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武陟衛所表面風平浪靜,暗地裏卻涌動着無聲的激流。
張仁心部被賀人龍刻意“冷落”,駐扎在衛所最偏僻破敗的營區。這反而給了張仁心行動的空間。他以“加強警戒”、“清剿附近流寇探子”爲名,不斷派出小股精銳人手,在衛所周圍“巡邏”,實則是掩護前往野狼峪的勘察小隊。
雷虎親自挑選了五名心腹:兩名是王府護衛中老成持重的斥候,三名是趙黑塔手下凶悍且善於攀爬的亡命徒。五人皆換上了不起眼的流民或樵夫裝束,攜帶簡易工具和幹糧,在夜幕掩護下,如同幽靈般潛出了衛所。
野狼峪,正如《輿地紀勝》所繪,地勢險惡。幽深的峽谷如同大地被巨斧劈開,兩側峭壁如削,怪石猙獰。谷底小道蜿蜒曲折,布滿了碎石和深坑,最窄處僅容兩騎勉強並行。谷內寂靜得可怕,只有風聲穿過石縫的嗚咽,仿佛野獸的低吼。
勘察小隊如同壁虎般攀附在陡峭的崖壁上,對照着地圖,進行着精細到極點的測量和標記。
峪口最窄處上方,一塊突出的巨大岩石被確定爲“斷龍石”的天然基座,下方岩體結構相對疏鬆,適合埋設火藥。需要搬運至少三十塊百斤以上的巨石堆砌其上。
峪道中段,找到幾處天然的“凹”形地形,背風且枯枝落葉堆積厚實,是絕佳的火攻點。需秘密運送火油、硫磺等引火物至此隱藏。
兩側峭壁上,篩選出十餘處視野開闊、又有巨石掩體的制高點,作爲弓弩手和投石兵的埋伏位置,並測算好滾木礌石的投放角度和所需數量。
峪道出口的“葫蘆肚”,地形果然如張仁心所料,相對開闊但三面環山,出口狹窄。趙黑塔的重步兵方陣將在此處列陣,如同一道鋼鐵閘門。
勘察小隊晝伏夜出,將野狼峪的地形摸得比自家後院還熟。一張張更精細的草圖被繪制出來,標注着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數字,如同死亡的請柬。
與此同時,在衛所營區。
趙黑塔的傷兵營成了臨時的“工坊”和“訓練場”。
能走動的輕傷員被組織起來,在營房深處,用繳獲的劣質鐵料和木頭,趕制簡易但沉重的拒馬和鹿砦(用於臨時加強葫蘆肚出口的防御)。
挑選出的臂力強勁者,則反復練習投擲打磨過的石塊,力求精準。
雷虎秘密訓練着十名最可靠的弓箭手和五名使用繳獲三眼銃的火銃手,重點演練在復雜地形、混亂局面下的快速瞄準和集火射擊,目標明確——敵軍軍官!
周平被趙黑塔指派去清洗那些沾滿膿血和污穢的繃帶。刺鼻的氣味和傷兵的痛苦呻吟不斷沖擊着他的感官。他沉默地幹着活,眼神卻不時瞟向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他們打磨武器,低聲討論着“滾木”、“礌石”、“火藥”這些冰冷的詞匯。他看到了趙黑塔親自示範如何用狼牙棒砸碎作爲標靶的木樁,也看到了雷虎一絲不苟地檢查每一支箭簇的鋒利度。一種原始的、暴力的氣息彌漫在營房裏,與他讀過的聖賢書描繪的世界截然不同。仇恨之外,一種對力量本質的模糊認知,開始在他心底滋生。
然而,暗流涌動之下,並非沒有波瀾。
劉安如同陰溝裏的老鼠,從未停止過窺探。張仁心部的異常“活躍”引起了他的警覺。尤其是他發現,張仁心身邊那個凶神惡煞的趙黑塔,這兩天似乎安靜了許多,不再罵罵咧咧,反而經常帶着人鑽進營房深處,神神秘秘。
“必有蹊蹺!”劉安三角眼中閃爍着怨毒的光芒,“張仁心這小賊,定是在謀劃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立刻喚來一個被他用銀子收買的衛所底層軍官。
“去,盯着張仁心的人,特別是那個姓趙的莽夫!看看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一有發現,立刻來報!” 劉安塞給軍官一小錠銀子,壓低聲音,“辦好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那軍官掂了掂銀子,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連連點頭:“公公放心,小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