變?”他逼近王珪,龍涎香混着怒意撲面而來,仿佛一團燃燒的火焰,“你與李承乾,當真以爲朕被蒙在鼓裏?”
王珪撲通跪地,額頭貼着冰涼的青磚,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陛下明察!老臣一片忠心,定是奸人挑撥離間……”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暗衛統領渾身浴血闖入,甲胄上的血跡還在往下滴落,在青磚上匯成蜿蜒的小溪:“陛下!東宮發現私造兵器的工坊,還有與突厥往來的密信!”
與此同時,虎頭崖的戰場已化作人間煉獄。
凜冽的寒風裹挾着沙塵,如無數細小的鋼針,無情地抽打着戰士們的臉龐。
房玄齡的玄色披風在箭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面殘破的戰旗,隨時都可能被狂風撕裂。
他望着不遠處突厥軍陣中重新豎起的狼頭纛旗,那猙獰的狼頭在風中搖晃,仿佛在嘲笑他的困境。
耳邊回響着探馬最後的急報:“李雪鬆將軍的援軍……被太子私軍截住了!”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頭。
算籌袋在腰間劇烈晃動,房玄齡摸出那枚斷成兩截的“定策籌”。
裂紋沿着竹節蔓延,恰似他與李世民之間搖搖欲墜的信任,曾經堅如磐石的君臣情誼,此刻竟變得如此脆弱。
“傳令!所有兵馬向中央靠攏!”他的聲音被投石機的轟鳴碾碎,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染血的手指在沙盤上劃出最後一道防線,指甲縫裏塞滿了泥土和血污,“結車陣!”
突厥二世騎着雪白的汗血寶馬,彎刀挑起一名唐軍士卒的頭顱,鮮血順着刀刃滴落,在黃沙上綻開猙獰的花,那鮮豔的紅色與枯黃的沙地形成刺眼的對比。
“房玄齡!”他的狂笑穿透硝煙,帶着無盡的輕蔑和囂張,“你的援兵不會來了!看看那是什麼!”
隨着他的手勢,遠處山坡上升起數十面猩紅戰旗,正是李承乾暗中豢養的私軍,如同一群貪婪的惡狼,等待着撲向獵物。
房玄齡的瞳孔驟縮,心中涌起一陣絕望。
戰場上突然響起一陣奇異的號角聲,那聲音低沉而淒厲,仿佛來自地獄的召喚。
數千匹披着狼皮的戰馬從沙丘後沖出,狼眼般的火把在夜色中明滅,正是突厥二世最精銳的“狼騎營”。
馬蹄聲如悶雷,震得大地都在顫抖,仿佛死神的腳步正在逼近,每一次震動都讓人心悸。
“玄齡!”魏征突然從斜刺裏殺出,青銅劍上的血珠甩在房玄齡臉上,那溫熱的血珠讓他清醒了幾分。
“東南方有異動!”
刹那間,一支冷箭擦着房玄齡耳際飛過,釘入身後的旗杆發出嗡鳴,箭尾的羽毛還在微微顫動。
老宰相猛然回頭,只見自家陣營中,一名身着唐軍甲胄的騎兵正緩緩放下強弩,面罩下的眼神陰冷如蛇——那分明是東宮死士的標志!
“玄成,你帶陌刀營守住正面!”房玄齡扯下染血的披風系在旗杆上,那披風上的血跡早已幹涸,變成了暗褐色。
算籌如流星般甩出,擊中一名揮刀偷襲的死士咽喉,竹制的算籌穿透皮肉,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我去會會那草原狼!”
突厥二世看着策馬而來的房玄齡,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揮退左右,彎刀拄地,嘴角掛着戲謔的笑容:“大唐名相,要來送死?”
“送你滾回草原!”房玄齡的聲音被風沙撕碎,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憤怒和不甘。
他突然甩出腰間算籌,竹棒在空中劃出詭異弧線,竟生生打斷了突厥二世的弓弦。
趁着對方驚愕的瞬間,老宰相的戰馬已沖到近前,手中青銅劍直取咽喉,劍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然而,就在劍鋒即將觸及皮肉的刹那,一支箭矢破空而來,狠狠釘入房玄齡的左肩。
劇痛如洶涌的潮水般襲來,讓他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轉頭望去,竟是監軍統領的方向。統領手持金錯刀,神色復雜地喊道:“房相!陛下密令,留你……”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擋在房玄齡身前。
劉慈善的書童不知何時撲來,用瘦弱的身軀替他擋住了致命一擊。
血花在眼前炸開,少年懷中緊緊抱着的油布包滾落,露出裏面沾染血漬的賬本和密信,那是他們拼死守護的真相。
“不——!”房玄齡發出一聲悲愴的嘶吼,聲音裏充滿了悔恨和悲痛。
他強忍劇痛翻身下馬,膝蓋重重地跪在沙地上,抓起沾滿鮮血的證據。
此時,震天動地的喊殺聲從北方傳來——李雪鬆率領的騎兵沖破李承乾私軍的阻攔,終於趕到!
煙塵中,銀色的槍尖如林,喊殺聲響徹雲霄,仿佛是希望的曙光。
突厥二世見狀,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他不甘心地咆哮一聲,揮刀下令撤退。
李承乾的私軍見勢不妙,頓時作鳥獸散。
戰場上,唐軍士氣大振,開始乘勝追擊,喊殺聲、馬嘶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勝利的序曲。
房玄齡被親兵攙扶着,望着漸漸遠去的敵軍,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他緊緊攥着染血的證據,心中默念:“陛下,老臣不負所托……”
意識卻漸漸模糊,眼前的景象變得扭曲而虛幻……
太極宮內,李世民接到戰報時,正凝視着牆上的《凌煙閣功臣圖》,目光停留在房玄齡的畫像上久久不願離開。
當看到房玄齡重傷卻拼死護下證據的消息,這位素來威嚴的帝王眼眶微微溼潤,仿佛有一團火在心中燃燒,那是憤怒,也是愧疚。他轉身取下腰間佩劍,劍鞘上的龍紋在燭光下閃爍,沉聲道:“備馬!朕要親赴虎頭崖,看看那些背叛朕的人,究竟該當何罪!”
夜色漸深,虎頭崖的硝煙慢慢散去。房玄齡躺在臨時搭建的營帳中,昏迷前最後一眼,是李世民騎着白馬,率領禁軍疾馳而來的身影。
月光灑在皇帝的龍袍上,閃耀着神聖的光芒,仿佛是黑暗中的一盞明燈,給人帶來希望和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