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劉諶那象征着王族身份、宗室血脈的長發!昔日束發戴冠,立於朝堂,怒斥譙周奸佞,何等意氣風發!此刻,它卻如此狼狽不堪,在亡命途中無數次被荊棘勾扯,被汗水浸透,被血水粘結,被污泥包裹。它不再是尊貴的象征,而是逃亡的累贅,是敵人辨認的醒目標記,是拖累行動的沉重負擔!是那個“寧死不降”卻無力回天的北地王的最後殘骸!

“嚓——!”

刀鋒劃過堅韌的發絲,發出幹脆利落、帶着一絲金屬摩擦韌性的輕響!在寂靜的河灘上,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一束糾結着血污泥濘、早已失去光澤的烏黑長發應聲而斷,如同被斬斷的過往,輕飄飄地落在冰冷的、被血染成暗紅色的鵝卵石上。

劉諶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和決絕!

他不再珍惜這象征身份的長發,左手粗暴地抓住一把散亂的發束,右手的短刃如同冰冷的鍘刀,貼着發根,狠狠割下!

“嚓!嚓!嚓!”

李敢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恰好看到劉諶割下最後幾縷長發。那參差的短發,那蒼白頭皮上刺目的血污與泥垢,讓李敢的心髒猛地一縮。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頭卻如同被堵住,只發出一聲模糊的哽咽。那決絕的斷發,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宣告了殿下的決心——斬斷過往,向死而生!

張銳也停止了徒勞地擺弄空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着劉諶的新形象。那眼神中充滿了震撼,隨即轉化爲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殉道般的堅定。殿下連象征王族血脈的長發都割了,他們還有什麼可保留、可猶豫的?

做完這一切,劉諶沒有絲毫停頓。他抓住身上那件早已溼透冰冷、沉重如同鉛塊、浸透了血。有自己的,但更多的是袍澤劉勇、趙嚴濺上的熱血。泥漿和渽水特有黃褐色淤泥的靛青粗麻外衣。這件衣服,就像一張裹屍布,包裹着他一路逃亡的屈辱、苦難和無數的犧牲。每一次觸摸,都仿佛能感受到趙嚴堵路時的體溫,劉勇推他入水時的力量,王順最後撲出的決絕……太多的血,太多的死亡附着其上。

他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與決絕,猛地用力,將這件破爛不堪、散發着濃重血腥、汗臭和河水腥膻氣息的“裹屍布”狠狠扯下!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只留下貼身的、相對還算幹爽,至少沒有完全溼透,但也同樣破舊單薄的葛布短衫。寒風瞬間毫無阻礙地穿透這層薄薄的屏障,如同無數冰針狠狠刺入肌膚,帶來一陣劇烈的顫抖和雞皮疙瘩,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卸下了沉重負擔與過往枷鎖的、近乎虛脫般的輕鬆感。

他看也不看,手臂猛地一揮,如同拋棄一件穢物,將那件象征着無盡苦難與失敗恥辱的破爛外衣,狠狠擲入依舊在身旁不遠處咆哮翻滾、吞噬了劉勇和王伯的渽水之中!那破衣在濁浪中打了個旋,被一個浪頭猛地卷起,旋即又被另一個浪頭狠狠拍下,迅速被洶涌的河水吞噬、撕扯,化作幾縷辨不出顏色的碎片,最終消失不見,如同被這無情的命運之河徹底抹去、滌蕩幹淨。

“李敢,張銳。”劉諶的聲音響起,沙啞幹澀得如同砂紙在粗糙的石面上反復摩擦,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被凍傷的喉嚨裏艱難擠出,卻異常清晰、冰冷,帶着一種斬斷一切過往、洞悉生死後的磐石般的堅定,如同淬火後敲擊鋼鐵的鏗鏘。他指着自己那參差如囚徒的短發和單薄得如同乞丐的衣衫,目光如炬,如同兩柄出鞘的寒劍,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緩緩掃過兩名僅存的、傷痕累累的死士。

“從此刻起,”他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砸在冰冷堅硬的鵝卵石上,也如同重錘砸在李敢和張銳的心頭,激起強烈的回響。“再無北地王劉諶。”

他頓了頓,左手下意識地、緊緊地按住了胸口——那半塊冰冷玉璽所在的位置,仿佛要將其融入自己的骨血。“只有背負着漢室最後一絲希望、向死而生的亡命之徒!一個只爲兩件事而活的……鬼!”最後那個字,帶着森然的寒意和自嘲的決絕。

他的目光投向西南方那濃雲密布的群山,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燃燒生命的熾熱和不容置疑的決絕:

“此身此命,只爲兩件事!第一,活着!活着走到南中!爬,也要爬到味縣城下!第二,”他按住胸口的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將這半塊玉璽,親手交到南中都督霍弋手中!這是兄長托付的國運,是趙嚴、王順、劉勇、王伯……是所有倒下兄弟用命換來的信物!正月十八!成都之約!此乃我等唯一的生路,亦是那些死去兄弟用命鋪就、我等必須完成的使命!縱使身膏野草,百死無回!此志,天地可鑑!神明共聽!若違此誓,人神共戮!”

最後一句,如同血染的誓言,在嗚咽的寒風中久久回蕩,竟一時壓過了渽水的咆哮。李敢看着劉諶親手割斷象征王族的長發,看着他擲掉那浸透血淚的舊衣,聽着他這斬釘截鐵、擲地有聲的誓言,一股混雜着悲壯、敬服、同仇敵愾以及被徹底點燃的熱血,猛地沖散了身體的劇痛與刺骨的寒冷!他掙扎着,用那柄卷刃的環首刀作爲拐杖,支撐着幾乎散架的身體,艱難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盡管每動一下都牽扯着肋下的傷口,痛得他眼前發黑,冷汗如同小溪般從額頭淌下,混合着泥水,但他硬生生挺住了!他的眼神異常堅定,如同淬火千錘百煉後的精鋼,再無半分迷茫:

“諾!李敢……在此!誓死追隨!殿下所指,便是刀鋒所向!縱使……粉身碎骨,肝腦塗地,必護殿下至南中!至味縣!此身……早非己有,願爲殿下與漢室……燃盡最後一滴血!”聲音雖因傷痛而斷續,卻帶着金石之音。

張銳緊咬着牙關,牙齦幾乎咬出血來!他忍着腿上鑽心刺骨、如同被無數燒紅鋼針攢刺的劇痛,猛地站直身體!身體因劇痛而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穩住,將那張空弩鄭重其事地重新背回身後——弩雖無箭,弓弦鬆弛,但這戰士的象征,這承載着犧牲袍澤記憶的武器,他死也不會丟棄!他拔出腰間那把同樣砍得卷刃、布滿缺口、染着敵人和自己鮮血的環首刀,刀尖斜指冰冷的地面,沉聲道:

“張銳在!弩雖空,刀仍在!筋骨未斷,一息尚存!願爲殿下前驅!劈開前路荊棘,蕩平魑魅魍魎!至死……方休!”每一個字都如同從胸腔深處迸出,帶着鋼鐵般的意志。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最樸素、最沉重的承諾,卻重逾泰山,在這絕望的河灘上,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用忠誠與決絕鑄就的壁壘。

劉諶看着他們,眼中那冰冷的火焰似乎跳動了一下,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托付。他不再多言。默默地、極其艱難地撕下自己葛布短衫內裏還算幹淨、相對幹燥的衣襟布條。動作笨拙,手指因寒冷和脫力而顫抖,但他異常專注、小心翼翼,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他走到李敢身邊,半跪下來,用布條一圈圈、緊緊地纏繞住對方肋下那道猙獰翻卷、仍在緩慢滲血的可怕刀口,盡量壓緊止血。布條觸碰傷口時,李敢的身體猛地一僵,牙關緊咬,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額頭瞬間布滿冷汗,但他硬是一聲未吭。

“忍着點。”

劉諶低聲道,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他包扎的動作盡量放輕,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這細微的關懷,讓李敢眼中閃過一絲波動。

接着,他又走到張銳身旁,同樣半跪下來,仔細檢查他那被河水泡得發白腫脹、邊緣皮肉外翻的箭傷腿。傷口在寒冷中麻木,但包扎時的觸碰依舊帶來尖銳的疼痛。張銳臉色煞白,豆大的汗珠滾落,但他死死盯着前方,如同扎根的岩石。劉諶用剩餘的布條,同樣仔細地爲他包扎固定。冰冷的布條接觸到傷口,帶來一陣刺激的疼痛,兩人卻都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風中交織。

包扎完畢,劉諶撐着膝蓋,喘息着站起身。他抬頭。

他的目光,越過依舊在身旁咆哮怒吼、如同永遠無法平息的怨魂般的渽水——那吞噬了劉勇、王伯和無數匪徒的渾濁深淵——投向西南方:那片被更加厚重、更加壓抑、仿佛凝固着萬年寒冰的鉛灰色雲層死死籠罩的連綿群山。雲層低垂翻滾,如同巨大的、沾滿污血的裹屍布,將連綿的山巒切割成一片片巨大而沉默的、如同洪荒巨獸脊背般的陰影。山峰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嶙峋陡峭,散發着拒人千裏之外的死寂與凶險。

那裏,就是傳說中的犛牛道!是蜀漢故地最西南的邊陲絕域——旄牛縣的地界!更是通往南中七郡,通往那渺茫卻必須抓住的唯一希望之地——霍弋鎮守的味縣——最後也是最凶險、號稱“十去九不還”的鬼門關!

前路,依舊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毒蟲猛獸蟄伏於密林,險峰絕壑等待着失足者,無形的瘴癘之氣在低窪處彌漫如同死亡之吻,可能存在的魏軍追兵如同附骨之疽,心懷叵測的蠻夷部落更是未知的凶險……每一步都可能踏入萬劫不復的陷阱。

蘆山河谷的血戰與背叛,渽水深淵的吞噬與犧牲,已將這僅存的三個人,淬煉得如同三柄從地獄熔爐中重新鍛打而出的殘劍!劍身布滿裂痕,沾滿血污泥濘,鋒芒或許不再耀眼奪目,但那凝聚於一點的殺意、那向死而生的決絕意志、那被斷發割袍所斬斷後路而激發的孤注一擲,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純粹,更加冰冷,更加堅韌!他們不再是倉皇的逃亡者,而是背負着死者遺志、向殘酷命運發起最後沖鋒的死士!是漢室在這片淪喪山河中,掙扎着不肯熄滅的最後三粒火星!

“走!”劉諶的聲音短促、沙啞,卻如同淬火後驟然出鞘的刀鋒般冰冷鋒利,斬斷了河灘上最後一絲猶豫與軟弱,也斬斷了回頭路。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渽水對岸那模糊的、埋葬了趙嚴、王順、劉勇、王伯忠誠與熱血的蘆山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水霧與距離,看到了那些倒下的身影。那目光復雜無比——有深切的悲慟,有無盡的緬懷,有沖天的恨意,最終都化爲一種沉甸甸的、必須活下去的執念。然後,他毅然轉身,踏着冰冷光滑、硌得腳心生疼的鵝卵石,朝着那片更加蠻荒、更加險惡、仿佛通向無盡幽冥的西南群山陰影,邁出了染血的第一步!寒風呼嘯着卷起他參差不齊的短發,露出蒼白卻堅毅如鐵、棱角分明的側臉和脖頸,那眼神中,只剩下冰冷的、足以焚盡一切絕望的火焰和無畏無回的鐵血決絕。

李敢深吸一口氣,壓下肋間翻涌的劇痛,拄着刀,一步一個趔趄,卻無比堅定地跟上,護衛在劉諶的左側後方。張銳拖着傷腿,咬緊牙關,每一步都伴隨着肌肉的抽搐和額角的冷汗,但他沉默地、頑強地跟在劉諶的右側後方。三個相互攙扶、浴血蹣跚、衣衫襤褸、短發如囚的剪影,在荒涼死寂、仿佛被世界遺忘的河灘上,在嗚咽不止、如同爲逝者招魂的寒風中,在渽水永恒咆哮的“送別”聲裏,一步步,堅定不移地,沒入了犛牛道那濃得化不開、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與希望的巨大陰影之中。

懷中斷璽那冰冷堅硬的棱角,頑固地烙印在劉諶的胸口,隨着心跳微微搏動,成爲他們在這無邊黑暗與絕望的漫漫長路上,唯一不滅的印記,也是指引他們穿越地獄、奔向那渺茫卻必須抓住的——南中曙光——的唯一信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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