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靜滯池內,時間失去了意義。粘稠的幽藍凝膠包裹着顧衍辰殘破的身軀,強大的能量場維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之火,同時壓制着胸口的蒼白之種和意識深處翻涌的狂潮。意識沉眠素構築的堤壩,暫時攔住了虛白呼喚的洪流和混沌意志的冰冷掃描,將他囚禁在無邊無際的、藥物構築的黑暗深淵。

深淵試驗場,卻並未因一個樣本的沉眠而停滯。相反,一種壓抑的、山雨欲來的躁動,正在這片被新規則扭曲的土地上彌漫。

試驗場外圍,殘骸聚集區。

這裏是深淵底部相對“穩定”的區域,重力場雖混亂但尚可預測,岩壁上新生的規則紋路活性較低。大量未被完全湮滅的舊世界殘骸——扭曲的金屬構件、半融化的混凝土塊、燒焦的電子設備堆——如同垃圾場般堆積於此。這些物質在微弱混沌能量的長期浸潤下,正發生着緩慢而不可逆的異變。

雷豹和他僅剩的兩個手下——獨眼龍和豁牙——像三只受驚的老鼠,蜷縮在一輛側翻的、只剩框架的防彈越野車殘骸後面。幾天前目睹顧衍辰被“吞噬”的恐懼尚未散去,深淵本身的詭異和無處不在的死亡威脅更讓他們如驚弓之鳥。

“豹哥……那姓顧的……怕是連渣都不剩了吧?”豁牙聲音發顫,手裏死死攥着一根磨尖的鋼筋,眼睛驚恐地掃視着周圍幽暗閃爍的岩壁。

“閉嘴!”雷豹低吼,布滿血絲的眼睛同樣充滿恐懼,但更多的是在絕境中滋生的凶狠,“管他死活!老子們得想法子出去!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得瘋!”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的、如同無數細小齒輪齧合又卡殼的“咔噠……咔噠……”聲,從他們藏身的殘骸堆深處傳來。

三人瞬間屏住呼吸,汗毛倒豎!

聲音越來越密集,越來越近!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金屬和混凝土的縫隙裏……蠕動!

“後面!”獨眼龍驚恐地指向越野車殘骸後方堆積如山的金屬垃圾!

譁啦!

一片鏽蝕的鋼板被猛地頂開!一個……難以名狀的“東西”爬了出來!

它像是由十幾把扭曲變形的自動步槍、幾塊碎裂的防彈插板、大量纏繞的通訊線纜和一小塊閃爍着幽光的電路板“強行融合”而成!形態極其怪誕,如同一只金屬的畸形蜈蚣,靠着幾根充當步足的斷裂槍管和電纜移動。它的“頭部”位置,那塊破碎的電路板中央,一顆燒焦的攝像頭鏡頭如同獨眼,閃爍着不穩定的紅光,死死鎖定了雷豹三人!

“開火!打死它!”雷豹亡魂皆冒,端起手中僅剩的一把霰彈槍就扣動了扳機!

砰!砰!

灼熱的鋼珠轟在那怪物身上,打得火花四濺,幾根充當步足的槍管應聲斷裂!但那怪物只是晃了晃,獨眼紅光更盛!它身上纏繞的通訊線纜如同活過來的觸手,猛地甩出,帶着破空聲抽向雷豹!

“小心!”獨眼龍猛地推開雷豹,自己被一條線纜狠狠抽中肩膀!堅韌的作戰服瞬間撕裂,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操!弄死它!”豁牙也紅了眼,掄起磨尖的鋼筋狠狠扎向怪物的“獨眼”!

嗤啦!

鋼筋刺穿了那塊脆弱的電路板,爆出一團電火花!怪物的動作猛地一僵,獨眼紅光迅速黯淡下去。

然而,沒等三人鬆口氣,那堆金屬垃圾深處,更多的“咔噠”聲如同潮水般響起!數十點、數百點不穩定的紅光在幽暗中亮起!更多的、形態各異的金屬怪物——由扳手和齒輪構成的“鐵甲蟲”,由顯示器碎片和電線組成的“漂浮水母”,由輪胎和排氣管融合的“滾動刺球”——如同被驚醒的蟻群,從四面八方的殘骸中鑽了出來!它們被剛才的戰鬥和能量波動徹底激活了!

“跑!快跑!”雷豹魂飛魄散,拉起受傷的獨眼龍,三人連滾爬爬地沖出掩體,朝着記憶中相對“安全”的通道亡命狂奔!

身後,是金屬摩擦、碰撞、以及非金非石咆哮匯成的恐怖交響!殘骸的騷動開始了!

靜滯池監控室(概念體)。

在深淵試驗場某個由純粹能量與規則紋路構成的“節點”空間內,源核的一部分意識正冰冷地流淌。無數幽藍的數據流在虛空中交織、分析、下達指令。

【外圍殘骸區:檢測到大規模低階混沌造物(代號:殘骸衍生物)異常活性化。】

【活性化誘因:高濃度混沌能量富集(近期試驗場核心能量輸出波動)、外部變量(幸存者闖入)刺激。】

【威脅等級:低(對核心區域無直接影響)。但存在幹擾‘淨化協議’前期準備的風險。】

【指令:激活‘清道夫’序列。目標:清除殘骸區所有不穩定衍生物及外部變量(幸存者)。維持試驗場底層穩定。】

隨着指令下達,深淵底部幾處相對“平靜”、規則紋路卻異常密集的區域,地面無聲地裂開。數個體型更加龐大、結構更加精密的混沌造物爬了出來。

它們的主體由高度壓縮、閃爍着金屬光澤的黑色岩石構成,形態如同放大了數倍的穿山甲,但背部卻覆蓋着不斷流轉、如同液態金屬般的幽藍紋路甲殼。頭部沒有明顯的感官器官,只有一顆不斷旋轉、散發着冰冷掃描光束的幽藍晶體。它們的“四肢”是四根粗壯的、纏繞着高頻振動能量場的金屬柱,末端是鋒利的鑽頭。這是深淵試驗場自身的“免疫系統”——清道夫。

清道夫們邁着沉重而穩定的步伐,朝着殘骸騷動的區域前進。所過之處,那些擋路的、活性較低的殘骸衍生物,被它們高頻振動的鑽肢輕易撕碎、碾成粉末吸收。它們的目標明確:清理不穩定因素,爲即將到來的“淨化”掃清障礙。

雷豹三人亡命奔逃,身後是金屬怪物匯成的死亡潮汐。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着他們的心髒。

“豹哥!前面!前面有光!”豁牙突然指着前方一條相對狹窄的岩縫通道喊道。通道深處,隱約可見一片散發着柔和、穩定白光的區域?那白光與周圍幽藍混沌的基調格格不入,帶着一種奇異的……寧靜感?

絕境中的三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顧一切地沖向那片白光!

他們沖進岩縫,眼前的景象讓他們一愣。

這裏並非出口,而是一個相對封閉的小型洞穴。洞穴的中央,並非光源,而是一片……生長在溼潤岩壁上的、散發着微弱乳白色光暈的苔蘚?苔蘚周圍的地面和岩壁上,殘留着淡淡的、如同冰霜般的虛白印記。空氣中彌漫着一種與混沌能量截然相反的、冰冷的秩序感,讓狂跳的心髒和沸騰的血液都莫名地感到一絲……壓抑的平靜。

這片區域,正是顧衍辰之前采集“蝕光苔蘚”的地方,也是蒼白之種烙印爆發、短暫連接虛白空間的位置!殘留的虛白規則,在這裏形成了一個微弱的“秩序綠洲”。

追殺的金屬怪物潮汐涌到岩縫入口,卻被那片散發着秩序白光的區域所阻。它們如同遇到了無形的屏障,在入口處焦躁地徘徊、嘶吼,閃爍着紅光的“眼睛”充滿了對那片白光的厭惡和……畏懼?竟不敢越雷池一步!

雷豹三人癱倒在冰冷的、散發着微光的苔蘚旁邊,劫後餘生地大口喘息,驚魂未定地看着入口處被白光擋住的怪物海洋。

“這……這白光……是啥?”獨眼龍捂着流血的肩膀,聲音嘶啞。

沒人能回答。但雷豹看着這片與深淵格格不入的“安全區”,看着岩壁上殘留的虛白印記,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滋生:這地方……這能擋住怪物的力量……或許……能成爲他們在這地獄裏活下去的……依仗?

靜滯池內。

深度沉眠中的顧衍辰,對外界的騷動與清道夫的屠戮一無所知。但在藥物構築的黑暗深淵最底層,在那被強行壓制的意識廢墟中,一點微弱的“光”……頑強地閃爍着。

那並非虛白的呼喚,而是他強行隱藏的、關於那個“波動”的記憶碎片。碎片中,薇兒(?)痛苦的臉龐與虛白空洞中捕捉到的韻律,如同風中殘燭,卻始終未曾熄滅。

靜滯池內壁,幾道新的、更加復雜的幽藍紋路正在無聲地蔓延、連接,構成一個指向他胸口烙印的、充滿不祥氣息的能量陣列。冰冷的意志低語在監控數據流中無聲傳遞:

【載體初步穩定。】

【‘淨化協議’能量矩陣:構築完成90%。】

【目標鎖定:印記(蒼白之種)及深層關聯信息熵殘留。】

【預計啓動時間:12地球標準時後。】

【執行指令:徹底淨化污染源。抹除不穩定變量。】

淨化前夜,殘骸在騷動,清道夫在巡弋,虛白的低語被暫時屏蔽。

而一場針對顧衍辰體內最後一點“人性”殘留的、冰冷徹底的“手術”,已進入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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