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想,他大概是我遇見過的,最特別的房客,但我不曾想過他會是我最後的房客。

畢業季,小區中多數出租房都再次掛到網上等着房客,我的房子也都一間間被退租。他們年輕的面孔充滿理想,像極了當初的我,就這麼一腔熱血的離開學校,一頭扎進鐵灰色的城市裏,成爲這其中的一顆像我現在一樣的齒輪,長釘或者是其它的什麼東西。

很多時候我也會迷惑,後來我找到答案。我喜歡一屆屆新生住在我的房子裏,我喜歡看他們,因爲就像是看到自己一樣。我喜歡熱鬧,喜歡年輕人,雖然我不過三十歲,但是我仍能感受到,深切地感受到歲月的力量。

很快,新一批的學生涌進這座所謂的東方之珠,房間一間間出租出去。除了少數家底豐厚的學生,極少有人舍得租一個套間,所以合租勢在必行。一套房子租給新來的五個女孩子,另一套我自己一個房間,但奇怪的是,並沒有男孩租我的房子,當然很快,就在開學不久,整個套間就被一個男孩子租下來,高額的租金讓他一眼不眨。事實上我還是很高興之前沒有租客的,這樣剛好讓我在目前供不應求的時候落地起價。

他來的時候,開學已經足有月餘。帶着姑娘,開着車找上門來。能開車來租房子的房客,畢竟是極少數的,所以我也理所應當的稍稍提高一點租金,現在看來明顯是我多慮了,他並沒有講價,只是看看房間,然後一起租下了三間,除卻我住的房間,其它的都被他租下,用他的話說,他不喜歡吵。

他拖着行李過來是在下午,跟他一起的那個姑娘忙裏忙外的收拾,他跟我一同坐在客廳,甩給我一包香煙,上面全是我看不懂的字符,鬼知道是什麼地方的玩意,味道也與國內的烤煙味道大不相同。

“柳哥,你嚐嚐這個,味道不錯,我一直都吸這個。”他從口袋摸出金屬制的,不知道什麼牌子的打火機,看起來應該也是價格不菲。點燃香煙,跟他籤好合同,他有着極少的姓氏,至少我,第一次知道還有人會姓堯,讓我想起古時候的五帝三皇。

男人之間的友誼,總是很快建立的,吸一支煙,喝一瓶酒就會建立還算不錯的關系。他是新生,家境殷實我想過於謙虛了,相對他出格的舉動,他說話還是很隨和的。至於現在還在忙活收拾房間的姑娘,用他的話說,是他新釣上的妞。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只能從裏面感受到他深深的鄙夷。

“你學的什麼專業?”我實在不知道該與他交流什麼,我像他這個年紀,還在爲着每個月的生活費發愁,即便現在讓我這般揮霍,我也會心疼,只好問起這個很差勁的問題。

“漢語言文學,當然就是混混,你看我也不像是個好學生吧?”他的煙很勤,轉眼一支煙快要吸淨,“收拾完沒?收拾好了出去吃飯。”他轉頭沖房間裏的姑娘喊道。姑娘‘嗯’一聲,邊走向他邊放下剛剛挽起的袖子。“柳哥,我們先走了,明天晚點過來。”我揮手示意他離開。堯禹單手攬着姑娘的肩膀走出房間,房門‘嘭’一聲關在身後。我起身收拾好煙灰缸,還有他的香煙,放在他房間的桌子上。我是極少吸煙的,偶爾吸的時候也是女士香煙,我對香煙並不感冒,但是我有另一種愛好。

事實上我已經記不起什麼時候開始,我喜歡吃酸味的食物。一瓶子醋不過一星期就要吃完,整箱二十幾顆檸檬往往半個月就消失不見,閒着無聊,或者看什麼電影,一點薯片配着烈酒或者檸檬,總能讓我精神振奮。盡管我知道很多人並不能接受我的習慣,不過有什麼關系呢?我又不需要迎合誰的生活習慣,我自在就最好不過了。

次日下午,堯禹帶着簡單的背包回來了,還有兩條香煙。他遞給我一條香煙,“柳哥,我蠻喜歡這個牌子的香煙的,萬寶路,這條香煙送給你。”我接過香煙放好,“晚上有事沒?讓你嚐嚐我的手藝。”堯禹眼睛一亮,“我還真就沒事,柳哥,要不咱現在就去超市看看?”我站起來提上外套,“弟弟你愛不愛吃酸的?我怕我做的菜太酸了你吃不下。”

“我倒是還成,只是平時吃西餐多一點,要不咱們這樣,你給我燒中餐,我給你做西餐,我這可是以前跟家裏保姆特意學的。到時候如果我吃不了你的,我也有個吃食。走,我開車帶你去。”我當即同意,事實上不僅是他,就連我媽媽都接受不了我的口味,我也對他的反應沒多大感覺。

在超市我挑了些菜,當然還有幾瓶醋和一箱檸檬,堯禹也在問了我家裏的佐料之後買了兩塊牛排,最後還在回去的路上打電話訂了一張披薩。

我倒是很意外,這個富二代還能做出不錯的牛排,我在擠了兩顆檸檬的檸檬汁在牛排上之後,也能吃的津津有味,反倒是他,對於我的菜,並不能享受,邊用紅酒漱口邊對我豎着拇指,“柳哥,你這口味,要逆天了,估摸着全中國也就你能享受這個口味。”我笑而不語,最近幾年,看人吃我燒的菜露出這副表情,已經成爲了我的一大樂趣。

“試試看,我一個在莫斯科的朋友給我帶的酒,味道不錯。”我從冰箱取出一瓶Vodka,拿出酒杯給他倒上一杯冰凍黏稠了的酒液,“試試看,一口喝下去,就像這樣。”我仰頭率先灌進嘴裏,堯禹有樣學樣,臉升起兩團紅暈,“伏特加?這種喝法我還是第一次。”他伸手指着酒瓶對我傻笑。“這種酒還是要這麼喝才有味道。”冰冷的酒液從胃裏燒到喉嚨的火辣快感讓我欲罷不能,“要說紅酒,還是你懂,不過都是小玩意,男人嘛,還是要喝這個。”我搖晃酒瓶,又給他倒上酒。

“柳哥,你高見。我記得我家還有幾瓶不錯的伏特加呢,下回我給你帶過來,以後咱哥倆就喝這個!”這次他沒拒絕我,仰頭灌進喉嚨,隨手把他在路上買來的紅酒丟進冰桶,一手抓着一塊披薩,一手倒酒,“過癮!”

當晚,我們爛醉如泥。

我其實是一個很純粹的宅男,不同的是,我不喜歡打遊戲追劇,我喜歡看書,唱歌,偶爾寫點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賺點微薄的稿酬。這樣的日子讓我從小就孤僻的性格更加孤僻,唯一一次談戀愛的姑娘在分開的時候說:你更適合一個人生活。我深以爲然,口味怪異,時差顛倒,找個伴的確是極難的,不過有什麼關系呢?

我是一個習慣凌晨之後才會躺下睡覺的人,晚上多半時候不是看書就是寫點什麼。加之我本就是個不求上進的人,既然房租能夠維持生計,我也懶得出去跟人打交道。本來這對房客是有影響的,但我沒想到,堯禹卻適應得很好。

如果說怪,他的確也是個怪人。我見過的租客不說成百上千,但也相差不遠。能在這座城市出來租房子的學生,家境也多半優渥得很,我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自然明白小情侶的那麼點事兒,可他呢?一次都沒帶姑娘回來過夜過,以他一個多月換了三個女朋友的速度,這是很奇怪的。有那麼兩次,我在客廳看書,他還沒回來,我就打着音響小聲放着音樂,快要兩點,他被人扶着回來,整個人已經醉得神志不清了。送他回來的姑娘給他送回房間,就聽到他趕那個姑娘離開,兩次都是一樣,沒出我意料,次日果然聽到他分手的消息。

一晃他已經住了一個多月,一天晚上,他少有地沒有出去玩樂,窩在沙發上聽音樂。我被聲音吸引過來,也是熟了很多,他只是對我遞了個眼神示意,我坐到他不遠的沙發上,他又眯起眼睛,腳有一搭沒一搭地晃着,“你也喜歡西村由紀江?”

我是經常聽這些曲子的。從很小時候開始,我就很喜歡鋼琴曲,最初只是聽聽理查德克萊德曼,後來演變成不同大師的曲子,家裏的碟片,聽那麼一兩耳朵,足夠知道是誰的曲子了,太熟了。他稍稍坐得直一點,眼睛還保持着半眯的狀態,“我也不知道,以前沒聽過這種,就是聽聽看,蠻好聽的。”我從酒櫃掏出兩瓶酒,普通的白蘭地,“要不要來上一點?”他來了之後,家裏的酒消耗得太快了,作爲酒鬼,他也沒少買酒回來,他看了看我,擺着手,“我要紅酒。”我只好放下,換了兩瓶紅酒拿過去,他皺着眉就要站起來,我拉他坐下,“你幹嘛去?”他一本正經的回答:“沒有杯子。”我已經打開了一瓶,“試試看。”我貼着沙發坐到地上,左手握着瓶頸,仰頭灌下一大口,“試試看。”我晃着酒瓶子,他愣住了,隨後也學我的樣子坐到地上,對着瓶口灌紅酒。

“酒啊,就要隨便一點,那麼多規矩,多不自在,這樣多舒服。”他明顯不適應這種略帶澀味的口感,“怪怪的,有點……”他微閉着眼睛,還在腦子裏找形容詞,“澀,對嗎?這種餐酒本來不用多醒的,不那麼澀,直接這麼喝,也沒什麼。我喜歡這種味道。”我說着又灌下一口,他突然哈哈大笑,“對對對,你那個口味啊,就適合這麼喝,來!喝!”他做了一個幹杯的動作,硬生生把紅酒喝出了扎啤的感覺。“好!”我們撞了一下瓶口,大口灌進去。

都是酒鬼,一瓶紅酒當然無關痛癢,我幹脆取了兩瓶高度的威士忌,也沒找什麼杯子,就跟他靠在一起,對着瓶口有一口沒一口地喝酒,“跟哥說說,我怎麼從來都不見你帶女孩回來過夜啊?那兩回,人家小姑娘給你送回來,你還給人家趕走了,送上來的肉你都不吃,你是不是傻啊你?”我大着舌頭,手狠狠點了兩下他的腦門,他伸手揮開我的手指,“柳哥,我不是傻,我嫌她們髒,都是他媽賤貨。”他醉醺醺地罵道,我反倒笑了,“賤貨你還跟人家談戀愛呀你?是不是你有問題啊你?你就嘴硬。”

“我沒有!柳哥我跟你說,你聽我說。”他晃晃悠悠站起來,我笑着看他,如果沒醉,我一定奪走他手裏的酒瓶子,“我媽,我上小學那時候就死了,我爸就給他那狐狸精秘書帶回家了,還讓我叫媽!他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早就知道,我媽沒死他們就在一起睡了!我上高中,那時候我跟我爸鬧別扭,我也不跟他要錢花,我天天還得出去打小時工,我看上一女孩,那娘們是我學姐,唱歌的,你知道她後來找個什麼玩意麼?操!”他指着窗戶大罵一聲,又喝了一大口酒,坐在我旁邊,我看他眼睛裏淌出兩條星河。

“我那時候就知道,只要你有錢,這幫賤貨你想怎麼玩你就能怎麼玩,我讓她滾,她就得給我滾!我讓她撅起屁股,她就得給我撅起來。”我伸胳膊過去摟着他的肩膀,“老弟,你這麼想不對知道不?來來來,別哭了,喝兩口酒,什麼都過去了。”他跟着撞了下瓶口,接連喝下好幾口酒下肚,“柳哥,我沒錢,我還能跟你喝酒,可要沒錢了,她們,可一個都留不下,她們,跟男人是不一樣的。”

“人啊,哪有不一樣的。別說了,煩心就不說,喝酒!”如果你沒錢,我當然也不會跟你喝酒啊。我就這麼跟他喝酒,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睡着的,醒來已經接近正午,拉開窗簾,明晃晃的太陽差點沒把我眼睛刺瞎。

房間裏全都是酒味。我跟他足足喝了十來瓶,他還躺在地上,而我也是剛從他身上爬起來,我醒來的時候,我的頭枕在他的腿上,腿架在沙發上,怪不得現在腰酸背痛,像是要死一樣難受。

我沒有送他回房間,我是不願意進房客的房間的,如果有什麼東西少了,說不明白。我抱着他回到我房間,給他脫掉上衣牛仔褲,蓋上被子。雖然全身酸痛,但總歸要收拾,開窗通風,收拾地上的酒瓶,順便煮一點粥。每次宿醉醒來,我都會煮點粥喝,總覺得喝點熱乎的粥全身舒坦。

吃過不知道算是早飯還是午飯的粥,躺在沙發看書,將近下午一點,堯禹才從房間裏走出來,他頭發亂糟糟頂在頭上,赤着上身,一手提着上衣一手揉着頭發,“醉得我頭好痛。”他走到廚房,我聽到開冰箱的聲音,“別喝冷水,鍋子裏有粥,我給你熱一下。”我放下書,把他已經擰開的礦泉水放回冰箱。

“柳哥,你的手藝我可吃不慣,太酸了。”他在櫥櫃裏找零食,打趣道。我點起火,鍋子裏的粥其實也沒太冷,估計熱一會就好。“我沒放醋,放心吧。”我把他的手拉開,順手關上櫥櫃,“煮的菜粥,你說過你喜歡吃的。”他一本正經地看了看我,一條腿還吊兒郎當的點着地,“死不掉人,放心。”他‘嘿嘿’一笑,坐到桌子前,“要點小菜嗎?”他搖着頭,“我說柳哥,你這也算可以了,怎麼不找個女朋友?”

“我?”我愣住了,“柳哥?”他看我失神,又叫了我一聲,我把屁股搭在操作台上,鍋裏的粥已經開始冒泡了,“一個人久了,突然多個人也不習慣,再說,我口味跟別人也不合適。差不多了,喝粥吧。”給他盛上滿滿一大碗菜粥。我煮飯是很有心得的,幾個人吃飯,我就會煮多少,很少時候才會吃不完。“慢點,燙。”我把碗放下,躺回沙發上,他在那邊突然冒出一句,“柳哥,你這手藝不去當大廚屈才了呀!你不放醋,絕對能當大廚啊。”我懶得理他,堯禹有時候經常會人來瘋,也可能是朋友太少了吧?經常大驚小怪,我也早就習慣了,“吃你的飯,大驚小怪。”我從他的身上,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只可惜,那時候,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都沒人會在意,因爲我只有我自己。

“柳哥,跟你商量個事兒。”他吃完了走到我旁邊,往我腿邊一坐,把臉湊上來擠眉弄眼,我瞥他一眼,把書放下,“說吧,又想怎麼着了?”

“柳哥,我一個月多付一千塊房租,你燒飯給我帶一份兒吧,我不挑食,就你別放忒多醋就成。”他往沙發上一靠,我順勢把腿抽出來,“柳哥我跟你說,食堂那飯,不是不好吃,是真難吃,天天下館子也太貴了,我這肚子,稍微吃得有那麼點不對勁就拉肚子,這一個來月可給我折騰壞了。我吧,也不會燒菜,你以後煮飯燒菜給我留一份就成,你看成不?”我推了他一把,陰陽怪氣地說:“用不用我再給你收拾收拾房間,再負責給你把衣服褲子都給洗了?”堯禹大笑,“柳哥,仗義!那感情好啊,本來我就覺得我洗衣服不幹淨……”

“你給我滾,這給你美的,我是你房東,可不是你老婆,做夢呢你?”我給了他一腳,他也不躲,又把身體貼過來,“哥,你哪是房東啊,你是我大哥啊,就小弟這胃,你說我要是哪天在外面吃壞了回來犯毛病,你不得心疼麼?就帶我一份兒飯就成。”

“滾滾滾,離我遠點吧你,錢就不用了,我給你帶飯,你可趕緊離我遠點,不知道的還以爲咱倆有一腿呢。”我裝作厭惡地躲開,“我盡量少放醋,說好,哪天不回來吃打電話,別浪費我家米。”

“柳哥,咱倆這不是感情好麼,咱可說好了哈,你要反悔,我就把你家酒全喝了,看見一瓶喝一瓶,一口都不給你留。得,那我去沖個涼,換身衣服,這昨天給我喝得,現在我都感覺我從酒缸裏爬出來似的。”他說着提着衣服回房間,我心裏格外安靜,其實,有個人一起生活,也蠻好的,沒有我想的那麼可怕,畢竟,人和人是不同的。

他的生活愈加規律,更多的時間,他陪我待在家裏一起聽聽音樂,喝喝酒,聊聊天。我曾有問過一次他這樣跟我窩在家裏,女朋友怎麼辦。他只是搖頭,只用沒勁兩個字打發我。寒假來得很快,事實上時間本就是不難過的東西,似乎才剛和他見面,他來租房子,一眨眼,已經寒假了。他帶着幾件衣服回家,我又回到一個人的生活。

對於我來說,一個人的生活本來早就習慣了,可不曾想,幾個月習慣他在一旁鬧,突然他走了,家都冷清了。我甚至懶得煮飯,懶得收拾自己,實在餓得難熬,隨便煮點面吃,醋吃得越來越慢,家裏有他,燒菜只能按照正常人的口味,我也懶得多燒一份,得過且過幾個月,忽然間發現,似乎我的口味也有了變化。按照以往,吃面不倒很多的醋,我連一口都吃不下,現在居然也能吃下一整碗,習慣還真是可怕。

除夕之前,接到了他的快遞,整整兩大箱酒,他還在裏面留了張紙條:新年快樂。我笑着把紙條放在書裏夾好,他走了之後,我喝酒的時候也只是寥寥,少了一個人,還是不習慣。

寒假時間被我揮霍掉,他一早就回來,帶給我幾張碟片,一大包的普洱,“柳哥,這都是我家那邊的特產,也沒啥給你帶的,你嚐嚐,看哪個好吃。”他一包一包從行李箱往外掏,“這是我在家喜歡聽的,我賊喜歡聽琵琶,你喜歡不?”他絮絮叨叨把碟片放進音響,“柳哥,咱買套茶具吧。我給我爸的普洱偷過來了,說是挺貴的,咱倆嚐嚐。”不知道爲什麼,看着他在這邊嘮嘮叨叨的,我心裏有一種莫名的安寧。

於是我們多了另一項運動,拿着書學煮茶,他倒是裝模作樣有些那個樣子,我就不成了,也許,是我年紀大了吧?

“哥,我想去西藏,你去不去?”他好端端突然冒出一句話,“去那裏幹嘛?”他這人,你要是不搭理他,他自己也能說上一會,你若是搭理了,他更是興奮,“我還沒去過那邊呢,聽說那邊天特別藍……”他說着就往身邊湊,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也不知道他又在哪兒喝了假酒。

“想去就去,什麼時候走?”這是一種很矛盾的感覺,沒有他在耳邊講話,又覺得冷清不習慣,可他真的話癆起來,還是會覺得煩。“我想五一去看看呢,學校那邊請幾天假沒事的,一起?”

“神經病。”我沒再理他。

幾天後,我和他就坐上了去拉薩的火車,他還買的軟臥票,那個價格讓我一陣心疼。我本就不是外向的人,上了火車,耳朵塞上耳機閉目養神,他卻興致勃勃上竄下跳,不是跟隔壁的旅客聊天打屁,就是不知道跑到哪裏跟人閒聊,一刻都不得安生,自來熟的性格在這兩天被他展現得淋漓盡致。

到達拉薩前的最後一站,他打了雞血一樣把我從車上拖下去,“柳哥,笑笑,咱自拍一個。”他伸手勾着我的肩,另一只手拿着手機還不忘扯我的嘴角。我們的第一張自拍,我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臉,他笑得燦爛,我們的頭上,是粗糙的站牌:那曲。上車的時候,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看到遠處的天邊,有一串黑影在移動,也許是羊群吧,誰知道呢。

對我來說,旅行並非是值得我記錄的事情。事實上我始終對很多事情漠不關心,反倒是他,更像是一個旅行者,拉着我從火車站跑出來,打車前往他訂好的酒店。不得不說,跟他旅行,我是很省心的,他爲了這次旅行,做了太多的準備了,“柳哥,晚上不能洗澡不能喝酒,這邊如果感冒了,很容易肺水腫的,很麻煩。”席間,他拒絕了我點酒的要求,我倒是無所謂,也就聽之任之了。

相比在火車上,他變得寡言很多,大多數時間,他都不知道在想什麼,眼睛無神的發呆。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看書,爲了旅行不無聊,我帶了三本書,他就像死去一樣,躺在另一張床上,呼吸輕得可怕。“你怎麼回事?不是想出來玩?怎麼情緒這麼低落?”我很不適應他這種情況,他翻了個身,背對着我,“柳哥,我有點累了,我先睡了。”他的反常讓我覺得不對勁,但我能做什麼呢?也只能關好燈,聽着房間裏我們的呼吸聲入睡。在火車上雖然經常睡覺,但總歸是睡不安生的,偶爾早睡一天,也沒什麼的。

一覺醒來,剛好七點。我的生物鍾讓我很難打亂我的節奏,反常的是,他也已經起來了,坐在靠近窗子的椅子上,指尖的香煙已經快燒到過濾嘴。

“他到底是怎麼了?”我在心裏嘀咕着,洗漱完畢,他帶我去爬布達拉宮。我本就不善運動,加上高海拔,漫長的階梯更讓我舉步維艱,他一路上一言不發,背着背包,雙眼死死盯着上方的路,我總覺得他跟我在山腳下看到的藏民有些相似,似乎帶着一種朝聖的虔誠,他這人信佛嗎?

我實在是跟不上他的腳步,就慢悠悠向上爬,路上看看山壁上的壁畫還有一些刻有各類圖案的石塊,這種民族風的東西,一直都是我的喜好。慢悠悠爬到山頂,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不同其它旅客忙着往裏擠,他就在門口站着,背影讓我感到一種不合時宜的肅穆,“站多久了?”我拍了一下他的肩,明顯感覺到他的身體僵硬起來,“沒多久,我們進去吧。”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覺得他似乎剛哭過。

跟着不知道哪裏的旅行團走馬觀花,聽着導遊介紹這是哪位達賴活佛的金塔,那又是哪位活佛的金塔,我確信我下了山,一定會忘記的一幹二淨。他仍舊沉默,反常的舉動我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氣氛尷尬。

回酒店的路上,我買了兩件鬥篷,一件大紅色,一件藏青色,他接過大紅色的鬥篷直接披在身上,扣着兜帽,我總覺得他似乎有事埋在心裏,幾次想要開口,但都無功而返,仿佛我們的角色互換,我成了那個話癆。

下午前往大昭寺,在門右邊有一個不大的小廣場,擠滿了朝聖者。前面有一只大鑼,旁邊站着兩個喇嘛,一下下敲擊,隨着聲音,朝聖者五體投地,我站在遠處,還在打量,他卻扣着兜帽,隨着他們跪伏在地上,半天沒起來,我上去拉起他,他突兀的舉動讓我覺得丟臉,“你幹嘛?你又不信佛。”我拉起他才看到,他居然哭了!眼淚在臉上不住地往下流,“你怎麼回事?到了拉薩你就不正常?有事你就跟我說,這算怎麼回事?拉着我來是當電線杆子啊你?”他倔強地扭過頭,擦也不擦臉上的眼淚,“我回去了,真是有病。”我甩開他就回了酒店,直到五點多,他才開門回來。

一開門我就聞到了他身上濃厚的酒氣,他也不說話,我問他,他仿佛聽不見一樣什麼都不說,貼着床就坐在了地上,兜帽還扣在頭上。“堯禹,你到底怎麼回事?”我看着他越來越生氣,一拳打在他的頭上,他順着拳頭倒在地上,還是哭,“你給我起來!”我雙手抓着肩膀把他提起來,“挺大的人,哭個屁啊你!有事就解決,哭有個屁用?能不能說話?把眼淚給我憋回去!”反手一耳光,接着又是一耳光,看着他這副樣子,我氣就不打一處來。“你他媽還是不是個男人?還手!”

“柳哥,她來過。”他含糊地出聲,“董珍寶她來過。”他沖我又吼了一聲,唾沫噴了我一身,“我還喜歡她,我還喜歡她。”他哭出了聲,至少,這樣好過之前無聲淚流。

我手足無措,按理說,他說過幾次那個女孩,多半是初戀的姑娘,已經跟他分開很久了,而且也應該早就釋懷了,怎麼會還這麼折磨?“沒事沒事,那就把她追回來。”如果他們和好了,他會把她帶回家嗎?多半會吧?我只能說這個,違心地安慰,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吧,我實在不願意有人分享。

“不可能了,不可能了。”他趴在我身上繼續哭,眼淚鼻涕蹭了我一身。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本來我就不是一個很會說話的人,要我安慰人實在太過爲難我了。“沒事,有哥在,沒事,別哭了。”幹巴巴幾句話翻來覆去地說,我都覺得自己像個智障。過了好一會,他才止住哭聲,“老弟,沒事,有哥在,一個女人,多大的事兒。”他‘嗯’了一聲,“來,躺一會吧,明兒就什麼事都沒有了,還得起早出去玩呢。”我幫他脫掉鬥篷外衣,他情緒已經平靜下來,不一會就睡着了。

我隨便吃了點泡面,也躺下睡覺。夢裏,我見到他跟一個姑娘擁抱接吻,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憤怒,剛要過去,就醒了過來,才不過四點。

他是我第一個朋友啊,如果跟別的姑娘談戀愛了,我肯定舍不得吧?他們肯定要約會,我只是害怕一個人寂寞吧。

旅行終於回到正軌。回到正軌的意思就是他恢復正常了,而我,反倒不正常了。都是那個夢,不是因爲他跟姑娘在一起,我是一直被那個莫名的憤怒所困擾。萬幸的是,他大咧咧的性子,很難分辨開我本來就寡言和變得更寡言有什麼區別。

回來的途中,他不斷地拿出我買的兩顆金鬆石,“柳哥,這麼着,等回去了,咱找一金店,打兩個戒指,把這兩個鑲上你看怎麼樣?”我哼了一聲,他拿着金鬆石在手指上比劃,“柳哥,你覺得這玩意戴哪個手指上好看點?戴食指像不像暴發戶?”我把手裏的書丟到他身上,“像個鬼,人家暴發戶都戴個大金戒指,誰帶這玩意?中指吧,中指好看點。”他一臉茫然,還放到中指上比劃,“會嗎?我感覺跟食指差不多啊?”

“因爲這個!”我雙手對他豎起中指,他愣住了,隨即恍然,抬起腳準備踢我,我一轉身躲開,“到時候你找個金店,打兩個銀的吧,金子太土了。”他點着頭把金鬆石收好,“哥,問題是銀子不值錢啊,咱弄倆白金的吧,看着估計也能好看。”

“成,隨你。”

到家不到一星期,他就帶着兩個白金戒指回來,一枚戴在他右手中指上,我接過他拋來的戒指盒,順手戴在左手中指。“哥,不是說男左女右麼?你戴左手以後訂婚咋辦?”

我挑起眉,“就你懂?戴右手不方便幹活。”他小聲嘀咕,還以爲我聽不見一樣,“你還幹啥活?也就洗衣服煮飯……”

“你給我晚上喝西北風去,就你明白,就你話多。”

“柳哥,我錯了!你晚上得帶我飯啊!”

事情是從暑假開始變化的。

暑假前,他們寢室聚餐,雖然他經常住在我家,但也不妨礙跟同學有些交際。平時他在學校神龍見首不見尾,也有人好奇,最後寢室聚會演變成班級聚會,本來只是不帶他晚飯就行了,我也是鬼使神差,被他忽悠着參加,到了我才發現,大家基本都是成雙成對,我們兩個男男組合看起來格外顯眼和不合適。

“你們都帶家屬,我沒女朋友帶個男朋友不成了?”他,應該是開着玩笑大聲解釋,我還是很高興。

吃了飯,一大幫人去唱K,他就往我身邊湊,“哥,咱倆唱首歌吧,知心愛人咋樣?”

“死一邊去,我不會唱歌,你要唱你就唱。”在他同學面前,我也不好動手,換作平時我早就一腳踹過去。

“各位同學,這樣吧,咱們一人一首歌,來的都得參加,反正都爲了開心,唱的好壞都得唱哈。我先起個頭,就從門那邊一個一個輪,怎麼樣?”同學們一致同意,我發現我又被他擺了一道。有時候,拿他真的沒辦法,可能是現在性子真的變了吧。

他的歌是一首《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唱功將就,接着輪了一大圈,最後輪到我,我唱了一首《他不愛我》。我唱完,他就靠過來,遞給我一瓶酒,“哥,你得練練歌了。”我抬手給了他肚子一下,“都說了不會唱歌,你小子還逼我出醜。找死?”

“哥,你這脾氣,也就我能受得了你,你呀,找不到女朋友了,脾氣太臭。”他醉醺醺地說話,“要你管?”其實,我是真的不想找個姑娘談戀愛,足夠了,現在已經足夠了,你不明白。

然後第二天,他就帶着他的行李回了家,我該怎麼辦?

我開始陷入焦慮,這是一種怪異又遙遠的感覺。我說不好我是怎麼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總之,我開始沒完沒了地放着音樂,擺弄戒指,書看得一團漿糊,剛看過的段落腦子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印象,我病了嗎?還是說幹脆就瘋了?我不知道。“幹脆去他家裏看看?”在我腦子裏冒出這個想法之後,一發不可收拾,就像是在大草原點了一小撮火苗,瞬間蔓延成滔天的大火。

我甚至沒有帶行李,帶着錢包就跑去火車站,買好最快一班的火車,去到他的家。一路上,我在腦海裏預習了無數種見面的說辭,比方說在家裏無聊,出來逛逛,又不知道去哪兒,就來你這兒了。比如你上次給我帶的零食蠻好吃的,我想買一些帶回去吃。但我知道,很有可能見面之後,這無數種預演都變成笑話。

到站前,打電話給他,他歡喜地開車來接我。他沒有帶我住家裏,我們在酒店住了三天,白天出去逛街,遊樂場,晚上泡吧喝酒。他像是個小孩子,拉着我到處玩,我知道,他是真的很孤單,而他呢,也如我預想的那樣。

“我靠,柳哥,啥也不說,喝酒去。”他的想法那麼簡單,簡單到我不需要跟他說任何假話,他不需要,這樣真好。不用說謊,真好。

回家之前,他帶我買了許多特產零食,來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拿,走的時候卻拎着四個大塑料袋,車窗外他沖我揮手,我發信息給他:矯情,回家吧。我終究不是那種能夠說出溫暖的話的人,不過,他應該都知道的,他一定都知道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接下來的日子,過得輕鬆很多,至少沒有焦慮了。當然,這直到我聽到他戀愛的消息爲止。

事實上這件事讓我措不及防,就好像突然間告訴我地球是方的一樣,這不應該是這樣的,他的想法,應該是跟我一樣的,怎麼就會突然戀愛了?

我早上打開手機,習慣性刷朋友圈,來自昨天凌晨的他的狀態讓我措手不及。

The space around me is not crowded,u are the unique one when u come into my life。下面的配圖,是他躺在床上閉着眼睛,戴着和我一樣戒指的手牽着另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

我不知道是怎麼樣的心情,如果非要做個比較,就像是吃了一大坨屎一樣。我把他買的酒全都倒在馬桶裏,連帶着酒瓶全都扔到垃圾箱。沒吃光的零食特產跟酒瓶的命運相同,最後,猶豫好久,還是把戒指留下來,不過沒再帶回手上。

接下來的日子,我始終在醉酒當中度過,他打過幾次電話給我,我一次都沒有接,事實上從那天開始,我幾乎沒再碰過手機,想來後面早就沒電關機了。最後一次下樓,買了許多速食,泡面,餅幹,香腸,罐頭,還有四箱酒,這可能是我人生當中過的最邋遢的一個月。

即便是現在,回想那一個月,我幾乎想不起來我做了什麼,喝醉了,倒在地上睡,醒了如果肚子餓就煮點泡面什麼的應付,接着喝酒。他開學前回家,我都不知道,等我醒過來,家裏的酒瓶,堆積的垃圾已經都不見了,甚至我身上一個月沒換過的髒衣服都沒了,我赤裸着躺在他的床上,床上都是他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讓我難過的味道。

“你回來了。”我從床頭找到他拿來的衣服,穿好走出房間,他正在客廳沙發上擺弄手機,熟悉的界面,對象也是我不需要問就知道的人。

他聽見我的聲音,很驚訝地回過頭,還是熟悉的表情和語氣,“我說老大,你這日子過的,也太糙了點吧?你都不知道,我打掃花了多久,我還得把你的衣服都給扔了,你是要穿幾年了啊?那股味兒……你知道我掃出多少垃圾嗎?比我給你帶回來的零食還多!”他誇張地比劃着,“對了,你怎麼不接電話啊,我這打你手機好幾次,你都沒接……得,當我沒說,估計你都醉的啥都不知道了。”

“你是不是要搬走了?”我故作平靜地坐在他面前,努力管理着表情,讓自己的聲音盡可能的平靜,他被我問傻了,“啊?爲什麼啊?”我裝作漠不關心的樣子問,“你不是找了個女朋友嗎?不要跟她一起住嗎?”他恍然大悟,“哥,你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她也不在這兒上大學,在重慶呢,我能搬哪兒去?再說了,真要在一起住,也得跟你混啊,咱倆誰跟誰啊。”他嬉皮笑臉地解釋,果然是他的風格,手舞足蹈的樣子是不是跟她在一起也是一樣呢?我突然看到他右手的中指上,空了,我們的戒指不見了!

“戒指呢?”我一把抓住他舞動的手,他被我嚇壞了,結結巴巴地解釋,“我女朋友說好看,我說這是從拉薩買回來的石頭然後鑲的,我看她喜歡,就給她買條項鏈串着送她了。”

“你知不知道那戒指跟我的是一樣的?你就送人了?還送了個女人?”我已經不能控制住情緒了,一個多月的憤怒,全都爆發出來。

“柳哥,我這不是那意思,她是我女朋友,我真喜歡她,什麼叫還送個女人啊,你就別氣了,咱倆兄弟,你還跟我計較啊。”他用另一只手錘了一下我的肩,我甩開他的手,“滾,收拾你的東西給我滾,房子我不租你的,趕快給我滾!”

“喂!柳棟,你幹嘛!一個戒指你至於麼?就這麼點小事你就跟我發這麼大火?你他媽是不是有病啊你!”他也發起火來,騰地站起來,氣得全身哆嗦,“我有病?你他媽才有病!你忘了你跟我怎麼說的?你還沒臉?找個女的?我看你是他媽瘋了你!”

“去你媽的,神經病,老子走就走!”他頭也不回地沖進他的房間,我癱在沙發上,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房門啪嗒關上,“堯禹。”房間裏只有我的回音。

“堯禹!”

“在那之後,我都沒見過他,我沒有再住在那兒,整套房子被我出租出去,而我再也沒跟房客同住過。他刪掉了我的號碼,拉黑了我的帳號。我偶爾,還能從別的,雜七雜八的地方看到他的消息,現在,他們已經結婚了三年多了。前陣子,我還聽說他已經當上爸爸了。”柳棟的語氣說不出的蕭索,感覺一個故事,說盡了他的一生一般。

“你,其實喜歡他吧。”我放下記錄的筆,把錄音筆也跟着收回包裏,“你喜歡他,所以你才生氣的對嗎?如果只是因爲你所謂的那個理由,你怎麼會那麼生氣?”他沒有回答,我明白了,跟他認識的這段時間,每一次我猜出他的答案,他又不願意承認的時候,他都是這麼應對的。

“祝你幸福,會過去的。”我站起來,準備告別,剛走出幾步,就被他叫住,“你說,他愛……他喜歡過我嗎?”我轉身回頭,他的眼睛裏充滿了希冀,“沒有,在他眼裏,你多半只是一個好朋友,好哥哥。”他的眼睛,剛剛燃起的那麼一星火,就這麼暗了。

“你爲什麼不騙他?而且,那個堯禹未必不喜歡他?你這樣對他是不是太殘忍了點?”我數落着他,在我眼裏,我無比同情柳棟,雖然我不是同性戀,我也不會支持,但是已經到那種境地,爲什麼不能給他一個希望?還非要把最後那麼點念想都毀了?

“事實本就如此。”他右邊的眉毛挑了起來,冷笑着看我,“告訴他堯禹喜歡他,愛他,要他去找堯禹,讓堯禹離婚,丟了老婆孩子跟他出來過日子?”他的話讓我一呆,他說的沒錯,就是告訴他堯禹喜歡他,又能怎麼樣呢?“他真的喜歡堯禹?未必,這就是一種依賴心理,一種習慣的病態。他不明白,你也不明白?你看那些買彩票的,真是因爲想買?不還是因爲習慣?他就是因爲沒朋友太孤僻,突然有人進入他的生活,他不願意放手,時間長了,演變成這種畸形的愛戀,怎麼着?按照你的邏輯,是不是還得給他再介紹一個男朋友?幼稚。”他的話咄咄逼人,我根本無話可說,因爲我知道他說的都是對的,只是我,很難像他那樣冷酷,他願意撕開傷口,可我,寧願幫別人完成虛幻的妄想。

“有些東西,你早晚要面對的。我走了,明天見。”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可我卻不明白說的是什麼意思。

接下來的時間,我都忙着應付來往的顧客,打烊前,汪檸鄭重其事地對我提出加薪的要求:“我說葛朗台,你得給我加薪水了,我是你的廚子,面包師,咖啡師,調酒師,還得當服務員保潔阿姨,你必須給我加薪水,而且你每次一聽故事,就都是我一個人在幹活,有沒有你這麼沒良心的老板?不管了,加錢。”她說着還裝腔作勢地把圍裙往地上一丟。

“雙倍,這總行了?”我心裏算了一下,雇一個新人還不如把錢給汪檸,至少她業務熟練,又有不少年輕的男孩爲了她過來買這個買那個,而且最近流水這麼好,我也不在意給她多一份薪水。

“哇!大出血啊!”她誇張地張大了嘴巴,“真難得你這麼大方不扣薪水哎,老板,你是不是今天沒吃藥?覺得自己萌萌噠?要不帶你去醫院看看腦子?”我立起眉毛,她立刻用手在嘴巴上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躡手躡腳地離開。我也很難對她生氣,畢竟她也就是這樣的性格。

回到家,嚐試性地煮了碗面,倒上一點醋,那種口味簡直讓我惡心,好端端一碗面,全被沖進廁所。

吃過外賣躺在床上,心裏開始琢磨,明天,他會帶個什麼故事過來呢?但我沒想到的是,第二天,他居然又掏出一個小本子。

“這是什麼?”我指着本子問。他看都不看我,“這是一個故事,一個最好的,不會再好的故事。自己看,我喝東西。”他把本子推過來,我揣着好奇翻開了本子,上面明顯是一個人的手記,我懷疑地抬頭看看他,他卻好像沒看到我一樣,我只得低頭,看了起來。但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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