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谷廢墟的陰冷尚未從骨髓裏完全褪去,林淵便已踏入了天玄宗宗門大比喧囂的旋渦之中。
演武場人頭攢動,各峰弟子摩拳擦掌,空氣中彌漫着汗味、靈氣的躁動以及不加掩飾的野心。巨大的青石擂台如同棋盤般羅列,符文流轉,形成堅韌的防護光幕。高台之上,掌門林玄風端坐中央,玄金道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臉上掛着萬年不變的威嚴與慈和,仿佛藥王谷的血腥、密庫的陰冷從未存在。他身側,執法長老趙無痕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深陷的眼窩裏,兩點幽光掃視着台下,在林淵身上停留了一瞬,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楚玄就站在趙無痕身後不遠處,一襲素淨白裙,清麗絕倫,宛如濁世青蓮。她的目光看似平靜地掠過人群,最終也落在了林淵身上。那眼神,不再是藥王谷廢墟中帶着一絲掙扎的復雜,而是徹底恢復了往日的清冷與疏離,甚至……多了一絲刻意爲之的淡漠。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動作優雅得體,無可挑剔,卻讓林淵心頭那根名爲警惕的弦繃得更緊。噬心蠱的陰影,如同附骨之蛆,盤踞在兩人之間。
林淵收回目光,臉上擠出一個符合他當前“身份”的、帶着幾分畏縮和虛弱的笑容,微微佝僂着背,混跡在外門弟子的人群邊緣。他刻意壓制着體內因吞噬紫電蛟魂魄碎片而帶來的、那絲微弱卻霸道的雷力躁動,將氣息收斂得如同風中殘燭,丹田處那片被天逆珠強行縫合的廢墟,更是傳來陣陣隱痛,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實”狀態——一個丹田被廢,經脈寸斷,僥幸未死的廢物。
“林淵?他竟然還敢來參加大比?”
“嘖,聽說在藥王谷廢墟那邊撿了條命回來,命是真硬啊。”
“硬有什麼用?丹田都碎了,現在怕是連個引氣入體的雜役都不如吧?”
“看他那樣子,一陣風都能吹倒,上台不是找死嗎?”
“聽說趙長老對他很不滿,這次大比……嘿嘿……”
細碎的議論如同蚊蠅嗡鳴,鑽入耳中,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幸災樂禍。林淵充耳不聞,只是將頭埋得更低,雙手攏在袖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懷中那枚溫潤中透着冰涼的珠子——天逆珠。珠體深處那點混沌黑暗,此刻異常平靜,仿佛也在配合着他的僞裝,只在他意念掃過時,才傳遞出一絲冰冷的、帶着狩獵意味的悸動。
抽籤結果很快公布。林淵的名字,不出意外地被安排在了第一輪,對手是執法堂下屬的一名弟子,名叫王莽。此人身材魁梧,煉氣七層修爲,在執法堂中算不得頂尖,但對付一個“廢人”,綽綽有餘。他看向林淵的眼神,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一絲……奉命行事的冷酷。
“第一輪,甲字三號台,外門林淵,對陣執法堂王莽!”執事長老的聲音洪亮,清晰地傳遍全場。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過來,有好奇,有憐憫,更多的則是看戲的興奮。高台上,趙無痕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楚玄的目光依舊清冷,只是握着欄杆的纖指微微收緊了些許。
林淵深吸一口氣,牽動着丹田的隱痛,臉上適時地浮現出驚慌和恐懼。他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地走上擂台,每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仿佛隨時會摔倒。站定後,他甚至不敢直視對面的王莽,只是低着頭,身體微微顫抖,聲音細若蚊蚋:“王……王師兄,請……請手下留情……”
這副窩囊廢的模樣,立刻引來台下一片哄笑。
王莽獰笑一聲,活動着手腕,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手下留情?林師弟,擂台之上,拳腳無眼。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吧!”話音未落,他腳下猛地一蹬,身形如蠻牛般沖出,煉氣七層的靈力毫無保留地爆發開來,帶起一股勁風,鉢盂大的拳頭直搗林淵面門!沒有試探,沒有花哨,就是最簡單粗暴的力量碾壓,意圖一擊將林淵這個“廢物”轟下台,甚至……直接廢掉!
勁風撲面,吹得林淵破爛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眼中“驚恐”更甚,仿佛被嚇傻了一般,竟忘了閃避,只是下意識地抬起雙臂,交叉擋在身前,動作笨拙而遲緩。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林淵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被這一拳蘊含的巨力狠狠砸飛出去!他口中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鮮血混合着唾沫從嘴角噴濺而出,整個人在空中劃過一道狼狽的弧線,重重摔在擂台邊緣,距離掉下去只差半步!
“噗!”他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身前的地面,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蜷縮着身體,痛苦地呻吟着,似乎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廢物!”王莽啐了一口,臉上滿是鄙夷和不耐煩。他大步上前,準備再補上一腳,將這個礙眼的家夥徹底踹下擂台完成任務。
台下噓聲四起。
“一招都接不住?果然廢了!”
“王師兄也太狠了吧?好歹是同門……”
“同門?這種勾結魔教的餘孽,死了幹淨!”
高台上,趙無痕面無表情。楚玄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恢復了清冷。
就在王莽的腳即將踹中林淵腰腹的刹那!
蜷縮在地的林淵,眼中那抹極致的“痛苦”和“恐懼”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淵!他緊貼地面的左手掌心,天逆珠微微發燙!
逆轉!滯!
意念如同冰冷的閃電,狠狠刺入天逆珠核心!
嗡!
一股無形的、超越常理的法則波動,以林淵爲中心,極其微弱地擴散開來!目標,精準鎖定王莽即將落下的那只腳踝周圍的空間!
時間並未停止流逝,但在那千分之一刹那,王莽腳踝附近的空氣、靈力流動、乃至光線,都發生了極其細微的遲滯和扭曲!仿佛一腳踏入了粘稠的膠水之中!
這遲滯微乎其微,甚至連築基期的執事長老都難以察覺,更遑論台下那些煉氣弟子。但對於近在咫尺、全力出腳的王莽來說,這瞬間的凝滯,卻讓他勢在必得的一腳,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違背他身體本能的停頓!
就是現在!
林淵蜷縮的身體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地向側面翻滾!動作快如鬼魅,卻又帶着重傷者特有的狼狽姿態,仿佛只是被王莽帶起的勁風刮開!
王莽那勢大力沉的一腳,擦着林淵翻滾的衣角,狠狠跺在了堅硬的青石擂台上!
“轟!”
碎石飛濺!擂台表面被踏出一個淺坑!
王莽身體因用力過猛和那瞬間的凝滯感而微微失衡,一個趔趄!
就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身體重心不穩的瞬間!
翻滾出去的林淵,仿佛被碎石絆倒,右手手肘“恰好”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帶着他身體翻滾的慣性,“無意”地、重重地撞在了王莽支撐身體的左腿膝蓋外側!
“咔嚓!”
一聲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地傳遍了寂靜下來的擂台!
“啊——!!!”
王莽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左腿膝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內彎折,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慘叫着重重栽倒在地,抱着扭曲的膝蓋瘋狂打滾,豆大的汗珠瞬間布滿額頭,臉色慘白如紙!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擂台上這戲劇性的一幕。
發生了什麼?
林淵被一拳打飛,吐血倒地,眼看就要被王莽一腳踹飛甚至重傷……
然後……王莽自己跺空了?還莫名其妙摔倒了?還被林淵“碰巧”撞碎了膝蓋?
這也太……太倒黴了吧?!
“巧合!一定是巧合!”
“這林淵走了什麼狗屎運?”
“王莽也太不小心了!這種低級錯誤都能犯?”
短暫的寂靜後,台下爆發出更大的議論聲,充滿了驚愕、不解和濃濃的嘲諷,對象卻變成了剛才還威風凜凜的王莽。
執事長老也愣了一下,隨即皺眉上前查看。王莽的膝蓋確是粉碎性骨折,傷勢極重,顯然無法再戰。他狐疑地看了一眼蜷縮在另一邊,嘴角還在淌血,似乎也被剛才變故嚇傻了的林淵,最終無奈宣布:“王莽重傷,失去戰力!此戰,林淵勝!”
宣布聲落下,台下譁然更甚。這大概是天玄宗宗門大比歷史上,最莫名其妙、最“幸運”的一場勝利了。
林淵掙扎着,在執事長老略帶不耐的催促下,艱難地爬了起來。他捂着胸口,腳步虛浮,每一步都搖搖晃晃,仿佛隨時會再次倒下。他看向在地上痛苦哀嚎的王莽,臉上露出一種混雜着茫然、後怕和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表情,對着執事長老和台下衆人連連鞠躬,聲音虛弱:“多……多謝長老……多謝王師兄……承讓……承讓……”
這副“僥幸”獲勝後依舊戰戰兢兢的模樣,徹底坐實了他“廢物”和“運氣爆棚”的形象。沒人會相信,一個丹田被廢、氣息奄奄的人,能有什麼真本事。剛才的一切,只能是王莽自己倒黴透頂。
高台上,趙無痕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銳利的目光死死鎖定林淵,試圖從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中找出破綻。剛才那一瞬間的凝滯感……雖然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但身爲金丹強者,他對天地靈氣的流動異常敏感,總覺得有那麼一絲……不協調?是錯覺嗎?還是這小子真的走了狗屎運?
楚玄的目光也落在林淵身上,清冷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她體內的噬心蠱,在剛才王莽栽倒的瞬間,似乎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仿佛感應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超越常理的力量波動?但那股波動稍縱即逝,快得讓她以爲是錯覺。她看着林淵那副虛弱不堪、誠惶誠恐的樣子,最終將那一絲疑惑壓了下去。或許,真的是巧合?畢竟,天逆珠再詭異,一個丹田被廢的人,又能催動幾分?
林淵在無數道復雜目光的注視下,艱難地挪下擂台。剛一離開衆人的視線範圍,他佝僂的背脊瞬間挺直了一絲,雖然依舊臉色蒼白,腳步虛浮,但眼底深處那抹冰冷和疲憊卻再也無法掩飾。
丹田處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那是強行催動天逆珠法則之力帶來的反噬。雖然只是極其短暫、極其微弱的一絲“遲滯”,但對此刻他這具殘破的身體和脆弱的靈魂來說,負擔依舊沉重。靈魂深處,仿佛被一根冰冷的針狠狠刺了一下,傳來尖銳的痛楚和一陣短暫的眩暈。天逆珠在懷中微微震顫,傳遞出一絲饜足後的慵懶,以及……一絲更深的、對魂魄的渴望。它“品嚐”到了王莽因劇痛和恐懼而逸散出的、微弱的魂魄能量。
“呼……”林淵靠在冰冷的石柱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氣血和靈魂的刺痛。示弱,誘敵,利用對方輕敵大意的心理,在最不可能的時刻,以最小的代價,發動天逆珠那詭異莫測的法則之力,制造出完美的“意外”。
首殺,完成。
但這只是開始。趙無痕的懷疑,楚玄體內噬心蠱的微妙感應,都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他知道,自己必須在接下來的“表演”中,將“廢物”和“幸運兒”的形象貫徹到底,直到……那最終的反擊時刻。
他抹去嘴角殘留的血跡,臉上重新掛起那副虛弱惶恐的表情,如同受驚的兔子,再次混入了喧鬧的人群中,等待着下一場“示弱”的開始。演武場的喧囂依舊,陽光刺眼,卻驅不散他心底那一片冰冷的陰影和熊熊燃燒的復仇之火。天逆珠緊貼胸口,那點混沌的黑暗,在無人察覺的角落,緩緩旋轉着,仿佛在無聲地嘲笑這世間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