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密道的出口,隱藏在王府後山一處極其隱蔽的、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岩縫之中。當張仁心第一個撥開藤蔓鑽出來時,冰冷的夜風夾雜着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天色已近黎明,東方天際泛起一層極淡的魚肚白,將連綿起伏的山巒勾勒出模糊的輪廓。他們終於繞開了河道邊那支致命的巡河隊,也避開了前方矮嶺可能存在的哨卡。黑鬆林,就在西南方向幾裏之外,一片濃重的墨色,如同蟄伏的巨獸。
“大人!看那邊!”雷虎緊隨其後鑽出,指着黑鬆林邊緣一處相對平緩的山坡,聲音帶着壓抑的激動,“有火光!三堆!是王爺的信號!”
果然,三堆小小的篝火,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頑強地燃燒着,如同希望的燈塔!
“走!”張仁心心中一定,毫不遲疑,帶領着疲憊卻看到生機的隊伍,借着山林的掩護,向火光方向快速潛行。
然而,希望之光近在咫尺,危機卻如影隨形。
就在隊伍即將穿過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距離篝火信號點已不足一裏時,異變陡生!
“嗚——嗚——嗚——”
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毫無征兆地從他們剛剛繞過的矮嶺方向傳來!緊接着,是隱隱的、如同悶雷般的馬蹄聲!那聲音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闖賊的馬隊!”趙黑塔臉色劇變,聲音都變了調!王府護衛們更是瞬間面無人色!
張仁心猛地停住腳步,眼神銳利如鷹隼,瞬間掃視四周地形!窪地!避無可避!一旦被騎兵在開闊地追上,他們這兩百疲憊之師,頃刻間就會被踏爲肉泥!
“結陣!快!依托那塊巨石!”張仁心指向窪地中央一塊數丈高的嶙峋巨石,聲音如同寒冰炸裂,瞬間驅散了衆人的恐慌,“長兵在外!弓弩手(雖然只有寥寥數把王府護衛帶的獵弓)上石!趙黑塔!帶你的人,把那些枯枝敗葉堆到前面!快!”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隊伍爆發出最後的潛力,瘋狂地沖向那塊巨石。王府護衛中幾個有弓的,連滾帶爬地攀上巨石頂部或側面凸起的平台。趙黑塔則帶着他那群凶悍的殘兵,手腳並用,將窪地裏大量的枯枝、蒿草、甚至一些腐朽的樹幹,飛快地拖拽堆積在巨石前方十幾步遠的地方,形成一道簡陋的、一人多高的障礙。
馬蹄聲如同催命的鼓點,越來越近!大地都在微微顫抖!地平線上,已經能看到影影綽綽、如同鬼魅般涌動的騎兵身影,至少有上百騎!他們顯然是被號角聲召喚而來,發現了這支試圖穿越窪地的隊伍!
“點火!”張仁心厲聲下令!
幾支火把被奮力擲向那堆剛剛堆好的枯枝敗葉!“轟!”幹燥的柴草瞬間被點燃,火苗騰空而起,迅速蔓延,形成一道熊熊燃燒的火牆!濃煙滾滾,直沖黎明前的天空!
突如其來的火焰和濃煙,果然讓疾馳而來的闖軍馬隊產生了瞬間的混亂。戰馬受驚,希律律地嘶鳴着,前蹄揚起,沖鋒的勢頭爲之一滯!
“放箭!”張仁心抓住這稍縱即逝的喘息之機!
巨石上稀稀落落的箭矢射了出去,雖然力道不強,準頭也差,但在混亂和濃煙中,還是有兩三個沖在最前的闖軍騎兵慘叫着跌落馬下!
“不要停!繼續放箭!其他人,用石頭砸!”張仁心冷靜地指揮着,他自己則站在巨石下相對安全的位置,目光如電,死死盯着火牆外混亂的騎兵。他的手,穩穩地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
火牆阻擋了視線,也暫時阻擋了騎兵的直接沖擊。但火焰不可能持續太久,枯枝敗葉燒得很快!闖軍騎兵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們開始分兵,一部分下馬試圖用長矛撲打火焰,一部分則策馬繞向火牆兩側,尋找突破口!
“大人!左側!他們繞過來了!”雷虎在巨石上看得分明,急聲吼道!
左側,十幾個騎兵已經繞開火牆,獰笑着策馬沖來!馬蹄翻飛,卷起泥土,長矛在晨曦微光中閃爍着寒芒!
“跟我來!”趙黑塔眼珠子都紅了,狂吼一聲,掄起狼牙棒,帶着他那幾十個同樣凶性大發的殘兵,如同瘋虎般迎着騎兵沖了上去!他們根本不顧及什麼陣型,就是憑借着不要命的凶悍,用身體去阻擋、去撕咬!
“殺一個夠本!殺倆賺一個!”殘兵們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狼牙棒砸斷馬腿,長矛刺穿馬腹,豁口的腰刀砍向落馬的騎兵!慘叫聲、怒吼聲、骨骼碎裂聲瞬間響徹窪地!趙黑塔如同人形凶獸,一棒就將一個騎兵連人帶馬砸得倒飛出去!
王府護衛們被這慘烈的近身搏殺刺激得熱血上涌,恐懼被暫時壓下,也嚎叫着加入戰團,用長矛從側面攢刺!
巨石上的弓箭手更是拼命地將所剩無幾的箭矢射向繞行的騎兵!
一時間,左側竟被這以命換命的打法暫時遏制住了!
但右側!右側的騎兵也繞了過來!而且人數更多!
張仁心眼神一寒,右手猛地握緊了刀柄!就在他準備親自帶人迎擊右側騎兵時——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卻更加整齊有力的馬蹄聲,如同滾雷般從黑鬆林的方向傳來!緊接着,是尖銳的哨箭破空聲!
“援兵!是我們的援兵!”巨石上,一個眼尖的王府護衛狂喜地尖叫起來!
只見黑鬆林邊緣,一支約莫三四百人的騎兵隊伍,如同黑色的洪流,正全速向窪地沖來!當先一杆大旗,在晨曦中獵獵作響,上面赫然繡着一個鬥大的“賀”字!
“是賀人龍!賀總兵的援兵到了!”人群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呼!
正準備從右側包抄的闖軍騎兵,顯然沒料到對方還有如此規模的生力軍,而且是從側後方殺來!陣型瞬間大亂!沖在最前的騎兵驚恐地勒馬轉向!
“殺!”賀人龍那標志性的、如同破鑼般的咆哮聲遠遠傳來!他麾下的騎兵如同猛虎下山,狠狠撞入了闖軍騎兵混亂的側翼!刀光閃爍,人仰馬翻!
窪地中的壓力驟減!
張仁心緊繃的神經終於微微一鬆。他鬆開緊握刀柄的手,掌心已是一片溼冷。他抬頭望向東方,第一縷金色的晨曦,正刺破厚重的雲層,灑落在血與火交織的窪地上,也照亮了遠處賀字大旗下,那個揮舞着長柄戰斧、如同怒目金剛般沖殺的魁梧身影。
虎口脫險。但更大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