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聲輕如嘆息、重如山嶽的單音節,如同最後的定音錘,狠狠砸在彌漫着血腥與騷臭的太極殿金磚之上。餘音嫋嫋,卻再無一絲波瀾。
趙元直保持着深深作揖的姿態,如同磐石。深紫色的官袍下擺在太子蔓延的血泊邊緣靜止,纖塵不染,與殿內狼藉形成刺目對比。
癱軟的群臣,如同被抽去了最後一絲魂魄。周閣老依舊暈厥在冰冷的地上,無人敢扶。幾個失禁的官員癱在尿漬裏,抖得如同風中秋蟬。其餘人,無論之前是“死諫”還是“懇求”,此刻都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對丹陛之上那玄黑身影的絕對恐懼。那本破爛的催命冊子浸在太子的血泊裏,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清賬!爲陛下清賬!”
“殿下萬歲!萬歲!”
“殺叛賊!清君側!”
殿外,山呼海嘯般的狂熱呼喊,如同洶涌的潮水,一浪高過一浪,穿透厚重的殿門,沖擊着殿內死寂的空氣。那是禁軍的聲音,是剛剛倒戈、用叛軍鮮血洗刷了“從逆”嫌疑的狂熱士卒!他們的呼喊不再是對太子的擁戴,而是對丹陛之上那個用一本冊子、一堆賬本就攪得天翻地覆、讓十萬大軍頃刻瓦解的“妖女”——不,是“天命所歸的皇太女”——最原始的、最狂熱的崇拜!
巨大的聲浪,震得殿頂藻井的灰塵簌簌落下。
林小滿端坐在冰冷的龍椅上,玄衣墨冕,紋絲不動。胃裏的絞痛在巨大的精神沖擊和緊繃後的驟然放鬆下,反而如同脫繮的野馬,更加瘋狂地肆虐起來。冷汗如同溪流,不斷從額角滑落,浸溼了鬢角散落的幾縷枯發,黏膩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一股強烈的惡心感翻涌着,帶着鐵鏽般的血腥味,直沖喉頭。她死死咬着下唇內側,嚐到了更濃烈的腥甜,強行將那口翻涌壓了回去。
玉璽在冕冠上,冰冷依舊,沉甸甸地壓着她的神志。
趙元直終於緩緩直起身。他面無表情,如同戴着一張完美的面具。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如同末日墳場般的景象,掃過太子的屍體,掃過暈厥的周閣老,掃過癱軟的群臣。那目光裏沒有憐憫,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如同俯瞰螻蟻般的、深不見底的漠然。
他微微側身,對着殿門方向,聲音沉穩無波,清晰地穿透殿外的狂熱聲浪:“傳殿下口諭:逆首伏誅,脅從不問。着京畿衛戍統領,即刻整肅叛軍,甄別首惡,餘者繳械待命。有敢趁亂劫掠、滋擾百姓者——斬立決!”
命令簡潔、冰冷、帶着不容置疑的鐵血。殿外立刻傳來轟然應諾的軍令聲,狂熱的口號迅速被更有力的彈壓和整編指令所取代。
趙元直轉回身,再次面向丹陛,深深一揖:“殿下,叛軍已定。國不可一日無君,朝不可一日無綱。請殿下示下,當務之急,如何定鼎乾坤?”他的姿態恭謹無比,每一個字都如同精心雕琢的玉石,敲在殿內死寂的空氣中。
定鼎乾坤?
這四個字,像四根冰冷的針,扎進林小滿混沌的腦海。胃部的絞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巨大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她只想蜷縮起來,像在夜香院的柴草堆裏一樣,睡死過去。什麼乾坤?什麼朝綱?她只想離開這個充滿了血腥味、騷臭味和無數道恐懼目光的巨大牢籠!
然而,龍案上那堆積如山的賬冊卷宗,如同沉默的墓碑,冰冷地提醒着她。餘老頭用命換來的火,燒了太子,燒了叛軍,也把她自己徹底焊死在了這冰冷的龍椅之上。退?死路一條。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下面等着撕碎她的,是比太子更凶殘的豺狼。
一股冰冷的狠戾,如同毒藤,再次纏繞上她瀕臨崩潰的心髒。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如同刀子刮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
她的目光,終於從虛無中聚焦,緩緩掃過下方那片狼藉。沒有在太子屍體上停留,沒有在暈厥的閣老身上停留,甚至沒有在趙元直身上停留。她的視線,如同銀行櫃員點驗巨額現金時的掃描儀,冰冷、精準地——
落在了那本浸在太子血泊裏、破爛不堪的催命冊子旁邊。
一本同樣沾了血污、但封面完好無損的冊子。深藍色硬皮封面,上面用端正的館閣體寫着:【戶部·永昌十三年歲入總錄】。
歲入總錄。
國庫的錢袋子。
她的指尖,因爲胃部的劇痛而微微痙攣着,緩緩抬起,指向那本深藍色的冊子。動作有些僵硬,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指向性。
“拿來。”聲音幹澀嘶啞,如同砂紙摩擦。
趙元直眼神微動,沒有任何遲疑。他上前一步,動作沉穩地避開地上的血污,俯身,用一方雪白的絲帕墊着,極其鄭重地拾起了那本深藍色的戶部歲入總錄。他拂去冊子邊緣沾染的一點血漬,如同拂去微不足道的塵埃,然後雙手捧着,恭謹地走上丹陛,置於紫檀龍案之上,輕輕推至林小滿面前。
林小滿沒有立刻去翻。她只是垂着眼簾,看着那深藍色的封面。胃裏的絞痛讓她呼吸都有些困難,額角的冷汗不斷滴落,在金磚地面上留下小小的深色印記。
下方群臣的心,隨着那本深藍色冊子的移動,再次提到了嗓子眼。戶部……歲入……這位剛剛用“查賬”掀翻了太子、嚇癱了滿朝文武的“妖女”,又要幹什麼?!
死寂中,只有殿外隱約傳來的軍隊整肅的號令聲,和殿內粗重壓抑的喘息。
林小滿終於伸出手。那只沾着賬簿灰塵、指關節粗大、此刻卻因劇痛而微微顫抖的手,緩緩覆上了深藍色的封面。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
“譁啦——”
她翻開了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數字,如同黑色的蟻群,爬滿了泛黃的紙張。歲入條目,銀錢數目,糧米折價……格式嚴謹,條理分明。這是帝國中樞最核心的賬冊之一。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飛快地掠過一行行記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紙頁。胃部的劇痛讓她眼前陣陣模糊,那些數字仿佛在跳動、扭曲。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如同前世在銀行通宵核對季度報表,KPI的壓力如同懸頂之劍。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殿內群臣如同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冷汗浸透了他們的裏衣。
突然!
林小滿翻動賬冊的手指猛地頓住!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某一頁的中段!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行記錄:
【江南道·蘇鬆常三府·永昌十三年秋稅折銀:壹佰貳拾萬兩整·解入太倉】
記錄本身沒有問題。
但就在這行記錄的旁邊,用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朱砂筆,極其細微地標注着另一個數字——
【實解:玖拾捌萬伍仟兩】
貳拾壹萬伍仟兩差額!
林小滿的心髒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不是因爲數字本身,而是因爲那個標注的筆跡!極其工整、內斂、帶着一種獨特的筋骨——她認得!
是王先生!
那個蘇府賬房裏,透過水晶鏡片用看蒼蠅般眼神嫌惡她的王先生!那個在賬簿旁標注“295”小字、差點把她當替罪羊打死的王先生!
他怎麼會……在戶部的歲入總錄上做標注?!這貳拾壹萬伍仟兩的差額……又去了哪裏?!
巨大的疑雲和冰冷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她!這深藍色的冊子,看似是帝國的錢袋子,裏面卻盤踞着一條比蘇府鹽引案更龐大、更隱蔽、更致命的毒蛇!而王先生,那個她以爲只是蘇府爪牙的賬房先生,他的觸角,竟然早已伸進了帝國的中樞?!
她的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死死摳着那行記錄旁的空白處,指甲幾乎要劃破紙張。胃部的絞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冷汗如同瀑布般涌下,眼前陣陣發黑,視野邊緣開始出現晃動的黑斑。
不能倒!絕不能在這裏倒下!
她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帶着血腥味的空氣!那寒氣直刺肺腑,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她強行壓下翻江倒海的惡心感,猛地抬起頭!
目光不再是冰冷,而是燃燒着一種被徹底激怒的、銀行櫃員發現系統性金融詐騙後的職業性狂怒!那怒火穿透晃動的珍珠流蘇,帶着焚毀一切的熾熱和冰冷刺骨的殺意,如同兩道實質的激光,狠狠射向下方的群臣!她的聲音因爲極致的憤怒和壓抑的痛苦而嘶啞變形,卻異常清晰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死寂的金磚上:
“江南道秋稅,賬面壹佰貳拾萬兩。”
“實解——玖拾捌萬伍仟兩!”
“貳拾壹萬伍仟兩白銀……”
“是喂了城外的野狗?!”
“還是變成了你們哪位大人……”
“新納第十八房小妾的……翡翠頭面?!”
“轟——!”
如同在死水潭中投入了燒紅的烙鐵!剛剛因恐懼而噤聲的朝堂瞬間再次炸開!比之前太子起兵、太子斃命時更加劇烈!如果說之前的恐懼是對個人身家性命的擔憂,此刻林小滿點出的這貳拾壹萬伍仟兩差額,則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整個帝國官僚體系最核心、最隱秘、也最肮髒的命脈!
“污蔑!這是污蔑!”一個穿着正三品孔雀補服、身材肥胖的官員猛地跳了起來,臉色漲成豬肝色,正是戶部左侍郎孫有財!“戶部歲入總錄乃中樞重器!豈容……豈容……信口雌黃!那……那標注……定是僞造!僞造!”他指着丹陛之上,手指因爲驚怒和恐懼而劇烈顫抖。
“殿下明鑑!戶部賬目向來清晰!絕無此等紕漏!”
“定是有人構陷!構陷戶部!”
“殿下不可偏聽偏信啊!”
更多的官員,尤其是戶部一系的,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紛紛跳出來,臉紅脖子粗地辯解、喊冤、指責!整個太極殿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混亂的菜市場!恐懼被巨大的利益攸關所點燃,化作了歇斯底裏的反撲!
趙元直站在丹陛之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那些激動辯解的戶部官員,又落回丹陛之上那個搖搖欲墜、卻依舊散發着冰冷狂怒的玄黑身影。他的眼神深處,第一次掠過一絲極其凝重的、超出掌控的陰霾。
林小滿看着下方群魔亂舞般的混亂,看着那些激動辯解、唾沫橫飛的臉孔。胃部的劇痛如同無數把燒紅的鈍刀在反復切割絞扭,視野裏的黑斑越來越多,幾乎要將整個大殿吞噬。冷汗已經溼透了厚重的玄黑袞服裏層,黏膩冰冷地裹在身上。
就在她感覺自己即將被劇痛和眩暈徹底淹沒的刹那!
一個冰冷、平板、毫無波瀾的聲音,如同從九幽地府傳來,極其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喧囂,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啓稟殿下。”
“清寧宮偏殿,炭火已足。”
“戶部十三載庫檔、吏部十年考功簿、工部營造司七年采買錄……共計一千七百三十二卷,已於寅時三刻,移送待核。”
是那個灰衣老宦官!
他不知何時,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丹陛龍椅的側後方陰影裏!依舊是那副垂手肅立、仿佛隨時會睡着的卑微模樣。他微微佝僂着背,雙手攏在袖中,渾濁的眼睛半開半闔,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他口中報出的每一個衙門、每一份卷宗、每一個精確到刻的時間點,都像一盆盆帶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澆在下方那些激動辯解的戶部官員頭上!
一千七百三十二卷!
戶部十三載庫檔!吏部考功簿!工部采買錄!
這哪裏是待核?這是把整個帝國官僚體系過去十年的底褲都扒了出來,堆在了這位“專治假賬”的皇太女眼皮子底下!
剛剛還喧囂如菜市場的太極殿,瞬間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激動辯解的官員,如同被瞬間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孫有財那張豬肝色的胖臉瞬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如紙!他張着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肥胖的身體晃了晃,竟直接癱軟下去,被旁邊同樣面無人色的同僚勉強扶住!
恐懼!深入骨髓、凍結靈魂的恐懼!如同無形的冰霜,瞬間覆蓋了整個大殿!
這位皇太女……她不是一個人在查賬!她背後……站着整個帝國最隱秘、最恐怖的力量!這股力量,能將太子十萬大軍頃刻瓦解,能將朝廷十年秘檔瞬間調集!查賬?這根本不是查賬!這是刮骨療毒!是要把整個朝堂連根拔起的——大清洗!
林小滿強忍着幾乎要撕裂她意識的劇痛和眩暈,透過眼前晃動的黑斑和珍珠流蘇,死死盯着下方那片如同被凍結的、寫滿極致恐懼的群臣面孔。灰衣老宦官那冰冷平板的報備聲,像一根最後的稻草,壓垮了她強行支撐的意志,卻也點燃了她心中最後一絲冰冷的火焰。
她猛地抬起那只因劇痛而痙攣的手,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狠狠地、重重地拍在了面前那本攤開的、標注着巨大差額的深藍色戶部歲入總錄之上!
“啪——!”
一聲清脆的巨響,如同驚雷,在死寂的太極殿內轟然炸開!
“核!”
一個字,從她咬出血絲的唇間迸出,嘶啞、破碎,卻帶着一種玉石俱焚的、冰冷的瘋狂!
“給本宮……”
“一!筆!一!筆!”
“核清楚!”
話音未落,一股無法抑制的腥甜猛地沖上喉頭!
“噗——!”
一大口滾燙的、粘稠的暗紅色鮮血,如同噴泉般,猛地從林小滿口中狂噴而出!
鮮血濺在深藍色的戶部賬冊上!濺在紫檀龍案堆積如山的卷宗上!濺在玄黑蟠龍紋的袞服前襟!如同一幅淒厲絕望的潑墨!
“殿下——!”
趙元直失聲驚呼,臉色劇變!
灰衣老宦官渾濁的眼底,瞬間爆射出駭人的精光!
下方群臣,徹底石化!
林小滿眼前驟然一黑!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軟軟地、從那張冰冷寬大的紫檀龍椅上——向前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