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人龍“慷慨”賜下的糙米和肥豬,在張仁心的營區裏掀起了一陣短暫而真實的歡騰。久不見油腥的士兵們,圍着大鍋燉煮的肥肉,眼睛發綠,口水直流。這頓難得的飽餐,極大地提振了士氣,也巧妙地掩蓋了營區深處那持續不斷的“叮當”聲——那是拒馬鹿砦最後組裝和武器打磨的聲音。
趙黑塔啃着一條油汪汪的豬腿,罵罵咧咧:“賀扒皮這老小子,總算他娘的做了回人!等老子吃飽喝足,力氣足了,回頭再跟他算總賬!” 這話半真半假,聽在有心人(監視的百戶)耳中,更像是酒後牢騷,更坐實了“爲糧餉鬧事”的假象。
周平分到了一小碗帶肉的湯和半個雜糧餅。他默默地蹲在角落吃着,肉湯的香氣刺激着味蕾,但營房裏彌漫的、即將出征的緊張氣氛,士兵們磨刀霍霍的眼神,卻讓他食不知味。他偷偷看着張仁心所在的營房,那裏燈火通明,人影幢幢,仿佛一個即將引爆的火藥桶。
夜色漸深,衛所陷入沉睡,只有巡邏兵單調的腳步聲。子時將近,張仁心營區的“熱鬧”早已平息,一片死寂。
然而,在這片死寂之下,暗涌的潛流即將化爲奔騰的怒濤!
“行動!”張仁心低沉而有力的命令,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
營房的門無聲地打開。早已整裝待發的士兵們,如同幽靈般魚貫而出。沒有人說話,只有皮甲摩擦和兵器碰撞發出的輕微聲響,被呼嘯的夜風完美掩蓋。
雷虎率領的二十名精銳斥候率先出發,他們背負着沉重的火油罐、硫磺包和引火物,目標是野狼峪中段預設的火攻點。他們需要在天亮前,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這些東西隱藏好。
緊接着,是趙黑塔親自帶領的一百名最強壯的重步兵和輔兵。他們推着連夜趕制的簡易拒馬、鹿砦,扛着繩索、撬棍,背負着分拆開的沉重滾木礌石。他們的任務最艱巨——前往峪口,搬運巨石堆砌在“斷龍石”基座上,並在峪道兩側預設的伏擊點堆放滾木礌石!沉重的負擔讓每個人都咬緊了牙關,汗水浸透了衣衫,但在趙黑塔無聲的鞭策(眼神和手勢)下,隊伍保持着驚人的沉默和速度。
最後出發的是張仁心親自率領的主力:包括雷虎留下的弓弩手、火銃手,以及挑選出的王府護衛和趙黑塔手下最凶悍的刀手,共計約一百二十人。他們攜帶弓弩、火銃、刀盾、長矛,目標直指峪道出口的“葫蘆肚”預設陣地。周平也被兩名護衛夾在隊伍中,他瘦小的身影在沉默的大軍中顯得格格不入,眼中充滿了緊張和茫然。
隊伍如同一條黑色的長蛇,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衛所外的茫茫夜色,向着東北方向的野狼峪疾行。沒有火把,只有微弱的星光指引方向。每個人都用布條裹住了馬蹄(繳獲的少量戰馬)和容易發出聲響的金屬部件。張仁心走在隊伍最前,步履沉穩,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四周。他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則無意識地捻動着那串檀木佛珠,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漸漸沉澱。
夜風嗚咽,如同鬼哭。崎嶇的山路異常難行。隊伍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腳踩碎石的輕微聲響。周平跌跌撞撞地跟着,冰冷的山風灌進他單薄的衣衫,腳下的碎石硌得生疼。他看着前方那道在黑暗中依然挺拔如山的背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亂世的征途,竟是如此冰冷、沉重、充滿未知的殺機。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隊伍終於抵達了野狼峪外圍。雷虎的斥候小隊如同融入山石的影子,無聲地迎了上來。
“大人,火攻點已布置完畢,隱蔽完好!”
“好!”張仁心點頭,目光投向峪口方向。那裏,隱約傳來沉悶的敲擊和摩擦聲,那是趙黑塔的人在搬運巨石。
“按計劃,進入各自伏擊位置!隱蔽!噤聲!等待信號!”張仁心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黑色的潮水瞬間分散,無聲無息地融入野狼峪兩側陡峭的山崖和嶙峋的怪石之中。弓弩手尋找着預設的掩體,拉開弓弦,搭上箭矢;投石兵將沉重的石塊堆放在手邊;雷虎帶着火銃手和精銳刀手,埋伏在靠近峪道中段、視野良好的位置,死死盯着峪口方向。
張仁心帶着周平和幾名護衛,登上了峪口附近一處視野極佳的隱蔽石台。這裏可以俯瞰整個峪道入口和大部分中段。
天色微明,東方泛起魚肚白。野狼峪如同蘇醒的巨獸,張開了猙獰的大口。峪口上方,一塊塊巨大的岩石被巧妙地堆砌在“斷龍石”基座上,形成了一道搖搖欲墜的死亡之閘,只待引信點燃。峪道中段,幾處不起眼的枯枝堆下,隱藏着致命的火種。兩側山崖上,伏兵如同石雕,與山岩融爲一體,只有偶爾閃動的冰冷目光,透露出蟄伏的殺機。
周平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心髒狂跳如擂鼓。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死亡的陷阱是如何布置的。他看到了下方趙黑塔帶着人最後檢查着堵住出口的拒馬鹿砦和重步兵方陣,看到了山崖上那些瞄準下方的弓弩。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髒,但另一種奇異的、近乎殘酷的冷靜,也開始在他年輕的心中滋生。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張仁心。
張仁心如同山嶽般矗立,目光沉靜地望着峪口外那條蜿蜒而來的小道盡頭。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輪廓,腰間的繡春刀在微熹中反射着幽冷的寒光。他緩緩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習慣性地捻動着那串光滑的檀木佛珠,動作穩定而有力。
時間,在死寂中緩緩流逝。每一刻,都如同繃緊的弓弦。
等待獵物的猛獸,已張開了獠牙。只待那支押運着“重要物資”的車隊,踏入這精心編織的死亡之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