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霜風如刀,卷着漫天雪霰,瘋狂抽打着永平裏沉寂的坊牆。三更的梆子聲悶響着散盡,唯餘檐角鐵馬在狂風中掙動不休,發出斷續而淒厲的嗚咽,將這安漢將軍糜竺的故邸襯得愈發死寂,恍若一座巨大的石槨。門庭朱漆斑駁剝落,鎮宅石獸蒙塵委頓,昔日追隨先主劉備開創基業的元勳煊赫,早已被那場江陵之恥蝕盡光華,只餘下這深宅大院在風雪中無聲咀嚼着苦澀與衰頹。

府邸深處,書齋一燈如豆,昏黃搖曳。糜照枯坐案前,手中那卷《太史公書》久久凝滯在同一頁。年近三旬的面龐上,刻着與年紀絕不相符的沉鬱與滄桑——那是叔祖糜芳在江陵城頭屈膝跪降東吳時,爲這百年華門烙下的、三代人傾盡心力亦難雪的奇恥大辱。窗外枯枝不堪重負,“咔嚓”一聲斷裂墜地,那脆響驚得他指節驟然緊握,瞬間失了血色。

“篤、篤篤。”

三記叩門聲輕若冰珠墜地,短促而脆,卻在這死寂的雪夜中清晰得刺耳。

“誰?!”糜照猝然抬眼,眸中寒光一閃,聲音沉如淵底寒冰,帶着不容置疑的警惕。

“郎君,”門外傳來老仆福伯極力壓抑、卻仍止不住顫抖的氣音,急促得如同風中殘燭,“有…有夜客!持…持‘寒江魚書’爲信物!言…言奉‘未冷之人’之命,有…有‘鱗甲’相托!”

“寒江魚書…未冷之人…”

糜照渾身劇震,近日來傳遍成都的、關於北地王劉諶於錦江沉江殉國的悲訊,此刻如同萬載寒冰凝成的利錐,狠狠貫入他的胸膛!那“未冷”二字,如驚雷炸響!他猛地推開身前沉重的書案,帶倒了憑幾也渾不在意,一步搶到門前,帶着一股決絕之力,“譁啦”一聲拽開沉重的門扉!刺骨的寒風裹挾着冰冷的雪沫,如同無數細小的刀刃劈面灌入。

在福伯那佝僂而惶恐的身影之後,一襲靛青短褐默然矗立,身形如鐵鑄般紋絲不動於廊下搖曳的風燈暗影之中。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睛,寒星般銳利冰冷,穿透沉沉夜色,直刺人心——正是劉忠!

福伯引路如狸貓潛行,三人疾影掠過荒蕪的庭院。昔日糜竺宴請賓客、吟風弄月的流杯亭台早已覆滿枯藤敗雪,假山傾頹坍塌,在慘淡的雪光映照下,猶如蟄伏的巨獸枯骨,無聲訴說着繁華落盡的淒涼。停步於西院偏僻柴房的耳壁前,福伯枯瘦如柴的手顫抖着,以一種奇異而精準的韻律,擰動牆角一盞看似尋常的青石燈台。

“咔嗒”一聲輕不可聞的機括脆響,沉重的石壁竟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一股混合着朽木陳腐、防潮石灰刺鼻與鐵器深埋地下鏽蝕的陰冷死氣,如同墓穴開啓般撲面而來。劉忠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一絲若有似無、仿佛被刻意掩蓋卻又無法徹底消弭的血腥味,沉甸甸地混在這股死氣之中,悄然鑽入他的鼻腔。

鬥室通仄,四壁皆以尺厚青石嚴絲合縫地砌成,無窗無隙,壓抑得令人窒息。壁上兩盞長明銅燈,燈油渾濁不堪,焰苗幽暗跳躍,將人影投於冰冷石壁之上,扭曲拉長,形如鬼魅狂舞,更添幾分森然。

糜照的目光如鐵鉤般死死鎖住來客,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

“足下何人?‘寒江魚書’何指?此物關系重大,豈可輕言相托?”

劉忠默然不語,探手入懷,動作沉穩而緩慢,自貼肉最深處,極其鄭重地捧出一物。昏黃的燈焰之下,半枚玄鐵符令赫然呈現!符身斷裂處犬牙交錯,通體幽暗無光,仿佛能吞噬光線,唯殘存半截陰刻篆文——“北地”二字!

那筆畫深峻,殷紅如血沁入,竟似泣血殘痕!符背蟠螭紋路雖已破損,一股歷經沙場、浸透骨髓的凜冽殺伐之氣猶自透骨而出!更觸目驚心者,乃斷口處凝結的厚厚一層暗紅血痂——分明是新近撕裂,浸染了主君滾燙的熱血!

“北…北地王符!”糜照只覺膝彎一軟,一股巨大的悲愴與激蕩直沖頂門,踉蹌一步扶住身後冰冷刺骨的石壁,喉間哽塞,幾乎難以成言。

“此…此乃殿下親兵虎符!持符如王駕親臨,可調王府銳士!符在…人即…殿下他…”那沉江殉國的消息如巨石壓胸,讓他無法再說下去。

“王駕安在!”

劉忠聲如金鐵猝然相擊,斬釘截鐵,字字千鈞,“錦江寒波,不過掩人耳目的煙霞!殿下臨行之際,親執利刃剖開此符,熱血浸透鋒刃!囑某曰:‘持此半符,速見糜氏子照。糜門三世,榮辱皆系於漢室。昔年芳公江陵之玷,乃權宜之計蒙塵之瑕,非糜氏累世忠貞門風之墮!今山河板蕩,社稷危如累卵,漢祚懸於一絲!望卿承爾祖安漢公忠烈之志,效武鄉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之心,助孤砥柱於這滔天逆流之中,雪洗百年之辱,光復炎漢之鼎!符斷之日,即吾輩裂魏復漢、驚雷破曉之時!’”

“殿下…尚在人間?!”

狂瀾般的激流瞬間沖垮了心防,糜照虎目赤紅如血,呼吸粗重,指尖顫抖着伸向符上那暗紅的血痂,甫一觸及,滾燙之感如烙鐵直透心扉!他猛地撩起袍角,“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額顱向着冰冷的青磚重重叩下,“咚”然一聲悶響,額上鮮血瞬間染紅了磚石:

“臣糜照,叩謝殿下以熱血相托!此符重於泰山,此恩深於滄海!”

糜照抬起頭,血淚混雜着自剛毅的臉頰滑落,字字如刀,剜心刻骨:“叔祖(糜芳)江陵城頭那一跪,糜氏三代男兒脊梁盡折!先大父(糜竺)公,抱憾而終,靈位蒙塵,子孫無顏祭拜!照每撫祖傳‘安漢’印綬,便覺萬箭穿心,羞憤欲死!今殿下忍辱負重,謀挽天傾於既倒,此正糜氏闔族百死無悔、以血雪恥之機!照在此歃血立誓!”

話音未落,他竟“錚”的一聲拔出腰間貼身短匕,寒光在幽室中驟然一閃,左手掌心赫然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創口!滾燙的熱血汩汩涌出,盡數淋灑於冰冷的磚地之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糜照在此,以糜氏列祖列宗英靈爲證,以皇天後土爲鑑:必盡起糜氏百年窖藏之金珠,熔鑄刀兵甲胄!密煉敢死效命之士,飲恨磨鋒,礪其爪牙!廣儲糧秣鹽鐵,深埋九地之下,化爲復國之基!縱糜府化爲白地焦土,糜照骨碾作齏粉,府庫盡付祝融烈焰!糜氏上下,無論老弱婦孺,絕無二志!此血爲誓,天地共鑑!”

熱血在磚縫間蜿蜒流淌,如一條條赤色的毒蛇,那擲地有聲的誓言在密閉石室中撞出金戈鐵馬般的回響,久久不息。

“善!壯哉!”

劉忠眼底銳芒暴漲如電,迅速收起那半枚殘符,貼身藏好,“殿下要的,正是郎君此等裂石穿雲、死不旋踵的血性!然天機幽邃,深不可測,不可泄於毫發!殿下行蹤自有玄奧布局,非某所能盡知,亦非郎君當窺!慎之!慎之!”語氣凝重如千鈞之鼎。

“照謹記於心!絕不敢妄測天心,徒生禍端!”糜照撕下內襟衣布,草草裹住鮮血淋漓的手掌,肅容應諾,額上那道血痕在幽光下顯得猙獰而決絕。

“急務有三,”劉忠語速加快,如連珠疾發,不容喘息。

“其一,速遣心腹死士,於青城後山猿猱難攀之絕壁,或龍泉驛早已廢棄、人跡罕至的烽燧舊堡,鑿穴爲營,密訓精銳。貴其悍不畏死,精其夜戰巷搏、匿蹤暗殺之術!需弓馬絕倫、身家清白、三代皆爲漢籍之孤兒!此乃殿下手中之‘鱗’,他日破敵之‘爪’!”

“其二,假借‘販蜀錦於荊州’之舊路,憑糜氏遍布荊益的鹽鐵商牒爲掩護,暗輸三事:糧秣,走岷江湍急水道,以特制陶甕層層密封,沉於都安堰(都江堰古稱)回水灣深潭之下,需繪制精確水紋籤記;精鐵、火油、制弓之角筋,化整爲零,藏於運送石炭的牛車特制夾層之中,自米倉山樵夫小徑秘密轉運,此路崎嶇險峻,須防冰雪崩塌與魏軍哨卡;箭鏃、金創藥等細物,混入大宗藥材,由‘濟生堂’藥鋪密道轉運!財貨毋惜,傾家蕩產亦在所不惜!此乃復國血本,埋於地下的火種!”

語鋒一頓,目光如實質般刺向鬥室角落那片濃稠得化不開、仿佛連光線都能吞噬的陰影,“其三,殿下親遣一柄‘無影之刃’,托付郎君,此刃凶險,善藏善用!”

話音未落,那片凝固的陰影竟如水波般無聲蕩漾開來。一道裹在污穢不堪、散發着濃重羊膻與汗漬氣息的破舊羊皮襖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現。身量不高,甚至有些佝僂,但裸露在外的骨節卻異常粗大虯結,蘊藏着野獸般的力量。面上塗抹着厚厚一層泥垢與不明油彩,五官混沌莫辨,唯有一雙細長的眸子在幽暗燈焰下泛着森然幽綠的光澤,冰冷、麻木,毫無人類情感,似一條蟄伏在暗淵深處的冷血毒蛇。更奇詭者,其左頰至耳根處,三道深可見骨、皮肉翻卷、仿佛是被某種巨型猛獸利爪生生撕開的陳舊疤痕,在斑駁油彩下若隱若現,猙獰可怖。

“羌人,戈延。”

劉忠指向這道宛如從地獄邊緣走出的身影,聲音低沉。

“精於改頭換面、匿蹤潛行之術,口技可亂百鳥爭鳴,攀懸崖渡深澗如履平地。尤善‘剺面易容’,以秘藥配合刀工,改換形容氣質,雖至親當面亦難辨真僞!殿下鈞旨:此乃探囊取物、暗夜傳訊、誅心破膽之秘刃!匿其形,藏其聲,奉若幽魂。非殿下親筆金批箭令或某持此半符而至,不得現其真容,不得擅動其鋒!違者,刃必反噬!”

戈延幽綠如鬼火的瞳孔漠然掃過糜照與劉忠,喉間忽地滾動,發出“格…咯…咯啦…”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怪響,如同粗糙的礫石在喉管中相互碾壓,又似夜梟在墳冢間發出的淒厲啼鳴。一只骨節嶙峋、布滿老繭與凍瘡的巨掌,從破舊肮髒的皮套中緩緩伸出,掌心赫然托着一枚三寸餘長、森白骨質中泛着青灰死氣的鷹骨短笛。笛身開有七孔,孔緣因常年摩挲而磨損得異常圓滑,通體透着一股經年浸透鮮血與殺戮的凶戾之氣。

糜照心頭寒意驟生,如墜冰窟,面上卻沉靜如古井深潭,對戈延抱拳一禮,聲音平穩:“戈壯士安心。糜某當辟‘蟄龍窟’以供棲身,乃先祖所掘藏冰地窖,深達三丈,石門重逾千斤,內設機關。窟內已貯三年陳粟、百壇燒喉烈酒、硝石硫磺等物。汝可居其中,福伯親自奉上血食(生肉)與御寒衣物。”

他轉視一旁垂手肅立的老仆,語氣陡然轉厲,帶着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福伯,即刻開啓地窟機括,引壯士入內。自今日始,汝即‘蟄龍窟’守門之冢虎!擅近石門五步者,格殺勿論!窺探者,剜目投井!地窟之秘,唯天知、地知、殿下知、我知、汝知!泄者,糜氏闔族共戮之!”

“諾!老奴以性命擔保!”

福伯佝僂的身軀猛地挺直一分,眼中渾濁盡去,唯剩歷經風霜、視死如歸的死士寒光,如出鞘的匕首。戈延幽綠的眸子漠然掠過糜照仍在滲血的掌心繃帶,毫無表示地微微頷首,無聲無息地隨着福伯退入那片濃稠的陰影之中。地窖深處傳來沉悶而巨大的機括絞盤轉動聲,仿佛沉睡的巨獸被喚醒,發出低沉的咆哮,旋即一切歸於死寂。唯餘一縷混雜着凍土腥氣、腐敗羊脂、刺鼻硝石與某種辛辣草藥的詭譎氣息,在鬥室中陰魂不散地縈繞,無聲地宣告着此地已化爲凶險巢穴。

密室復歸二人。劉忠不再多言,自懷中貼身之處取出一個疊成方勝狀的素帛密函,並一枚三棱錐形、色如凝固沉血的玄鐵小符。符身陰刻着放血的凹槽,槽底暗嵌着一個細如發絲的“諶”字篆文,鋒棱處隱隱泛着淬毒的幽藍冷光。

“此乃青城後山營盤詳圖、都安堰沉糧水紋密籤、米倉山密道獸骨路標圖及殿下急需之軍資細目。閱後即焚!片紙不得留!”

糜照雙手接過,如同承接千斤重擔。素帛靠近跳躍的燈焰,火舌驟然騰起,貪婪地吞噬着承載着絕密與希望的紙張。焦黑的灰蝶在幽暗中紛揚飄落。跳躍的火光將他額上未幹的血痕、掌中滲血的繃帶映照得驚心動魄,如同浴血的圖騰。圖卷化爲飛灰的刹那,他鷹隼般的目光捕捉到圖中一處極其隱秘的標記——其指向的位置,竟赫然在成都皇城武庫之下!這發現讓他心頭狂震,一股寒意與灼熱交織的激流瞬間席卷全身!殿下所謀,竟已深入魏逆腹心之地!

“請告殿下。”糜照凝視着最後一縷青煙徹底散入石壁縫隙,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骨髓,擲地如金鐵交鳴。

“糜照與糜氏闔族,生爲炎漢之臣,死作炎漢之塵!財貨死士,必如期深埋九地之下!靜待殿下驚雷裂空之令!縱身墮無間地獄,魂飛魄散,亦當裂此沉沉長夜,以仇寇之血,洗刷吾門百年之恥!漢祚不絕,此恨不休!此志不渝!”

“郎君之言,字字千鈞!忠必達殿下!”

劉忠抱拳,身形如鬼魅般疾退至暗門處。石壁無聲滑開,門外狂暴的風雪如同被激怒的凶獸,咆哮着涌入,瞬間將殘燈吹得明滅欲熄。就在這光暗劇烈交錯的瞬息,兩道目光於風暴中心再次交匯——劉忠眼底映着糜照掌心刺目的血光,糜照瞳中烙着那半枚殘符猙獰的裂痕!目光交織處,盡是孤臣孽子以性命托付社稷、九死無悔的蒼涼與孤絕!黑影一閃,劉忠已沒入寒夜,仿佛從未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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