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密室涌出的那股鐵鏽與昂貴香料混合的氣息濃得化不開,混着刺鼻的血腥味(她手掌仍在流血),令人作嘔。容昭只覺得肩胛下的傷口從未如此刻般灼痛,仿佛那柄冰冷的透骨錐還留在裏面,攪動着她的神經。冷汗如同滑膩的毒蛇,順着脊柱瘋狂爬行。

“咳咳咳……” 喉嚨口的腥甜終於壓抑不住,她劇烈地嗆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將肺腑都咳出來。身體本能的痙攣無法控制地牽動了右肩,劇痛如同炸開的雷電,瞬間將她吞沒!那撕裂的痛苦讓她悶哼一聲,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上半身像被抽掉了骨頭,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

預想中冰冷地面的撞擊並未傳來。

一只微涼卻異常沉穩的大手,仿佛早已預判了她的脫力,在千鈞一發之際,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左臂肘彎!避免了她的臉直接砸進那片沾血的碎瓷渣裏!力量恰到好處,既阻止了摔倒,又沒觸碰到她血流如注的右肩傷口。

然而,這帶着溫度與力量的觸碰,對容昭而言卻比碎瓷更令人恐懼!如同灼燒的烙鐵!她像受驚的困獸,猛地抽回了手臂!動作劇烈,再次引發了肩部傷口的劇痛,讓她眼前金星亂冒,口中腥味更濃。

“別碰我!” 沙啞破碎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那是瀕死獵物面對利爪時本能的防御。她顧不上看清蕭決此刻的表情(或許冰冷依舊?或許帶着譏諷?),身體本能地向後蜷縮,卻因爲牽動傷勢痛得倒吸一口冷氣,更加虛弱地伏在原地,喘息粗重。

密室口微弱的星芒幽光下,她的臉色慘白如紙,額發溼漉漉地貼在臉上,被淚水、冷汗和污漬糊得一塌糊塗。眼底深處,沒有乞憐,沒有狡辯,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和對周身一切的本能抗拒。像一只被逼到懸崖邊緣、遍體鱗傷卻仍要亮出最後一點獠牙的小獸。

蕭決托空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掌心似乎還殘留着她臂彎透過薄衣傳來的微涼觸感和無法控制的顫抖。他看着容昭眼底那份刺眼的抗拒和毫不掩飾的脆弱狼狽,又掃過她身下那片觸目驚心的血污(膝蓋、手掌)和狼藉,冰冷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復雜波動?隨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蓋。

他緩緩直起身,居高臨下。那密室涌出的異香與血腥氣混合發酵,仿佛成了某種揭示真相的催化劑。

“誰?” 蕭決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低沉,也更具穿透力,每一個音節都如同最冰冷的利刃,“是我朔風城守蕭決?” 他唇邊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目光灼灼,鎖死容昭的眼睛,試圖逼出她隱藏在最深處的秘密,“還是……” 他刻意拖長了語調,帶着一種洞穿人心的冰冷力量,“……你,容家滿門含冤、流放千裏的根源?!”

根源?!

這兩個字如同兩柄無形的重錘,猝不及防地狠狠砸在容昭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之上!遠比肩傷更加尖銳、更加令人窒息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從靈魂深處炸開!

她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神在劇痛和極度震驚中短暫地爆發出一點驚心動魄的鋒芒!

蕭決……知道什麼?!他怎麼會知道?!容家獲罪的“妖言禍國”,那不過是掩蓋某些巨大陰謀的障眼法!這是她流放後用了三年時間,靠着欽天監那些幾乎被遺忘的蛛絲馬跡和自己被刻意抹殺的“災星”經歷,才隱約拼湊出的模糊真相!這是她藏在骨髓深處、連夢中都不敢輕易觸碰的最大秘密!也是支撐她在這苦寒之地掙扎求存、不甘就此腐朽的唯一執念!

眼前這個男人——一個突然出現、冷酷無情的邊城新貴!怎麼可能?怎麼敢!

震驚如同實質的電流,瞬間麻痹了她的思維!剛剛因排斥而生的憤怒和自我保護,在這石破天驚的質問下被轟得粉碎!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驚愕睜大的雙眼裏,映着蕭決那張冰冷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陰私的面孔,以及他背後那片詭秘幽暗、閃爍着不祥殘星的密室入口!

空氣徹底凝固。炭盆的火光跳躍着,在兩人對峙的身影間投下扭曲搖曳的影子。時間仿佛被拉長到極致。

沉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是容昭自己粗重的喘息,也似乎夾雜着蕭決胸前那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起伏。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眸子裏,清晰地倒映着容昭震驚失語的面容和她眼底瞬間崩塌的防御——那份劇烈的心理沖擊是如此巨大,如此真實,遠比任何蒼白的辯解更具力量!

這女人……真的知道!

這個認知如同投入深淵的火種,在蕭決冷硬的心底點燃了滔天的風暴!她不僅僅是可能無辜涉事的“棋子”!她本身就是棋局的一部分!是某個早已布下驚天棋局的參與者!是……容家慘案的直接見證者!甚至……

那密室裏的隕落星圖!容昭瞬間的震驚失語!還有那雙飽含痛楚、不甘、仿佛積壓了千鈞重壓的眼睛……一切線索如同碎裂的星辰碎片,瘋狂地在蕭決腦中旋轉、碰撞,試圖連接!

冰冷的寒氣,從未如此刻般從他身上洶涌溢出,如同實質的風暴席卷了整個房間!那其中蘊含的凜冽殺意,讓牆角炭盆的火焰都猛地一窒!

就在這殺意即將攀升到頂點,連密室涌出的幽香似乎都爲之凍結之時——

“譁啦——轟隆!!!”

一聲巨大到震耳欲聾、仿佛整個府衙都被撼動的猛烈撞擊聲,毫無征兆地從府邸前庭的方向轟然炸響!

緊接着是木頭被巨力撞碎的恐怖裂響!石塊泥土紛飛的混雜!再然後,是無數聲此起彼伏、充滿了慌亂驚懼的嘶喊和兵刃碰撞的銳利錚鳴!混亂的聲浪如同海嘯般瞬間席卷而來,瘋狂地拍打着門窗,幾乎要將其撕裂!

“敵襲——!!”

“糧庫!他們沖的是糧庫!”

“擋住!!擋住啊——!”

“天殺的……放……放箭……”

一片驚天動地的兵荒馬亂!

這突如其來的恐怖巨變,瞬間打破了密室裏外的死寂對峙!沖天的火光伴隨着濃煙,透過門窗縫隙強行擠入房中,將房間內壓抑的陰影瘋狂搖曳、拉扯!

蕭決眼底那冰封千裏的風暴瞬間凝結!他猛地轉頭望向門口,俊朗冰冷的側臉在窗外映照而來的火光中明滅不定,線條瞬間繃緊如石雕!朔風城糧庫被劫!這是絕對不容觸碰的底線!是足以動搖整個北疆防線的天大事件!

而那密室裏殘缺冰冷的星圖……容昭眼中那驚心動魄的秘密……

瞬間都被這撕裂夜空的狂暴襲擊逼到了必須立刻抉擇的懸崖邊緣!

蕭決沒有絲毫猶豫!他霍然轉身!甚至沒有再瞥一眼蜷縮在地、驚魂未定的容昭!勁風般卷向門口!

在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外的瞬間,一道冰冷、決絕、蘊含着不容違逆威壓的命令如同寒鐵擲地,砸在了容昭耳畔:

“待在這裏!”

腳步聲迅疾遠去,房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嘭”地帶上!隔絕了外面沖天的喊殺聲與火光,卻將無邊燃燒的混亂和一種更加深沉的、仿佛來自命運嘲弄的巨大惶恐,如同冰冷的潮水,重新倒灌回這間剛剛經歷了一番靈魂交鋒的密室門口!

肩上的劇痛,掌心的破口,膝蓋的麻木,靈魂深處的撕裂……

一切傷口的痛楚仿佛瞬間遠離。

容昭艱難地撐着一口氣,抬頭望着劇烈搖晃的雕花門板。門板縫隙之外,是影影綽綽、瘋狂晃動的火光與跑動的人影,還有那穿透力極強的、撕心裂肺的咆哮與金鐵交鳴聲!每一次聲音的爆響,都如同狠狠砸在她心頭重錘!

外面殺聲震天,火光映紅窗紙。

這間方才還是生死一線、隱秘交鋒的暖室,瞬間變成了隔絕喧囂與毀滅的臨時孤島。她像一個被遺棄在孤舟上的破布娃娃,只能被動地聆聽一場仿佛滅頂之災的序曲。

密室入口依舊在腳下無聲地敞開着,那片幽暗冰冷的“隕落星河”在她眼角餘光裏閃爍着不祥的光。

風暴……已然降臨。

這一次,是真正的血肉戰場。

朔風城的寒夜,容昭的命運,似乎注定要在血與火的咆哮中,再次被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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