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的黑暗如同浸透血水的棉絮,裹着林熵的意識沉沉下墜。左臂被熵滅彈撕裂的劇痛已化作骨髓深處永不停歇的嗡鳴,每一次心跳都泵出冰與火交織的毒素。靈能枷鎖的殘骸依舊嵌在皮肉裏,冰冷的金屬邊緣與翻卷的焦黑組織摩擦,發出細微卻鑽心的聲響。腕表屏幕凝固在死寂的95.1%,那抹純粹的黑色像墓碑上未幹的刻痕,宣告着名爲“林熵”的存在已被打上“畸變體”的烙印。
綠十字最高監護單元的紅光穿透眼皮,在意識混沌的泥沼中投下不祥的暗影。生理監測儀冰冷的滴答聲是唯一的坐標,標記着這具殘軀尚未徹底停止運轉。他感覺自己懸浮在無垠的虛空,下方是沸騰的熵能之海,無數扭曲的蒼白手臂從中伸出,無聲地抓撓嘶吼。上方,是鐵幕冰冷堅硬的穹頂,雷罡那雙毫無波瀾的冰封之眼穿透層層合金,如同懸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王…浩…”破碎的音節在幹涸撕裂的喉管中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這個名字是沉入深淵前抓住的唯一浮木,帶着舊日廉價營養膏的味道和寢室裏終年不散的汗味。室友驚恐的臉在熵能之海中沉浮,被那些蒼白的手臂撕扯、淹沒。
突然,一股冰冷刺骨、飽含絕望的意念洪流,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鑿穿了他的意識屏障!
* * *
天海大學,D區417寢室。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漿。濃烈的甜腥腐爛氣息混雜着新鮮血液的鐵鏽味,沉甸甸地壓迫着每一寸空間。燈光早已熄滅,只有窗外遠處淨界牆探照燈偶爾掃過的慘白光柱,在牆壁上投下瞬息即逝、鬼魅般移動的斑塊。
王浩——或者說,占據了他殘存軀殼的“相位獵手”——站在血泊中央。腳下,是第一個室友癱軟的屍體,脖頸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着,斷骨刺穿皮膚,白森森的茬口在微弱光線下觸目驚心。粘稠的血液如同蜿蜒的小溪,在地板革上肆意流淌,與王浩左臂傷口滴落的、閃爍着詭異油光的黑色粘液混合,發出“滋滋”的微弱腐蝕聲,蒸騰起帶着死亡甜香的縷縷黑煙。
它的形態完成了最後的蛻變。接近兩米五的佝僂身軀覆蓋着青黑色、如同溼滑昆蟲幾丁質般的甲殼,在光斑掠過時反射出幽冷的金屬光澤。左臂徹底異化爲一把巨大、彎曲、邊緣布滿鋸齒狀骨刺的骨質鐮刀,鐮刃末端一滴粘稠的黑液正緩緩凝聚、滴落,在地板上蝕出一個小小的淺坑。右臂萎縮成一條覆蓋着吸盤、末端探出鋒利骨刺的觸須,此刻正無意識地扭動着,如同嗅探的毒蛇。那顆拉長的、酷似巨大蝗蟲的頭顱微微轉動,裂開的口器裏,匕首般交錯的獠牙掛着涎液和碎肉,兩點猩紅如凝固血珠的復眼,死死鎖定了寢室裏最後一個活物。
那個被嚇到失禁的室友,正背靠着被黑色粘液徹底封死的門板,身體篩糠般抖動着,眼淚鼻涕糊了滿臉。他徒勞地用肩膀撞擊着紋絲不動的金屬門,發出沉悶絕望的“咚咚”聲,喉嚨裏擠出不成調的嗚咽,每一次吸氣都帶着瀕死的抽噎。極致的恐懼麻痹了他的神經,他甚至無法思考,只剩下生物最原始的求生本能驅動着無用的掙扎。
相位獵手喉嚨深處發出“咕嚕咕嚕”的低沉聲響,像是破損的引擎在空轉。它似乎並不急於殺死這最後的獵物,而是在享受對方瀕臨崩潰散發出的、濃烈的恐懼氣息。那氣息如同最醇厚的美酒,刺激着它體內每一個被熵能扭曲的細胞。猩紅的復眼捕捉着獵物每一次痙攣般的顫抖,每一次絕望的撞擊。
它那條覆蓋着吸盤的觸須右臂,如同蓄勢待發的毒蠍尾鉤,緩緩揚起。末端的鋒利骨刺在窗外掃過的慘白光線中,劃過一道冰冷的死亡弧線。
就在骨刺即將如閃電般刺出,洞穿那顆因恐懼而幾乎爆裂的眼球時——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撕裂了寢室裏粘稠的死亡寂靜!
417寢室厚重的金屬門,連同門框周圍大片的牆體,如同被無形的攻城巨錘正面轟中!整扇門向內嚴重凹陷、扭曲變形,金屬撕裂的刺耳尖嘯聲中,門鎖處堵死的黑色粘液如同被引爆的漿果般四處飛濺!破碎的混凝土塊和斷裂的鋼筋如同霰彈般激射進室內!
刺眼到令人瞬間致盲的強光,伴隨着巨大破洞外涌入的冰冷氣流,如同審判之光,猛地刺入這片血腥地獄!
光芒的源頭,是門外走廊上數支功率強大的戰術手電筒。光柱如同凝固的實體,穿透彌漫的煙塵,精準無比地、牢牢鎖定在相位獵手那扭曲龐大的青黑色身軀上!光芒將它覆蓋着粘液和血污的甲殼、猙獰的鐮刀、扭動的觸須,以及那雙猩紅的復眼,照得纖毫畢現,如同博物館裏一件來自深淵的恐怖展品。
光柱邊緣,幾個高大、沉默、全身覆蓋着深灰色重型作戰裝甲的身影輪廓在煙塵中若隱若現。他們如同從鋼鐵熔爐中直接鍛造出來的殺戮機器,動作迅捷而精準,毫無人類的猶豫或恐懼。厚重的裝甲板在強光下反射着啞光的幽冷,全覆蓋式頭盔的深色護目鏡如同深淵之眼,將一切情感過濾,只留下純粹的、高效的殺戮意志。粗大的槍管從破洞外探入,黑洞洞的槍口散發着令空氣凍結的死亡氣息。
一個冰冷、毫無情緒起伏、如同電子合成般的聲音,透過面罩內置的擴音器,在強光與煙塵中清晰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凍土上:
“EMB!清道夫!目標確認!一級畸變體‘相位獵手’!自由開火!格殺勿論!”
命令下達的瞬間,時間仿佛被壓縮到了極致!
砰!砰!砰!砰!砰!
五道刺目的、呈現詭異暗藍色的流光,如同從地獄最深處射出的審判之矛,撕裂尚未散盡的煙塵,帶着尖銳刺耳的破空尖嘯,瞬間跨越了破洞與怪物之間的距離!那是“熵能抑制步槍”發射的“熵滅彈”,蘊含着足以凍結靈魂的極寒和瓦解熵能結構的狂暴因子!
然而,就在這五道代表着絕對秩序與毀滅的藍光即將觸及相位獵身軀的刹那——
嗡!!!
以相位獵手佝僂的身軀爲中心,半徑一米左右的空間,猛地發生了劇烈、肉眼可見的扭曲!
空氣如同高溫下的柏油路面,瘋狂地波動、折疊、蕩漾!光線在其中發生了詭異的折射、彎曲,形成一圈圈光怪陸離、不斷變幻的彩色漣漪!整個空間仿佛變成了一塊被投入石子的、動蕩不安的水面,又像是一面被打碎後胡亂拼接起來的哈哈鏡!
五道致命的熵滅彈流光,一頭撞入了這片扭曲的相位場!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其中三發熵滅彈的軌跡瞬間發生了匪夷所思的偏折!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撥開,擦着相位獵手覆蓋着幾丁質甲殼的身體邊緣,狠狠射向了它身後!
噗!噗!噗!
牆壁上瞬間炸開三朵巨大的、妖異的藍色冰焰!極致的低溫瞬間將混凝土和磚石凍結、碳化,蛛網般的白色霜紋伴隨着“咔咔”的凍裂聲急速蔓延!被波及到的書桌、鐵架床如同脆弱的餅幹般碎裂、坍塌,又在冰焰的侵蝕下迅速化爲冒着寒氣的黑色冰渣!房間內的溫度驟降,刺骨的寒意伴隨着冰晶凝結的“噼啪”聲彌漫開來。
另外兩發熵滅彈,則在空間扭曲力場中如同陷入無形的泥沼,速度驟然減緩!暗藍色的流光軌跡變得清晰可見,如同在粘稠的膠水中艱難穿行!彈頭甚至在力場的劇烈波動中微微震顫、旋轉!
相位獵手發出一聲混合着痛苦與暴怒的尖銳嘶鳴!維持這片扭曲的相位場顯然對它造成了巨大的負擔!覆蓋着青黑色甲殼的身軀劇烈地顫抖着,左臂那把巨大的骨質鐮刀無意識地狠狠劈砍在旁邊的床架上,堅固的金屬如同朽木般被輕易斬斷!猩紅的復眼死死盯住破洞外那幾個鋼鐵身影,充滿了被侵犯領地的狂怒!
就在那兩發速度驟減的熵滅彈即將觸及它胸腹要害的瞬間,相位獵手那條覆蓋着吸盤的觸須右臂猛地向前一揮!
滋啦——!
觸須末端的鋒利骨刺並未直接接觸子彈,而是狠狠刺入了它面前那片扭曲蕩漾的相位場!
如同燒紅的烙鐵按進了沸騰的油鍋!
被骨刺刺入的那一小片扭曲空間,瞬間爆發出刺目欲盲的、如同無數彩色玻璃同時破碎的炫目光芒!赤紅、靛藍、翠綠、金黃……混亂而狂暴的色彩瘋狂閃爍、湮滅!伴隨着一種令人靈魂顫栗的、仿佛空間本身被撕裂的尖嘯!
在這片混亂的彩色光爆中,那兩發艱難穿行的熵滅彈軌跡發生了第二次、更加詭異的偏轉!
其中一發如同被無形的彈弓彈射,猛地向上折射,“轟”地一聲將天花板炸開一個巨大的窟窿,碎石混合着冰渣如雨落下!
另一發則如同被賦予了生命,劃出一道違反物理定律的銳利折線,以更快的速度,帶着刺耳的尖嘯,狠狠射向破洞外——目標直指強光手電筒光束後,那個剛剛下達開火命令的清道夫士兵!
太快!太詭異!
那名士兵顯然沒料到自己的子彈會以這種方式被“反彈”回來!覆蓋頭盔下的瞳孔猛地收縮,但常年遊走於生死邊緣練就的本能救了他!千鈞一發之際,他猛地將沉重的“熵能抑制步槍”向身前一擋!
鐺!!!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伴隨着沉悶的爆炸!
熵滅彈狠狠撞擊在步槍厚重的合金槍身上!恐怖的動能讓士兵虎口瞬間撕裂,手臂劇痛欲折,整個人如同被高速卡車撞中,悶哼一聲向後倒飛出去!藍色的冰焰在槍身上猛烈爆開,瞬間將精密的槍管、瞄準鏡凍結、碳化、崩裂!冰冷的寒氣順着槍身蔓延,士兵的戰術手套表面瞬間覆蓋上一層白霜!
“相位偏轉!規避!”雷罡冰冷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響起,沒有絲毫波瀾,只有對突發狀況的最高級別警告。
破洞外的其他清道夫士兵反應快如鬼魅!在同伴被擊飛的瞬間,他們的身影已如同幻影般向走廊兩側的掩體後散開,動作流暢迅捷,沒有一絲多餘。強光手電筒的光束隨着他們的移動而晃動,將煙塵彌漫的走廊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光柵。
相位獵手發出一聲得意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嘶鳴。它猩紅的復眼掃過被冰焰覆蓋的牆壁和天花板,又看向門外暫時被逼退的清道夫,一股更加狂暴的毀滅欲望在它扭曲的意識中升騰。它那條覆蓋着吸盤的觸須右臂再次揚起,骨刺尖端閃爍着幽光,狠狠刺向面前動蕩的相位場,試圖再次攪動空間,發動更猛烈的反擊!
同時,它巨大的骨質鐮刀左臂猛地向後一揮,目標赫然是那個縮在牆角、因極度恐懼而幾乎昏厥的幸存室友!它要當着這些“清道夫”的面,碾碎這最後的獵物!
* * *
鐵幕,綠十字紅區醫療單元。
冰冷的維生液如同銀色的小蛇,順着透明的管道,緩緩注入林熵頸側的靜脈。高濃度鎮靜劑和神經阻斷劑強行壓制着他身體因劇痛而產生的本能痙攣,卻無法撫平意識深處翻涌的驚濤駭浪。
左臂的傷口已被緊急處理,覆蓋着厚厚的、不斷滲出淡黃色組織液的生物凝膠敷料。熵滅彈造成的凍結壞死和靈能枷鎖爆炸引發的熵能侵蝕,在傷口處形成了詭異的混合傷——邊緣是焦黑碳化的冰晶痕跡,深處卻如同活物般緩慢蠕動、滲出粘稠的黑液。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深入骨髓的、冰冷與灼燒交織的劇痛,提醒着他那95.1%的黑色刻度。
監護單元內光線昏暗,只有環繞病床的數十塊全息監測屏散發着幽幽的藍綠光芒,瀑布般流下的生理數據如同爲這具瀕臨崩潰的軀體吟唱的死亡數字詩篇。腦電波監測屏上,紊亂的波形劇烈地起伏、尖嘯,顯示出意識深處正經歷着遠超肉體痛苦的劇烈風暴。
昏迷並非沉睡。林熵的意識如同被拋入了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漩渦。
他感覺自己分裂了。
一部分意識沉淪在沸騰的熵能之海中,無數扭曲的蒼白手臂撕扯着他的靈魂,父母在熵霧中化爲白骨的畫面與超市裏張嬸淒厲的畸變哀嚎反復重疊、放大。混亂的低語如同億萬只蒼蠅在顱內轟鳴,啃噬着殘存的理智。
而另一部分意識,卻被一股冰冷、絕望、充滿毀滅飢餓感的強大意念洪流強行攫取、拖拽!如同靈魂出竅,他的“視線”被蠻橫地拔高、穿透鐵幕厚重的合金壁壘,跨越冰冷的數據洪流和城市的鋼筋水泥森林,猛地“砸”進了天海大學D區417寢室那片血腥地獄!
他“看”到了!
不是通過眼睛,而是以一種超越感官的、純粹精神層面的共鳴——他“看”到了那覆蓋着青黑色幾丁質甲殼的恐怖身軀,看到了那把滴落腐蝕黑液的巨大骨質鐮刀,看到了那條扭動如毒蛇的觸須,更“感覺”到了以那怪物爲中心、那片瘋狂扭曲蕩漾的、如同沸騰水面的相位場!
那扭曲空間的力場波動,如同無形的潮汐,狠狠沖刷着他的意識!每一次空間的折疊、每一次光線的詭異折射,都伴隨着一種靈魂被強行撕扯、重組般的劇烈痛苦!這種痛苦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熟悉的是那源自空間規則被強行扭曲的排斥感,陌生的是這力量的源頭此刻充滿了純粹的混亂與惡意!
更讓他靈魂顫栗的是,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怪物猩紅復眼鎖定的方向——那個縮在牆角、涕淚橫流、絕望撞擊着被封死房門的室友!那股即將噴薄而出的、碾碎一切的毀滅欲望,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間注滿了林熵的感知!
“不——!!!”
意識深處發出一聲無聲的、卻撕裂靈魂的咆哮!
這並非對室友的憐憫(雖然它確實存在),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源自靈魂本源的驚悸和憤怒!他“認出”了那相位場波動的核心頻率!那混亂扭曲的表象之下,隱藏着一絲極其微弱、卻如同烙印般熟悉的波動——那是王浩殘留的精神印記!是他唯一的朋友,在徹底沉淪前最後的、充滿痛苦和不解的靈魂回響!
這認知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林熵的意識核心上!巨大的悲慟、滔天的憤怒、以及對自身無力改變的極致絕望,混合着左臂傷口傳來的劇痛和腕表那黑色數字的冰冷宣告,形成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的負面情緒風暴!
這股風暴在意識中瘋狂肆虐,卻找不到宣泄的出口!維生藥物和神經阻斷劑如同沉重的枷鎖,死死禁錮着他的肉體!
然而,就在這情緒風暴攀升到頂峰的瞬間——
嗡!!!
林熵那只唯一完好的、無力垂在醫療床邊的右手,五根手指的指尖,毫無征兆地同時亮起一點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白色光暈!
光暈只存在了不到零點一秒,隨即熄滅。
但這微光出現的刹那,遠在天海大學417寢室內,正準備用骨質鐮刀將最後獵物攔腰斬斷的相位獵手,動作猛地一滯!
它猩紅的復眼中,那兩點針尖大小的凶光,極其突兀地閃過一絲茫然!仿佛有什麼東西,隔着遙遠的空間,狠狠地“拽”了它一下!它面前那片瘋狂扭曲的相位場,也因爲這瞬間的幹擾,如同信號不良的屏幕般,劇烈地閃爍、波動了一下!
就是這不到半秒的遲滯和相位場的紊亂!
破洞外,煙塵彌漫的走廊拐角掩體後,一雙冰封般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動態捕捉儀,瞬間鎖定了這轉瞬即逝的戰機!
雷罡!
他高大的身影如同蟄伏的磐石,與深灰色的重型裝甲幾乎融爲一體。全覆蓋頭盔的護目鏡下,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穿透晃動的光束和彌漫的煙塵,精準地捕捉到了相位獵手那微不可查的遲滯,以及它面前相位場那刹那的紊亂!
沒有一絲猶豫!沒有半分遲疑!如同早已演練過千百次!
他覆蓋着黑色裝甲的右手閃電般抬起!手中那把造型更加厚重、槍管如同小炮般的“熵能抑制手槍”(代號“裁決者”)已然舉起!槍口並非指向相位獵手的頭顱或心髒,而是它面前那片劇烈波動、色彩混亂的相位場核心!
他的動作快到了極致,卻又帶着一種奇異的、近乎藝術的韻律感。抬臂、瞄準、預判、扣動扳機!一氣呵成!時間仿佛在他身上凝固,只有那冰冷的槍口在煙塵光影中劃過一道死亡的軌跡!
砰!!!
一聲比步槍射擊更加低沉、更加厚重、帶着獨特金屬顫音的槍聲猛然炸響!
一道遠比之前熵滅彈更加凝聚、更加刺目、如同液態藍寶石般的流光,從“裁決者”的槍口噴薄而出!這道流光的速度快得超越了視覺捕捉的極限,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灼熱的藍色殘影!流光內部,仿佛有無數細微的冰晶在高速旋轉、閃爍,散發出一種凍結靈魂的極寒和撕裂空間的狂暴意志!
這道凝聚了清道夫最高殺戮技藝的流光,沒有受到任何阻礙,精準無比地、一頭扎進了相位獵手面前那片因林熵意識幹擾而出現刹那紊亂的相位場核心!
滋啦——轟!!!
如同滾燙的餐刀切進了凝固的黃油!
那道液態藍寶石般的流光與紊亂的相位場接觸的瞬間,爆發出比之前更加炫目、更加狂暴的彩色光爆!無數空間規則被強行撕裂的碎片,如同破碎的彩色琉璃般向四面八方激射!整個寢室內光線瘋狂扭曲、明滅!刺耳的、仿佛億萬片玻璃同時被碾碎的尖嘯聲直沖雲霄!
在這片毀滅性的光爆和空間碎片亂流中,那道致命的藍色流光,僅僅被阻滯了微不足道的千分之一秒!它如同擁有生命的審判之矛,蠻橫地撕裂了混亂的彩色屏障,穿透了沸騰的空間亂流,帶着一往無前的決絕和精準到令人膽寒的預判,狠狠貫入了相位獵手因刹那遲滯而微微暴露的——左臂巨大骨質鐮刀與身體連接的、覆蓋着相對薄弱幾丁質甲殼的肩關節處!
噗嗤!!!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混合着甲殼碎裂、筋骨斷裂、血肉被瞬間凍結的恐怖聲響!
藍色的冰焰在命中的瞬間猛烈爆開!如同盛開在深淵入口的死亡之花!
相位獵手龐大扭曲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猛地向後踉蹌!它發出一聲淒厲到扭曲變形的、充滿了極致痛苦和難以置信的尖嘯!左肩關節處,覆蓋的青黑色幾丁質甲殼如同脆弱的蛋殼般碎裂、剝落!下面虯結的、如同鋼絲絞纏般的黑色肌肉纖維在冰焰中瞬間萎縮、碳化!連接鐮刀臂的粗大骨骼被恐怖的動能和極寒瞬間擊碎、凍結!整條巨大猙獰的骨質鐮刀臂,連同小半邊肩膀,在藍色冰焰的包裹下,如同被折斷的枯枝,帶着粘稠的黑液和碳化的碎塊,轟然脫離身體,重重砸落在地板上!
粘稠的、閃爍着油光的黑色血液如同噴泉般從斷口處激射而出!但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就被附着在傷口上的藍色冰焰凍結,形成一道道扭曲怪誕的黑色冰棱!
“嘶嗷——!!!”失去一臂的劇痛和冰焰的持續侵蝕,讓相位獵手陷入了徹底的瘋狂!它剩下的那條觸須右臂瘋狂地揮舞抽打,將周圍的一切——牆壁、床鋪、屍體——抽打得粉碎!猩紅的復眼因爲劇痛和暴怒而瘋狂閃爍!它面前那片扭曲的相位場也因本體的重創而劇烈動蕩、範圍急劇縮小,變得極不穩定!
破洞外,清道夫士兵們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無需命令!數道致命的熵滅流光再次撕裂空氣,如同精準的手術刀,穿過相位場動蕩不穩的邊緣縫隙,狠狠轟擊在相位獵手失去平衡、暴露出的胸腹要害!
噗!噗!噗!
數朵妖異的藍色冰焰同時在它青黑色的甲殼上爆開!堅韌的幾丁質在熵滅彈面前如同紙糊,瞬間碳化、龜裂、崩解!恐怖的極寒和能量抑制因子瘋狂涌入它體內,破壞着每一個被熵能扭曲的細胞!它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顫抖,發出垂死的哀鳴,動作肉眼可見地變得遲緩僵硬。
雷罡的身影如同鬼魅,從掩體後一步踏出!手中的“裁決者”槍口依舊穩定,指向怪物那顆瘋狂甩動的、蝗蟲般的頭顱!他覆蓋頭盔的面容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護目鏡反射着冰焰的幽藍光芒,如同西伯利亞凍土永不融化的寒冰。
就在這時!
瀕死的相位獵手,那顆布滿粘液、獠牙交錯的猙獰頭顱,猛地轉向雷罡的方向!那雙瘋狂閃爍的猩紅復眼中,所有的暴怒、痛苦、毀滅欲,如同退潮般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極致的茫然、恐懼,以及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屬於“王浩”的……哀求和……解脫?
“林……熵……”一個含混不清、如同破舊磁帶卡頓般的音節,竟然從它那裂開的、滴淌着涎液的口器中艱難地擠了出來!聲音扭曲變形,卻帶着一種令人心碎的、屬於人類的絕望腔調!
這聲音如同驚雷,狠狠劈在剛剛完成瞄準的雷罡心頭!他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極其罕見地、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就是這不足零點一秒的停頓!
相位獵手——或者說,王浩殘存意識最後爆發的回光返照——用盡最後的力量,那條僅存的覆蓋着吸盤的觸須右臂猛地向前一甩!不是攻擊,而是將末端那鋒利的骨刺,狠狠刺入了自己面前那片已經極度不穩、瀕臨崩潰的扭曲相位場核心!
它要引爆這片空間!
* * *
鐵幕,紅區醫療單元。
“呃啊——!!!”
一聲淒厲到變形的慘嚎,猛地從林熵的喉嚨裏迸發出來!這聲音是如此痛苦、如此絕望,瞬間壓過了監護室內所有儀器的嗡鳴!
他如同被高壓電擊中般,身體從醫療床上猛地向上彈起!束縛帶被巨大的力量繃緊到極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僅存的右手五指死死摳進堅固的合金床沿,指甲瞬間翻裂,鮮血滲出!
額頭上、脖頸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根根暴凸!緊閉的雙眼眼皮下,眼球在瘋狂地轉動!左臂傷口處的生物凝膠敷料被猛然迸發的肌肉力量撕裂,暗紅色的血液混合着粘稠的黑液再次涌出!
“警告!目標生命體征劇烈波動!神經應激指數突破閾值!左臂污染指數異常活躍!”刺耳的警報聲在監護室內瘋狂響起!所有監測屏幕上的數據瞬間飆紅,瘋狂閃爍!
一直守在監測台前、臉色蒼白的楚月猛地站起,眼中充滿了震驚和擔憂!她撲到床邊,試圖按住林熵劇烈掙扎的身體:“林熵!林熵!醒醒!控制住!發生了什麼?!”
然而林熵對她的呼喚毫無反應。他的意識,此刻正被兩股來自不同方向、卻同樣毀滅性的劇痛徹底撕裂!
一股劇痛,源自那穿透相位場、狠狠轟入“王浩”肩關節的液態藍寶石流光!當那流光撕裂空間屏障、洞穿甲殼骨骼的瞬間,林熵感覺自己的左肩(盡管它已幾乎被毀)仿佛也被一柄燒紅的烙鐵同時貫穿!那是一種靈魂層面的同步創傷!王浩左臂被炸斷的劇痛,毫無保留地、百分百地傳遞到了他的感知中!
另一股更龐大、更恐怖的劇痛,則來自王浩最後引爆相位場的決絕!當那骨刺刺入扭曲空間核心的刹那,林熵感覺自己意識中那個被強行共鳴的“視角”,如同被投入了絞肉機!無數破碎的空間規則碎片,如同億萬把燒紅的鋼刀,瘋狂地切割、撕裂着他的精神感知!那是一種凌遲靈魂的痛苦!
“王浩——!!!”
意識深處發出最後一聲泣血的呐喊。他“看”到了王浩復眼中最後那抹屬於人類的茫然與哀求,聽到了那聲扭曲的“林熵”,更清晰地“感知”到了王浩引爆自身相位場、意圖與敵人同歸於盡時,殘存意識中那決絕的解脫和……一絲對他林熵無法言說的、最後的牽掛!
這復雜到極致的情感洪流,混合着雙重的極致痛苦,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狠狠砸在林熵早已瀕臨崩潰的意識核心上!
嗡!!!
這一次,不再是微光!
林熵那只摳着合金床沿、鮮血淋漓的右手,整個手掌猛地爆發出刺目欲盲的熾白光芒!這光芒並非球形,而是如同失控的白色閃電,狂暴地、毫無方向地在他手掌周圍半米範圍內瘋狂竄動、鞭撻!所過之處,空氣中爆發出密集的、噼啪作響的彩色電火花!堅固的合金床沿被白光掃過,瞬間留下焦黑的灼痕和細密的裂紋!維生管線的接頭處爆出大團電火花!
“能量失控!未知高維輻射爆發!強度C級!快壓制他!”楚月駭然失色,對着通訊器尖叫,同時不顧危險撲上去,試圖抓住林熵爆發出恐怖能量的右手!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及的瞬間——
林熵身體猛地一僵!
右手掌心狂暴竄動的熾白閃電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扼住,瞬間熄滅!
他口中噴出一股混雜着內髒碎塊的暗紅色血沫,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重重地砸回醫療床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監護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儀器瘋狂的警報聲和維生系統急促的嗡鳴,以及林熵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聲。
楚月僵在原地,指尖還殘留着那狂暴能量散逸出的灼熱感。她看着林熵慘白如紙、嘴角淌血的臉,又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實驗袍的袖口上——那裏,幾點暗紅色的、帶着冰涼觸感的液體,如同凝固的血淚,正緩緩滲入白色的布料。
那是林熵最後掙扎時,從眼角迸出的……血淚。
* * *
天海大學,D區417寢室。
雷罡那不足零點一秒的停頓,代價是巨大的。
當王浩(相位獵手)將骨刺刺入扭曲相位場核心的刹那,整個寢室的空間仿佛被投入了燒紅的烙鐵!
滋啦——轟隆隆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的彩色光爆猛地炸開!無數破碎的空間規則碎片如同鋒利的彩色玻璃彈片,以引爆點爲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激射!牆壁、天花板、地板、家具……一切被這些碎片觸及的物體,瞬間被切割、撕裂、扭曲成無法辨認的怪異形狀!整個房間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揉捏過的廢紙團!
恐怖的沖擊波混合着空間亂流,如同海嘯般席卷而出!首當其沖的,就是門口破洞處,剛剛因那聲“林熵”而頓了一下的雷罡!
轟!!!
雷罡覆蓋着厚重裝甲的高大身軀,如同被一柄無形的萬噸巨錘正面轟中!饒是他反應快如閃電,在爆炸沖擊臨體的瞬間將“裁決者”交叉護在胸前,整個人依舊被這股無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掀飛!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狠狠砸在走廊對面的牆壁上!
砰!!!
沉重的悶響伴隨着金屬變形的刺耳呻吟!堅固的混凝土牆壁被砸出一個蛛網狀的淺坑!雷罡喉頭一甜,一股腥鹹的液體涌上口腔,又被他強行咽下。覆蓋全身的重型裝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胸甲和臂甲處出現了明顯的凹陷和裂痕!全覆蓋頭盔的護目鏡上瞬間爬滿蛛網般的裂紋!
“隊長!”其他清道夫士兵的驚呼聲在通訊頻道中響起。
爆炸的餘波尚未平息,煙塵和混亂的空間碎片亂流還在肆虐。雷罡猛地甩了甩嗡嗡作響的頭顱,護目鏡的裂紋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強忍着胸腹翻騰的氣血和骨骼傳來的劇痛,透過彌漫的煙塵和混亂的光影,死死盯向爆炸的中心。
那裏,相位獵手(王浩)龐大的身軀,已在自爆的相位場核心沖擊下,徹底化爲了一灘難以辨認的、混合着青黑色甲殼碎片、碳化血肉、黑色冰晶和粘稠黑液的污穢殘骸。只有那顆拉長的、蝗蟲般的頭顱還算相對完整,滾落在污穢的邊緣,猩紅的復眼黯淡無光,口器微張,凝固着最後一刻的茫然。
那個縮在牆角的幸存室友,早已在恐怖的空間爆炸中屍骨無存,只在牆壁上留下了一片放射狀的、混合着血肉和焦黑痕跡的可怕塗鴉。
整個417寢室,如同被一只巨獸的胃液消化過,只剩下斷壁殘垣和無法形容的污穢。濃烈的血腥味、甜腥的腐爛味、臭氧味、混凝土粉塵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
“目標清除。確認。”雷罡冰冷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響起,壓下了翻騰的氣血。他撐着牆壁,緩緩站直身體,覆蓋裝甲的身軀依舊挺拔,如同風雪中不倒的岩石。“毒蛇三號,四號,警戒外圍,疏散整棟樓。毒蛇二號,處理現場,標準焚化程序。”命令簡潔高效。
名叫“毒蛇二號”的清道夫士兵立刻上前,動作麻利地從戰術背包中取出幾個圓柱形的銀色金屬罐。他熟練地旋開罐蓋,將裏面粘稠的、散發着刺鼻化學藥劑氣味的灰白色液體,均勻地噴灑在寢室內那灘巨大的污穢殘骸和周圍被污染的區域上。液體接觸到殘骸和污跡,立刻發出劇烈的“滋滋”聲響,冒出大股白煙,迅速膨脹、硬化,形成一層厚厚的、醜陋的泡沫硬殼。這是EMB處理畸變體殘骸的標準流程——“泡沫棺槨”,既能隔絕污染,又能爲後續高溫焚化做準備。
就在毒蛇二號準備噴灑最後一罐泡沫,覆蓋那顆相對完整的怪物頭顱時——
“等等。”
雷罡的聲音突然響起,阻止了他的動作。
毒蛇二號動作一頓,疑惑地看向隊長。
雷罡邁着沉穩的步伐,踏過滿地的狼藉和凝結的血污,走到那顆滾落的怪物頭顱前。他覆蓋着黑色裝甲的靴子踩在凝固的血塊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他緩緩蹲下身,覆蓋頭盔的臉湊近了那顆猙獰的頭顱。
碎裂的護目鏡下,那雙冰封般的眼睛銳利如刀,死死盯住怪物頭顱那微張的口器深處,以及……那兩點黯淡的猩紅復眼。
更準確地說,是復眼邊緣,靠近斷裂脖頸的甲殼縫隙處——那裏,殘留着幾點極其微小的、已經幹涸發暗的、如同淚痕般的……暗紅色結晶斑點!斑點極其細微,混雜在粘液和血污中,若非雷罡那超越常人的觀察力,幾乎無法發現。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甜腥腐爛氣息,混合着一種更深邃的精神污染餘韻,從這些暗紅色的結晶斑點中散發出來。這氣息,與之前超市腐肉事件中檢測到的污染源核心成分高度吻合,更與副局長周啓明秘密指令中要求特別留意的“高純度精神污染結晶”特征完全一致!
雷罡覆蓋頭盔下的眉頭,極其輕微地皺了一下。他想起了副局長那看似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命令,想起了白塔莫裏斯首席眼中那令人不安的狂熱。
他沉默了幾秒。走廊裏只剩下泡沫硬化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和其他士兵警戒的腳步聲。
終於,他伸出手,覆蓋着裝甲的手指異常靈活地操作着。他從戰術腰帶上一個隱蔽的夾層裏,取出了一個只有拇指大小、密封性極好的銀色金屬采樣管。管口探出一根極其纖細的探針。
噗嗤。
探針極其精準地刺入一顆暗紅色結晶斑點的中心,吸取了微量樣本。動作快如閃電,沒有觸碰到任何其他污物。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將密封好的微型采樣管收回隱蔽夾層。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鍾。
“繼續。”他對着毒蛇二號,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冰冷。
毒蛇二號立刻將最後一罐泡沫噴灑在那顆頭顱上。灰白色的泡沫迅速膨脹、硬化,將最後一點殘骸徹底覆蓋、封印。
雷罡轉身,不再看那堆正在被泡沫包裹的殘骸。他透過走廊破損的窗口,望向遠處高聳入雲、在夜色中更顯壓抑猙獰的淨界牆輪廓。碎裂護目鏡後的眼神,深沉的如同古井寒潭。
“現場處理完畢。目標徹底清除。未發現次級污染擴散。請求撤離。”他對着通訊器,聲音平穩地匯報。
“收到。準許撤離。清理痕跡。”通訊器那頭傳來周啓明溫和卻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雷罡不再言語,大手一揮。清道夫士兵如同收到指令的精密機器,迅速收攏隊形,動作迅捷無聲地沿着走廊撤離。沉重的軍靴踏過凝結的血污和泡沫殘跡,留下冰冷的印記。
417寢室,徹底陷入死寂。只有泡沫棺槨在慘淡的月光下,散發着化學藥劑的氣味和冰冷的死亡氣息。一顆被封印在泡沫中、凝固着茫然神情的怪物眼球,正對着門口的方向,仿佛在無聲地注視着什麼。
* * *
鐵幕深處,綠十字紅區最高監護單元。
冰冷的維生液依舊在無聲流淌,維持着這具殘破軀殼最低限度的運轉。高強度鎮靜劑如同厚重的鉛雲,死死壓着林熵的意識,將他拖向無夢的深淵。然而,深淵之下,並非安寧。
那聲扭曲的“林熵”,如同淬毒的鉤子,死死鉤住了他意識最深處的一縷殘魂,不肯讓他徹底沉淪。王浩復眼中最後那抹屬於人類的茫然與哀求,如同燒紅的烙鐵,反復灼燙着他麻木的神經。左臂被炸斷的幻痛,與現實中左臂傷口傳來的冰冷麻木和枷鎖殘骸的摩擦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永無止境的折磨。
他感覺自己被撕裂了。一部分沉在黑暗的海底,被無數蒼白手臂拖拽。另一部分則被釘在417寢室的斷壁殘垣上,一遍遍“觀看”着王浩引爆相位場的毀滅瞬間,感受着那空間規則碎片切割靈魂的劇痛。
“…呃…”一聲微弱的、帶着血沫氣泡的呻吟從他蒼白的唇間逸出。
一直守在監測台前的楚月立刻抬頭。她眼中布滿血絲,顯然未曾合眼。監測屏上,代表林熵腦電波的紊亂波形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卻不同於昏迷狀態的波動。她迅速起身,走到床邊,動作輕柔地用溼潤的棉籤擦拭他幹裂的嘴唇和嘴角殘留的血跡。
林熵沉重的眼皮艱難地顫動了幾下,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視線模糊而渙散,只能勉強分辨出頭頂慘白的天花板和周圍儀器閃爍的幽光。左臂的劇痛和沉重的麻木感瞬間將他拉回現實,腕表屏幕上那死寂的95.1%如同冰冷的嘲諷,刺入他剛剛蘇醒的混沌意識。
“王…浩…”嘶啞破碎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
楚月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林熵渙散瞳孔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絕望,輕輕握住他唯一完好的右手。那只手冰冷而無力。“…結束了。”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沉重的疲憊,“清道夫…處理了現場。你的室友…王浩…他…”她頓住了,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那個可怖的結局,更不忍心說出“畸變體”三個字。
林熵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右手猛地反握住楚月的手,力量大得驚人,指甲幾乎陷入她的皮膚!渙散的瞳孔瞬間收縮,聚焦在楚月臉上,裏面翻涌着驚濤駭浪般的痛苦、憤怒和……最後一絲渺茫的乞求。
楚月強忍着被他抓握的疼痛,迎着他絕望的目光,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這個動作,徹底碾碎了林熵眼中最後一點微光。
握緊的手,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無力地垂下。
林熵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空洞的目光望向監護單元那面光滑無縫的金屬牆壁。牆壁冰冷堅硬,倒映着他自己蒼白扭曲、如同鬼魅般的臉,以及左臂上那猙獰的傷口和枷鎖的殘骸。
牆壁的倒影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顆滾落的、凝固着茫然神情的怪物頭顱,看到了王浩最後望向他的眼神。
就在這時!
嗡!!!
監護單元門禁系統旁邊,一個毫不起眼的通風網柵口,極其輕微地、不規則地閃爍了三下——紅、綠、紅。
一個被壓縮到極致、帶着強烈電子幹擾雜音、卻依舊能辨認出韓夜那標志性玩世不恭語調的短促訊息,如同強行鑿開一條縫隙的冰錐,猛地刺入林熵被劇痛和絕望占據的腦海:
“…眼球…泡沫裏…有‘淚石’…雷罡…私藏了…小心…老狐狸的…收藏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