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梆子聲剛敲過三響,天墉城的燈火便熄了大半。黃家別院籠罩在濃稠如墨的夜色中,檐角蹲守的石狻猊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陳明貼着爬滿枯藤的圍牆,指尖觸到磚石上細微的凹痕——那是黃晗白日用軟劍刻下的記號,指引着守衛巡邏的間隙。
"戌時三刻換崗,有半刻鍾空檔。"黃晗的聲音從傳音玉佩裏傳來,裹挾着夜風的涼意。她蹲在對面梧桐樹的陰影裏,鵝黃色裙裾被法術染成夜行衣的玄黑,唯有腰間懸着的護心鏡偶爾反射一點碎銀般的月光。
陳明肩頭的傷還在灼痛。三個時辰前硬接幽冥殿黑袍人一掌,療傷丹藥化開的藥力像一團火在經脈裏遊走。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數着牆內守衛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走!"
兩道身影如青煙掠過牆頭。落地時陳明的靴底碾碎了一片枯葉,細微的聲響驚動了廊下打盹的碧眼貓妖。那畜生剛豎起尾巴,黃晗袖中飛出一枚冰針,精準刺入貓妖後頸要穴。冰針遇血即化,貓妖還保持着警戒的姿態,卻已陷入幻夢。
"藥靈之體連妖獸穴位都摸得準..."陳明暗嘆,跟着黃晗閃入回廊。月光透過雕花窗櫺,在他們臉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光斑。轉過三道月洞門,宗祠的黑檀木門赫然眼前,門環上饕餮紋的銅鎖泛着幽光。
黃晗從發間拔下銀簪。簪頭在鎖眼輕輕一旋,機括聲未起,鎖芯裏先傳出"咔噠"輕響。陳明突然按住她手腕——銅鎖表面的饕餮紋正在蠕動,獸瞳漸漸泛起血色。
"退後!"
幾乎在陳明拽着黃晗後撤的瞬間,銅鎖炸開一團黑霧。霧氣凝成無數細如牛毛的針,暴雨般射向他們方才站立的位置。幾根漏網的毒針擦過陳明耳際,釘在廊柱上竟腐蝕出滋滋作響的孔洞。
"蝕骨毒霧配千機鎖..."黃晗指尖凝出三寸玄冰刃,銀牙緊咬,"是幽冥殿的手筆無疑。"
陳明已掐起離火訣。丹爐虛影在掌心旋轉,噴出的火焰卻不是常見的赤紅,而是摻了藥力的青白色。火舌舔舐黑霧時發出油脂燃燒的噼啪聲,霧氣裏隱約浮現扭曲的人臉。
毒霧散盡,宗祠門前的地磚突然亮起血色紋路。那些紋路如同活物般蔓延,轉眼構成直徑三丈的詭異陣法。陣眼處的守靈碑"咔"地裂開縫隙,碑文上"黃氏宗祠"四個字滲出暗紅液體。
"鎖魂契約陣!"黃晗的軟劍"霜天曉"已然出鞘,劍身騰起的寒氣在二人周圍結出冰晶屏障,"陣眼在碑文'祠'字最後一勾!"
陳明頭頂的丹爐虛影驟然擴大。爐身浮現出《太古丹經》記載的雲雷紋,三足鼎立之勢恰好罩住兩人身形。他正要催動火靈直取陣眼,地面突然塌陷——八條裹着腐肉的鎖鏈破土而出,鏈頭竟是張牙舞爪的鬼面!
"幽冥蝕魂鏈!"黃晗旋身揮劍,霜天曉劃出的弧光將最先襲來的兩條鎖鏈凍成冰雕。但第三第四條鎖鏈趁機纏上她腳踝,倒刺扎入皮肉的瞬間,殷紅血珠竟被鎖鏈吸食殆盡。
陳明雙目赤紅。肩傷處的灼痛突然化作澎湃靈力,他並指如劍點在眉心,丹爐"轟"地噴出七道火線。火焰在半空交織成北鬥陣型,精準擊中纏繞黃晗的鎖鏈。鬼面發出淒厲嚎叫,卻見被灼燒的鎖鏈反而膨脹起來,表面浮現出與黃晗如出一轍的冰霜紋路!
"它在模仿玄冰劍氣!"黃晗忍痛斬斷腳踝鎖鏈,傷口處卻已泛出紫黑,"這陣法會吞噬破陣者的功法反哺自身..."
話音未落,剩餘四條鎖鏈已絞碎冰晶屏障。其中一條毒蛇般竄向陳明心口,被他用丹爐格擋時,鎖鏈突然軟化,如藤蔓纏住爐足。丹爐虛影頓時黯淡,陳明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絲。
"雙生丹爐,陰陽逆轉!"
黃晗突然將霜天曉倒轉,劍尖刺入自己左掌。鮮血順着劍身溝槽流淌,與玄冰之氣融合成赤紅冰晶。她甩劍畫圓,血晶在空中構成繁復的丹紋,正是《混沌丹經》記載的"血祭破煞圖"。
陳明福至心靈,咬破舌尖將精血噴在丹爐。離火遇血暴漲,爐壁雲雷紋活物般遊動起來。兩人同時掐訣,原本交融的冰火之氣突然逆向旋轉——玄冰凝成的白魚銜着火尾,離火聚成的赤魚咬着冰尾,太極圖成型的刹那,整個鎖魂陣劇烈震顫!
"破!"
陰陽魚轟然炸裂。冰火交織的亂流中,四條鎖鏈寸寸斷裂。陣眼處的守靈碑應聲炸開,碎石飛濺中露出個紫檀木暗格。陳明剛要上前,暗格裏的青銅玉簡突然自行浮空,射出一道青光直取他眉心!
千鈞一發之際,黃晗的護心鏡自動飛起。鏡面與青光相撞,竟發出洪鍾大呂般的轟鳴。玉簡被聲波震得跌落,被陳明一把抄住。入手冰涼刺骨,玉簡表面浮現的丹紋與他丹爐上的雲雷紋完美契合。
"這是..."陳明話音戛然而止。玉簡突然變得滾燙,無數畫面洪水般涌入識海:
混沌虛空裏,九丈高的天地熔爐緩緩旋轉。爐身鑲嵌的八十一枚道紋正在剝落,其中三枚墜向不同方位——一枚沒入南疆巫族祭壇,一枚嵌進黃晗的護心鏡,最後一枚被幽冥殿主抓在掌心...
畫面陡轉。年幼的黃晗被父親塞進密道,男人胸口插着鎮龍戟,卻將塊溫熱的金屬片按進她護心鏡:"晗兒記住,天地熔爐關乎..."話未說完,密道石門已被鮮血染紅。
識海震蕩間,陳明聽見黃晗的驚呼。睜眼就見黃振山帶着十二名黃家修士包圍宗祠,每人腰間都掛着幽冥殿的骷髏玉墜。那柄染過家主血的鎮龍戟尖,正吞吐着三尺青芒。
"小畜生果然來偷宗祠秘寶!"黃振山戟尖輕挑,地面殘留的鎖魂陣紋路竟重新亮起,"既然破了鎖魂陣,就用你們的魂魄補陣眼吧!"
十二名修士同時結印。他們袖中飛出七十二張符籙,在空中組成天羅地網。每張符紙都畫着扭曲的丹爐圖案,細看竟是無數掙扎的人臉。
黃晗突然笑了。她染血的左手按在護心鏡上,鏡面映出黃振山驚愕的臉:"堂伯可知,爲何父親臨終前非要我繼承這面鏡子?"護心鏡的丹紋突然與玉簡共鳴,青光如水波蕩漾開來。
被青光掃過的符籙紛紛自燃。黃振山暴退三步,鎮龍戟舞出漫天戟影,卻見青光中浮現出個虛幻的丹爐輪廓。爐蓋開啓的刹那,在場所有幽冥殿玉墜同時炸裂!
"天地熔爐的投影..."黃振山嘴角溢血,卻獰笑着拍向腰間玉佩,"殿主早就料到..."
玉佩碎開的黑霧中伸出只枯爪,閃電般抓向玉簡。陳明丹爐及時橫擋,爐身與枯爪相撞迸濺出刺目火花。就在僵持之際,玉簡突然投射出幅星空圖,圖中紅線蜿蜒指向中州方位。
"萬魔淵的星軌圖!"黃晗的霜天曉突然脫手飛出,劍尖點在星空圖某處。那裏浮現行小字:"九鼎歸一時,混沌開天門"。
枯爪聞聲劇顫,竟舍了玉簡直取黃晗咽喉。陳明怒喝一聲,丹爐裏尚未成型的"長生丹"雛形突然爆開。狂暴的靈力將屋頂掀飛大半,月光如瀑傾瀉而下,照得玉簡上的字跡纖毫畢現:
"丹分九轉,爐煉乾坤。尋齊碎片之日,即是..."
餘下文字被突然降臨的威壓碾碎。夜空中的月亮竟變成血色,一只遮天巨眼在月輪中央緩緩睜開。黃振山等人瞬間化作血霧,而那只枯爪則趁機卷起玉簡殘影遁入虛空。
"快走!"黃晗拽着陳明躍上殘垣。身後宗祠開始崩塌,每塊磚石都滲出黑血。他們剛逃到院牆邊,整座別院突然下沉——地面裂開的深淵裏,隱約可見無數雙向上攀爬的血手...
三更天的梆子恰在此時響起。陳明回頭望去,月光下的廢墟竟恢復如初,仿佛方才種種皆是幻夢。唯有掌心的灼痛提醒他,青銅玉簡已化作道紋烙在皮膚上,與丹爐虛影交相輝映。
"中州丹會..."黃晗抹去唇邊血跡,護心鏡上的丹紋比往日明亮三分,"看來非去不可了。"
東方既白,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時,照見兩人衣袂上未幹的血跡,也照亮了陳明掌紋間新生的丹爐印記。遠處天墉城的輪廓漸漸清晰,鍾樓上懸掛的丹會倒計時牌,正翻到"距萬魔淵試煉還有九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