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樓在夜色中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林隱站在五十米外的梧桐樹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口袋裏的五帝錢。傍晚的暴雨將校園洗得發亮,月光在積水中破碎成無數銀片。他的金色瞳孔在黑暗中微微發亮,能清晰看到實驗樓外牆上遊走的黑氣——比前天更濃了。
手機顯示23:47。距離裴雪約定的子時還有十三分鍾。
"真的不帶《青巒堪輿訣》?"林妙妙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她黑進了校園監控系統,正在校外網吧遠程協助。
"不能給。"林隱壓低聲音,"但我做了這個。"他從懷裏掏出一本手抄冊子,封面上用朱砂畫了個復雜的符印。這是他根據記憶臨摹的《堪輿訣》片段,關鍵部分都做了篡改。
耳機裏傳來急促的鍵盤聲:"哥,我剛查到個事——實驗樓1947年的建築圖紙和現在的不一樣!原設計沒有地下室,是後來...等等,鄭毅的車剛進校園!"
林隱心頭一緊。鄭毅怎麼會來?難道他...
"從西門進的,應該是發現了什麼。"林妙妙的聲音帶着電流雜音,"你得加快速度。對了,我找到那個清潔工說的'孩子們'了——1947年校報記載,實驗樓建造期間有十二個流浪兒童失蹤。"
十二個?林隱想起照片上十二個風水師。數字太過巧合。
"繼續查。"他摘下耳機塞進口袋,深吸一口氣向實驗樓走去。
白天的警戒線已經被暴雨沖垮,門上的鎖卻換了新的。林隱摸出桃木釘,在鎖孔上方三寸處輕輕一撬——這是所有門鎖的"氣口",用風水術語說是"鎖之鎖"。隨着一聲輕響,門開了條縫。
撲面而來的黴味中混雜着某種腥氣。林隱的陰陽眼自動調節,黑暗中一切都籠罩着淡淡的綠光。走廊牆壁上的水漬形成奇怪的圖案,像無數張扭曲的人臉。
地下室的入口比記憶中更難找。林隱跟着金線的指引——那些從王志體內延伸出的斷裂金線,此刻如同導航線般指向樓下某處——最終在配電室後面發現了暗門。
門沒鎖。
階梯比上次更加潮溼,牆壁上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林隱沾了一點聞了聞,不是血,但有鐵鏽味。下到一半時,他突然聽到細微的哭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響在腦海裏。
"救...救我們..."
聲音戛然而止。林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陰陽眼看到的景象讓他胃部抽搐——整面牆的內部布滿金色絲線,如同人體的血管系統,但大部分已經斷裂發黑。
"喜歡我的收藏嗎?"
裴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林隱猛地轉身。女孩今天穿着民國風格的學生裝,長發用紅繩扎起,手裏把玩着那串青銅鈴鐺。在林隱的視野中,她周身纏繞的金線呈現出罕見的暗紅色,心髒位置有個巨大的黑洞,不斷吞噬着周圍的線條。
"《青巒堪輿訣》帶來了?"裴雪歪頭一笑,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隱舉起手抄本:"先救王志。"
"贗品。"裴雪的笑容消失了,"你以爲我看不出朱砂裏摻了黑狗血?"她突然搖動鈴鐺,音波如實質般撞向林隱。
千鈞一發之際,林隱的視野突然變化——他"看"到自己被音波擊中後倒飛出去的畫面。這預知般的景象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但足夠他側身閃避。音波擦着耳朵飛過,在牆上炸開一個洞。
碎石飛濺中,林隱驚愕地發現自己剛才"預見"了三秒後的未來。陰陽眼的新能力?
"有意思。"裴雪眯起眼睛,"你的眼睛比我想象的進化更快。"她突然轉身走向地下室深處,"跟我來,給你看個東西。"
林隱猶豫片刻,跟了上去。地下室比上次來時更加陰冷,養屍池裏的液體已經變成粘稠的黑色,表面浮着一層油光。池子周圍的四根石柱上,新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裴雪停在最遠的牆前,敲了敲表面:"聽。"
林隱將耳朵貼上牆面,頓時渾身冰涼——牆裏傳來微弱但規律的心跳聲,不止一個,而是...十二個。
"1947年冬天,"裴雪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十二位風水界泰鬥自願走入這面牆,用自己的血肉魂魄爲祭,完成了一個空前絕後的大陣。"她轉向林隱,"知道爲什麼嗎?"
林隱搖頭,心跳如鼓。
"因爲你們林家。"裴雪突然暴起,一把掐住林隱的脖子將他按在牆上,"林玄機——你曾祖父,發現祖墳下的東西快壓不住了,就聯合其他世家布了這個局!"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林隱掙扎間,後腦勺撞在牆上,一塊牆皮脫落,露出裏面的東西——一張幹枯的人臉。
"啊!"林隱本能地後退。那不是雕像,是真人的臉!牆裏嵌着一具穿着民國長衫的幹屍,眼睛的位置只剩下兩個黑洞,嘴巴大張着,像是在無聲尖叫。
"十二地支鎖魂陣。"裴雪鬆開手,冷笑着後退,"用十二個頂級風水師的魂魄,暫時封住那個東西的出口。而你曾祖父,是唯一活着走出去的人。"
林隱的呼吸急促起來。牆中的幹屍、祖父的隱瞞、大伯的警告...一切突然有了可怕的關聯。他想起手札上那句"牆中有耳",原來不是比喻。
"那...那些失蹤的孩子..."
"祭品中的祭品。"裴雪的聲音突然帶上一絲顫抖,"最純淨的魂魄才能安撫最凶的煞。你以爲林家千年來憑什麼屹立不倒?"
林隱的胃裏翻江倒海。他想反駁,但牆裏的心跳聲如同控訴。如果這是真的...林家的歷史比他想象的黑暗得多。
"現在,"裴雪伸出手,"真正的《青巒堪輿訣》。別逼我親自去林家取。"
林隱擦去嘴角的血:"你先救王志。"
"他已經沒救了。"裴雪突然大笑,"你以爲鎖魂咒是什麼?那只是個誘餌,引你來這裏的誘餌!王志的魂魄早就..."
她的話被一聲槍響打斷。裴雪肩膀爆出一朵血花,踉蹌着後退兩步。林隱轉頭,看見鄭毅站在樓梯口,手槍冒着煙。
"警察!不許動!"鄭毅的喝聲在地下室回蕩。在林隱的陰陽眼中,刑警身上的金線此刻全部變成了攻擊性的紅色,直指裴雪。
裴雪按住流血的肩膀,卻笑得更加燦爛:"鄭警官,來得正好。知道你爲什麼查不到父親的下落嗎?因爲他二十年前就..."
"閉嘴!"鄭毅又開一槍,子彈打在裴雪腳邊,"林隱,過來!"
林隱沒動。他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鄭毅的金線在接近裴雪時會微微發亮,不是敵意,而是...共鳴?這兩人之間有聯系?
"鄭警官,"林隱慢慢後退,"她剛才說您父親..."
"別聽她胡扯!"鄭毅的槍口微微發抖,"這女人涉嫌多起命案,包括你同學周子豪。"
裴雪突然搖動鈴鐺,整間地下室劇烈震動起來。牆皮大塊脫落,露出裏面更多的幹屍——十二具穿着不同門派服飾的幹屍圍成一個圓,全部面朝中心。他們的胸口都被挖空,形成一個詭異的符號。
"看清楚,鄭毅!"裴雪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沙啞,像是多人同時開口,"這就是真相!你父親當年發現了林家的秘密,所以被..."
鄭毅連開三槍。一槍打飛了裴雪的鈴鐺,一槍擦過她的臉頰,第三槍——
林隱撲了過去。
子彈穿透他的左肩,劇痛幾乎讓他暈厥。但更痛的是眼前所見:在子彈即將命中裴雪心髒的瞬間,他"看"到了三秒後的畫面——裴雪倒下後,牆裏的十二具幹屍同時睜開眼睛,整棟樓開始坍塌,無數黑氣涌出...
不能讓她死。直覺這樣告訴他。
"你...!"鄭毅震驚地看着擋在前面的林隱,"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嗎?"
"知道..."林隱忍着痛站起來,"但她死了,我們都得陪葬。"他指向牆壁,"那裏面的東西,需要活人鎮着。"
鄭毅的表情從憤怒變成困惑,最後定格在某種復雜的醒悟上:"你能看見...那些東西?"
沒等林隱回答,裴雪的笑聲再次響起。她不知何時爬到了養屍池邊,滿手是血地在池邊畫着什麼:"太晚了...血陣已成...中元節提前到了..."
池中的黑液開始沸騰,十二具幹屍的胸口符號同時亮起紅光。整棟樓劇烈搖晃,牆皮簌簌落下。在林隱的陰陽眼視野中,無數黑氣正從池中涌出,順着地脈流向...林家祖墳的方向!
"你們林家才是真正的守門人。"裴雪的聲音漸漸虛弱,但笑容越發猙獰,"而今晚,門要開了..."
鄭毅沖上前想抓住她,卻只扯下半截紅袖。裴雪向後倒入養屍池,黑液瞬間將她吞沒。
下一秒,整面牆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