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鍾樓的銅門在身後重重關閉,發出沉悶的回響。

林隱站在漆黑的門廳裏,青銅羅盤在掌心劇烈震動。指針不是指向某個固定方向,而是像失控的秒表般飛速旋轉。真瞳開啓後,眼前的景象讓他胃部絞痛——整座鍾樓的內部結構在不斷變化,牆壁像活物般緩慢蠕動,樓梯時而出現時而消失。

"風水幻陣..."林隱喃喃自語。這不僅僅是癸亥會的陷阱,更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能夠幹擾時空的大型陣法。

他從背包取出"丙申猴燈",燈芯立刻燃起青白色的火焰。火光所及之處,幻象稍微穩定了些,至少能看到一條通向二樓的樓梯。但燈光也引來了別的東西——牆壁滲出鮮血般的液體,在空中凝聚成模糊的人形,發出嬰兒般的啼哭聲。

林隱咬破指尖,在左手掌心畫了個簡易的雷符,朝血人推去:"破!"

血人炸成一團紅霧,但立刻有更多液體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沒時間糾纏了。他護着燈焰沖向樓梯,每一步都踏在虛實之間。有幾次腳下一空,差點踩進突然出現的深坑裏。

二樓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兩側排列着十二扇門,每扇門上都刻着不同的生肖圖案。在林隱的真瞳視野中,這些門散發着不同顏色的光暈——從溫暖的橙黃到陰森的幽綠。

"丁酉雞...雞在十二地支對應第十..."他數到第十扇門,上面果然刻着精美的公雞浮雕。

門把手是青銅制的,觸感冰涼。林隱嚐試推動,門紋絲不動。仔細觀察,發現鑰匙孔的形狀與他從749局特工那裏得到的青銅鑰匙完全吻合。

鑰匙插入的瞬間,整條走廊突然劇烈震動!所有門上的生肖圖案開始發光,投射到天花板上形成一幅旋轉的星圖。林隱的右眼一陣刺痛,黑線再次擴散,視野中出現重影——他同時看到了走廊的"現在"和"三秒後"的狀態。

三秒後,天花板會塌陷!

林隱猛地向後躍開。幾乎同時,一大塊混凝土砸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灰塵彌漫中,第十扇門緩緩開啓,露出一條向下的螺旋樓梯——這不合常理,他們明明在二樓!

"空間折疊..."林隱想起祖父筆記中提到的風水秘術。這座鍾樓內部已經被改造成了超現實的迷宮。

他小心地踏上樓梯,每一步都讓周圍的空氣更潮溼陰冷。走到第一百階時,前方出現了光——不是燈焰的青光,而是柔和的月光。但這是不可能的,現在明明是深夜,而且他們應該在地下...

樓梯盡頭是一個圓形石室,頂部是透明的玻璃穹頂,血月清晰可見。石室中央放着一盞造型奇特的青銅燈——燈座是只昂首報曉的雄雞,燈盞則做成新月托着太陽的形狀。毫無疑問,這就是"丁酉雞燈"。

但林隱沒有貿然上前。真瞳全力運轉下,他看到石室地面刻滿了細如發絲的符文,組成一個復雜的觸發式陣法。任何未經允許的踏入者都會...

"會怎樣?"他自言自語,從包裏取出染血的裴家玉佩。玉佩剛暴露在空氣中就微微發熱,背面的八字真言"血脈爲引,真瞳爲匙"泛起血光。

林隱深吸一口氣,將玉佩拋向石室中央。玉佩劃過弧線,落在距離雞燈半米處。刹那間,整個石室亮如白晝!無數道光束從地面符文中射出,在空中交織成網。玉佩被光束擊中,懸浮到半空,開始釋放記憶碎片——

七十年前的夜晚,十二位風水師圍坐在青銅門前。年輕的祖父抱着一個嬰兒,旁邊站着裴家當家。嬰兒的哭聲刺破夜空,兩位家主各持玉刀,同時劃破嬰兒的左右掌心...

"這是...我?"林隱渾身發抖。那個被放血的嬰兒,長着與他幼時照片上一模一樣的胎記!

畫面變換。還是嬰兒的他被放入一個特制的青銅搖籃,十二世家代表輪流將某種液體滴入他口中。最後輪到裴家時,那位陰鷙的老者偷偷多滴了一滴暗紅色的液體...

記憶突然中斷。玉佩"啪"地掉在地上,裂紋中滲出絲絲血珠。石室的防御陣法暫時關閉了,但林隱仍僵在原地,腦海中回蕩着剛剛看到的畫面。

所以這就是真相——他不僅是林家血脈,更是被刻意融入裴家特性的"實驗品"。而大伯和祖父一直知道這點!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林隱小心地走向中央石台。雞燈比前兩盞更加精致,燈身上刻滿了古老的星象圖。當他伸手準備取燈時,右眼的黑線突然暴動,視野完全被黑暗吞噬!

在這片黑暗中,一個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找到剩下的燈...釋放我...」

聲音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他自己的記憶深處浮現,帶着某種不容抗拒的意志。與此同時,左眼看到的景象也開始扭曲——石室變成了星空下的荒漠,十二根通天巨柱圍着一口青銅棺,棺蓋上坐着的人影緩緩轉頭...

"不!"林隱猛咬舌尖,用疼痛喚醒理智。幻象消散,他發現自己雙手已經搭在雞燈上,燈芯不知何時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更可怕的是,他的右手掌心出現了變化——那個原本只是瘀青的八卦圖案,現在變成了清晰的烙印,而且正在緩慢旋轉。

沒有時間思考了。林隱抓起雞燈塞進背包,轉身就跑。剛踏上樓梯,背後就傳來巨石摩擦的聲音——石室的門正在關閉!

他拼命奔跑,樓梯卻在無限延伸,仿佛永遠到不了頭。回頭看,黑暗如潮水般從上方涌來,所過之處連空間本身都被吞噬。林隱的右眼再次劇痛,那種"慢動作"能力自動觸發...

但這次不一樣。不是世界變慢,而是他"看"到了未來三秒的每一個細節:第七步會踩空,右肩將撞到突起的磚塊,然後——

預知讓他及時調整姿勢,驚險地避開所有陷阱。然而能力的代價來得更快更猛。鼻腔、耳朵、眼角同時涌出溫熱的液體,嘴裏滿是血腥味。林隱跌跌撞撞地沖到二樓走廊,卻發現原本的十二扇門變成了二十四扇,而且全部一模一樣!

"時間回廊..."他想起古籍中記載的秘術。這是比空間迷宮更可怕的陷阱,能將人困在無限循環的時間片段裏。

右眼的黑線已經擴散到整個眼眶,視野中出現了更多重影——現在他能看到"五秒後"的自己仍然在原地打轉。絕望之際,林隱突然想到一個瘋狂的主意:如果同時使用"慢動作"和"預知"能力,會不會...

他嚐試將兩種能力疊加。世界立刻變得詭異起來——大部分事物以半速移動,但某些關鍵點卻加速閃過,像是被快進的影片。在這種奇特視角下,林隱終於看到了破綻:第十七扇門的下方,有一道幾乎不可見的金光流過。

就是它!

林隱沖向那扇門,用盡全力撞開。門外不是預想中的樓梯,而是一間狹小的書房。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前,背對着他。

"大伯?"林隱難以置信。林正嶽怎麼會在這裏?

男人緩緩轉身,臉上帶着林隱熟悉的嚴肅表情:"隱兒,把燈交給我。你已經陷得太深了。"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林隱的真瞳自動聚焦,穿透表象看到了更深的真相——這個"大伯"胸口沒有林家人特有的金線,反而纏繞着與癸亥會醫生同源的灰綠色能量。更可怕的是,當他凝視對方的臉時,皮肉之下隱約浮現出另一張面孔...

"你不是大伯。"林隱後退一步,"你是誰?"

"大伯"嘆了口氣:"我確實是林正嶽,只是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他的面容開始融化,露出下面那張更蒼老的臉,"二十年前,真正的林正嶽走進了界門,再也沒回來。我是徐天青,749局前任局長。"

林隱如遭雷擊。徐天青!鄭毅父親筆記中提到過的名字,據說是二十年前調查界門事件時失蹤的高官!

"爲什麼假扮我大伯?"

"爲了控制局面。"徐天青——或者說假林正嶽——向前一步,"你父親自願進入界門穩定封印,而你大伯追隨他而去。我接替身份是爲了防止林家落入裴家之手。"

他伸出手:"燈給我,你已經聽到門後的聲音了對嗎?它在欺騙你。"

林隱的右眼突然爆發劇痛,黑線如潮水般蔓延。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他在說謊...殺了他...」

聲音帶着不容抗拒的意志。林隱不受控制地摸向腰間的小刀,但就在即將出手的瞬間,左眼看到的景象讓他僵住了——徐天青的左手小指缺了最上面一節,而真正的大伯沒有這個特征!

這個細節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林隱。他強忍右眼的躁動,假裝順從地取下背包:"好,燈給你..."

就在徐天青伸手來接的瞬間,林隱猛地將包砸向對方臉部,同時飛身後退。他撞開另一扇門,發現自己竟然直接回到了鍾樓一層大廳!大門近在咫尺。

身後傳來徐天青的怒吼:"你以爲逃得掉嗎?門後的存在已經在腐蝕你的心智!"

林隱不管不顧地沖向出口。就在手指即將觸到門把手的刹那,整個鍾樓突然劇烈震動!穹頂的玻璃炸裂,血月的光輝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這詭異的光線中,他看清了大廳牆壁上隱藏的真相——

無數細小的金線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一點,形成一幅精確的城市地圖。七個光點中,三個已經亮起(實驗樓、自來水廠、鍾樓),剩下四個分布在城市不同角落。而所有這些光點連接起來後,組成的圖案赫然是...

"鑰匙..."林隱恍然大悟。七盞燈的位置連起來就是一把完整的鑰匙形狀!而鍾樓對應的是鑰匙齒痕部分。

更驚人的是,當他用真瞳凝視雞燈時,燈焰中浮現出父親的影像,嘴唇蠕動着傳達無聲的警告:"不要收集七盞燈..."

右眼的黑線再次暴動,強行切斷了這個畫面。那個聲音變得更加急切:

「別聽他的...他在門後受苦...集齊燈就能救他...」

兩種截然相反的信息讓林隱頭痛欲裂。他跌跌撞撞地推開鍾樓大門,沖進夜色中。冷風撲面而來,稍微緩解了眼中的灼燒感。

口袋裏的半枚銅錢突然發熱——是妙妙在接近!林隱環顧四周,看到東南方的小路上有個熟悉的身影正拼命跑來。但就在他準備迎上去時,真瞳捕捉到妙妙身後的追兵——三個穿白大褂的癸亥會醫生,以及...戴着陶瓷面具的"少年"!

那個標本瓶裏的胎兒,現在已經長成了十五六歲的模樣!

"妙妙!後面!"林隱大喊。

妙妙驚恐地回頭,腳下一絆摔倒在地。面具少年不緊不慢地走近,伸出布滿縫合痕跡的手...

林隱的右眼完全被黑線覆蓋。這一次,他不僅聽到了門後的聲音,更清晰地感知到某種"存在"正試圖通過他的眼睛觀察這個世界。力量洶涌澎湃,但代價是——他自己正在被一點點"擦除"。

沒有選擇。他再次啓動時間能力,向妙妙沖去。世界在他眼中變成慢動作電影,每一幀都清晰可辨。三秒...五秒...當他抓住妙妙手臂時,鼻腔噴出的鮮血已經染紅了前襟。

"哥!你的眼睛!"妙妙尖叫。

林隱不用看也知道右眼變成了什麼樣子。他拽着妙妙躲到一棵大樹後,急促地問:"玉佩帶你去了哪裏?看到了什麼?"

"一個祭壇...在地下河旁邊。"妙妙氣喘籲籲,"牆上畫着七盞燈的真相...它們不是封印,而是..."

面具少年的聲音突然插入:"而是鑰匙。七燈齊聚,界門洞開。"

他就站在兩米外,陶瓷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更可怕的是,林隱的真瞳看到他胸口鑲嵌着一樣東西——第四盞燈的燈座,"戊戌狗燈"的一部分!

"遊戲結束,守門人。"少年伸出蒼白的手,"把燈給我,或者看着她死。"

妙妙突然從口袋裏掏出染血玉佩,狠狠砸向少年面具:"跑,哥!"

玉佩擊中面具,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少年發出不似人類的尖叫,面具裂縫中露出下面那張半成形的臉。林隱趁機抱起妙妙,沖向最近的巷子。

身後傳來少年憤怒的咆哮:"你們逃不掉的!滿月之夜,門必將開啓!"

跑過三個街區後,林隱的雙腿終於支撐不住。他跪倒在一條暗巷裏,劇烈嘔吐——這次吐出的不只是血,還有黑色的、絲狀的不明物質。

妙妙驚恐地看着這一切:"哥...我們必須找人幫你..."

"沒時間了。"林隱擦去嘴邊的黑血,從背包取出雞燈。燈焰中,父親的影像再次浮現,這次說出了完整的警告:

「不要集齊七燈...門後的不是我...是...」

影像突然扭曲消散。但最後那個詞,林隱和妙妙都清楚地"聽"到了:

「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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