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鐵幕深處,綠十字紅區B-9監護單元。

絕對的寂靜如同凝固的冰層,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氣之上。生命維持系統低沉的嗡鳴與全息監測屏無聲流淌的數據瀑布,共同構築了一座冰冷而精密的數字墳墓。空氣裏,消毒水的刺鼻氣味如同忠誠的獄卒,頑固地驅趕着任何一絲異樣,卻無法徹底掩蓋林熵左臂傷口深處逸散出的、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與金屬鏽蝕混合的腐敗氣息,以及一種更虛無縹緲、卻更令人心悸的——源自靈魂被反復撕裂、碾磨後殘留的“精神熵味”。

林熵躺在維生床的約束中,像一具被無數管線錨定在生死邊緣的殘破標本。高強度鎮靜劑與神經阻斷劑混合的冰冷洪流,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潮,持續沖刷着他千瘡百孔的神經通路,強行將任何可能引發痙攣的生理信號凍結在萌芽狀態,將他拖向一種無夢、卻充滿了扭曲光影與無聲尖嘯的混沌深淵。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格外費力,如同破舊風箱的微弱抽動,淺短得幾乎無法察覺。胸腔深處,無形的巨石死死壓迫着肺葉,每一次吸氣都伴隨着細微卻尖銳的灼燒感。脖頸上那冰冷的金屬抑制項圈,細密的探針如同跗骨之蛆,持續釋放着麻痹神經的微電流,帶來一種全身浸泡在粘稠冰水中的沉重麻木,隔絕了大部分來自外界的物理刺激,卻無法阻隔體內洶涌的痛楚和意識深處永不停歇的風暴漩渦。

他的左臂,是這場永恒風暴的物理核心。厚厚的、半透明的生物凝膠敷料下,包裹着從肩部一直延伸到肘關節的恐怖傷口,其猙獰程度足以讓最資深的外科醫生頭皮發麻。傷口邊緣被特制的合金固定夾板死死鉗住,防止任何無意識的抽搐造成二次撕裂。敷料之下,熵滅彈造成的極寒凍結壞死與靈能枷鎖爆炸引發的熵能深度侵蝕,如同兩股互相憎惡又彼此糾纏的毒蛇,形成了詭異而恐怖的混合傷。焦黑碳化的冰晶痕跡如同醜陋的詛咒烙印,盤踞在傷口邊緣,而更深處,在強效抑制劑和生物凝膠的暫時壓制下,那些被深度污染、性質不明的組織仍在進行着微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動。每一次蠕動,都伴隨着敷料下滲出幾縷粘稠、閃爍着黯淡不祥油光的黑液,它們無聲地侵蝕着凝膠的邊緣,如同活物在黑暗中緩慢拓展領地。每一次心髒的搏動,都像沉重的鼓槌,將冰冷的劇痛和灼燒的異物感泵向四肢百骸,同時也在無情地敲打着他意識中最清晰的烙印——左手腕表屏幕上那死寂凝固的數字:95.1%。這不再是簡單的百分比,它已化作一塊冰冷的墓碑石,深深刻着“畸變體079”的烙印,懸於意識穹頂,其陰影籠罩着每一寸感知,時刻可能化作終結的鍘刀轟然落下。

楚月坐在冰冷的弧形監測台前,幽藍的屏幕光映亮了她側臉的輪廓,疲憊如同刻刀,在她眼下留下了深重的陰影。額角那道被碎片劃破的傷口已覆蓋上近乎隱形的生物敷料,但下方的淤青和眉宇間深鎖的、揮之不去的憂慮卻如同頑固的污漬,無法被掩蓋。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陣列,在環繞病床的數十塊全息屏幕上高速掃掠、解析。屏幕上無聲流淌的數據瀑布,是這台瀕死軀體唯一的、冰冷的生命語言,每一個微小的異常波動都如同敲打在她緊繃神經上的重錘。

腦電波監測屏上,紊亂的波形如同風暴肆虐下的海面,尖峰與低谷劇烈交錯,形成一片混沌狂暴的雷暴雲圖,清晰無比地昭示着意識深處正經歷着遠超肉體極限的酷刑。神經應激指數如同過載的儀表指針,死死頂在紅色警戒區域的頂端,發出無聲卻刺耳的尖嘯。血液分析圖譜上,代表熵能代謝副產物濃度的曲線高聳得如同懸崖絕壁,觸目驚心,並且與左臂傷口深處殘留傳感器(枷鎖雖毀,微型探針仍在工作)傳來的微弱能量脈沖,呈現出一種詭異到令人心悸的同步峰值,仿佛某種邪惡的共振。最核心的,是腕表內置生物芯片直接反饋的污染指數讀數——那凝固的95.1%,如同宇宙深淵的奇點,吞噬着一切希望的光。

“生理指標維持臨界,污染指數穩定…但這‘穩定’之下,是永不停止的精神海嘯。”楚月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冰冷的控制面板,節奏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周啓明那句“活着,清醒地活着”的要求,此刻像一道冰冷的絞索,懸在她的脖頸,也勒在她作爲醫者最後信念的根基之上。隔壁監控室無形的目光,如同貪婪的禿鷲,通過加密數據鏈吮吸着這裏的每一字節信息。莫裏斯首席團隊的要求赤裸而直接:在目標徹底崩潰前,榨取出“接口”在極端壓力下的一切反應模式,哪怕代價是加速這具軀殼的死亡。而雷罡那冰冷的“最終淨化”授權,則如同懸在門外走廊陰影中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寒光閃爍,隨時可能落下,終結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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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護單元厚重的合金門無聲滑開,打破了死寂。一個身影走了進來,腳步沉穩,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不是白塔那些眼神狂熱的助理研究員,而是周啓明副局長本人。

他依舊穿着那身筆挺的深灰色高級官員制服,纖塵不染,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而深邃,如同兩口不起波瀾的古井。他徑直走到監測台旁,目光掃過屏幕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紅色警告和凝固的95.1%,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動容的表情,仿佛只是在審視一份日常報告。

“楚月醫師,”周啓明的聲音溫和,卻像裹着天鵝絨的冰錐,“倫理審查委員會的初步結論,我看到了。你的堅持…很專業,也很大膽。”他的目光落在楚月額角的淤青上,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虛僞的關切,“辛苦了。079的情況,確實特殊。污染指數在那種程度的能量爆發和外部精神污染沖擊下,竟然能…回落?”他微微停頓,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起來,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刺向楚月,“這個現象,顛覆了白塔現有的一切模型。莫裏斯首席稱之爲‘奇跡的裂痕’。”

楚月的心猛地一沉。周啓明親自前來,絕非爲了表示支持。她挺直脊背,迎向對方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冷靜:“副局長,這不是奇跡,是線索。是理解079、理解他身上那股力量,甚至可能是理解熵能本身的關鍵窗口。但這窗口極其脆弱,任何粗暴的幹預,尤其是脫離綠十字維生體系的環境劇變,都會立刻將其摧毀。”

周啓明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像是贊許,又像是嘲弄。“窗口…說得好。所以,這扇窗,必須保持‘敞開’,並且要在‘可控’的前提下,爲我們呈現它背後的風景。”他踱步到維生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昏迷中的林熵,如同觀察培養皿中一個剛剛展現出奇異特性的菌株。“你的‘熵能透析過濾’方案,我原則上同意。”

楚月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亮光,但瞬間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她太清楚周啓明話語背後的潛台詞。

果然,周啓明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冰冷鐵律:“但是,楚醫師,風險必須降到最低。透析過程,白塔科研所將派遣凱斯博士帶團隊全程監督,並安裝‘伽馬級’實時數據采集器。這是確保數據完整性和研究價值最大化的必要措施。同時,”他的目光轉向楚月,如同無形的枷鎖,“爲確保透析期間目標的絕對‘穩定’和你的…專注,你需要暫時交出B-9單元的獨立操作權限。所有指令,需經凱斯博士確認後方可執行。”

交出權限?楚月的心瞬間沉入冰窟。這意味着她將徹底失去對林熵治療過程的控制,成爲白塔那些瘋狂科學家的提線木偶!所謂的“監督”,就是讓莫裏斯的手直接伸進林熵的血管和大腦!

“副局長!”楚月的聲音因憤怒和壓抑而微微發顫,“透析過程需要根據目標的即時生理反應進行微秒級的參數調整!任何延遲和外部幹擾都會引發災難性後果!凱斯博士的團隊並不熟悉綠十字的神經舒緩協同系統,他們…”

“楚醫師。”周啓明溫和地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着凍結一切的寒意,“這是命令,不是協商。079的價值,在於他身上那些未解之謎。爲了獲取這些答案,必要的風險和管理手段,是值得的。我相信你的專業素養,會配合好凱斯博士的工作。”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熵纏滿管線的手臂,“至於風險…如果透析過程中發生不可控事件,導致目標價值喪失…‘紅蓮’協議,會確保鐵幕的安全底線。”

赤裸裸的威脅!配合白塔的活體實驗,或者眼睜睜看着林熵被“最終淨化”!

楚月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讓她保持着最後一絲清醒。她看着周啓明那張儒雅卻深不可測的臉,看着維生床上無知無覺、生命如同風中殘燭的林熵,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冰冷的憤怒席卷全身。她明白,任何直接的對抗在此刻都是徒勞,只會加速林熵的毀滅。

“…我明白了,副局長。”楚月的聲音像是從極寒之地傳來,幹澀而冰冷,“我會…配合凱斯博士的工作。”每一個字,都像帶着血從喉嚨裏擠出。

“很好。”周啓明滿意地點點頭,仿佛解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凱斯博士的團隊一小時後抵達。做好準備。”他不再多言,轉身,邁着沉穩的步伐離開了監護室,厚重的合金門在他身後無聲關閉,如同墓穴的封石落下。

門關上的瞬間,楚月強撐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她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監測台才勉強站穩。巨大的屈辱感和對林熵命運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她看向林熵,他的臉色在幽藍的屏幕光下蒼白得如同石膏,唯有緊蹙的眉頭顯示着意識深處永不停止的煎熬。

“對不起…”一聲微不可聞的低語從楚月唇間逸出,充滿了無力感和深重的愧疚。她走到維生床邊,手指顫抖着,輕輕拂開林熵被冷汗浸溼的額發。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讓她心髒一縮。

就在她指尖觸及林熵皮膚的刹那——

嗡!!!

一種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震動感,順着她的指尖傳來!並非來自林熵的身體,而是…來自她實驗袍口袋!

楚月猛地縮回手,瞳孔驟然收縮。她迅速將手伸進口袋,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的小物件——是她的個人備用通訊器,一個經過特殊加密處理、外表僞裝成普通電子體溫計的小裝置。此刻,這個沉寂了許久的裝置,正在她的掌心微微震動着,屏幕亮起極其暗淡的光芒,上面沒有文字,只有一組不斷變化的、意義不明的頻譜波紋!這是...有人在通過通訊器聯系她?

楚月的心髒狂跳起來,她不動聲色地將通訊器握緊,身體微微側傾,擋住可能的監控視角,目光快速掃過監護室內幾個隱蔽的攝像頭位置。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手指在通訊器側面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凹槽上,以一種特定的節奏和力度,輕輕按壓了三下。

幾秒鍾後,掌心通訊器的震動模式變了,變成了一種極其細微、如同心跳般的脈沖。緊接着,一個被壓縮到極致、帶着強烈電子幹擾雜音、如同強行鑿開一條縫隙的冰錐,直接傳遞到她緊握通訊器的掌心神經末梢:

“…綠十字變鳥籠了?老狐狸爪子伸得真快…聽着楚醫師,我是韓夜,沒有時間廢話,什麼都別問,後面再給你解釋,現在先聽我說!透析是剝皮抽筋,跟白塔走死路一條!想救那高熵變風險體,也救你自己,按我說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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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能透析過濾”準備室的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巨大的環形設備占據了房間中央,冰冷的合金管道和閃爍着幽藍光芒的能量導管如同巨獸的血管與神經,交錯纏繞,最終匯聚向中央一個僅容一人平躺的透明艙體——那便是“剝離台”。空氣中彌漫着高壓臭氧和某種合成冷卻液特有的甜膩氣味。

凱斯博士帶着他的白塔團隊已經接管了這裏。幾名穿着純白鑲銀邊防護服的研究員如同精密機器般忙碌着,調試着復雜的儀器參數,檢查着連接剝離台的無數管線接口,動作迅捷而冷漠。凱斯本人則站在主控台前,手指在光屏上飛快滑動,調閱着林熵的全部生理數據,尤其是左臂傷口的實時掃描圖譜。他那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發下,眼神銳利如手術刀,充滿了對即將開始的“實驗”的期待,而非對生命的敬畏。

“神經抑制項圈輸出功率提升20%,確保目標在剝離過程中無任何意識活動幹擾。”凱斯頭也不抬地命令道,“枷鎖殘骸區域植入式探針靈敏度校準到最高,我要看到‘接口’殘留物在透析液沖刷下的每一個能量躍遷細節!還有,伽馬級數據采集陣列啓動預熱,實時數據流同步到白塔主數據庫第三分析節點!”他的話語冰冷,將林熵徹底物化爲一個待拆解的零件。

楚月站在稍遠的位置,穿着同樣的防護服,但她的存在更像是一個被架空的符號。她看着那冰冷的剝離台,看着凱斯團隊高效而無情的操作,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周啓明的“配合”命令像枷鎖套在她的脖子上。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主控屏上林熵的生命體征數據,這是她目前唯一還能“看”的東西。

“楚醫師,”凱斯的聲音帶着一絲刻意的疏離,“請再次確認透析液的熵能中和劑濃度梯度參數,以及神經保護性緩沖劑的注入時序。我不希望因爲綠十字基礎設置的任何‘細微差異’,影響到核心數據的純淨度。”話語中的指責和不信任毫不掩飾。

楚月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怒火,走到副控台前,手指在光屏上操作着。她的動作看似在核對參數,指尖卻在幾個特定數據輸入框的邊緣,以極其隱蔽的頻率輕敲着——那是韓夜通過加密震動傳遞給她的一組操作指令的一部分:在神經保護緩沖劑的預載序列中,注入一段僞裝成校準信號的特定頻率的無效代碼。這段代碼本身無害,不會影響透析液成分,但會像一塊投入水中的石頭,在接下來龐大的實時數據流中,制造一個短暫而微小的“漣漪盲區”。

“參數確認無誤,凱斯博士。”楚月的聲音平靜無波,抬起頭,“緩沖劑注入時序鎖定在透析循環啓動後第17.3秒,持續時間0.5秒。這是綠十字標準協議下的最優解。”她強調了“綠十字標準”,將責任框定在自己的領域。

凱斯瞥了她一眼,鼻子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算是默認。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即將開始的“主菜”上。“準備移床。目標狀態?”他問道。

“生命體征維持臨界穩定,深度抑制狀態,無意識活動跡象。”一名研究員報告。

“很好。開始吧。讓我們看看這‘奇跡的裂痕’下面,到底藏着什麼。”凱斯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沉重的維生床在自動軌道上無聲滑行,載着昏迷的林熵,緩緩進入那透明的剝離艙。艙蓋如同巨獸的口器,無聲地合攏、鎖死。淡綠色的、粘稠如液態翡翠的透析液開始從艙體底部的管道注入,迅速上升,漫過林熵的身體,將他完全浸泡其中,只留下口鼻連接着呼吸管。無數細如發絲的探針從艙壁內無聲伸出,如同活物的觸須,精準地貼附在林熵身體的關鍵節點,尤其是左臂傷口區域。

“透析循環,啓動!”凱斯按下了主控台上的一個猩紅色按鈕。

嗡——!

巨大的環形設備發出低沉的轟鳴,幽藍的光芒在管道中急速流動、增強!剝離艙內,淡綠色的透析液如同擁有了生命般開始劇烈旋轉、翻涌!強大的能量場在艙內生成,無形的力量如同億萬只微小的手,開始強行剝離、過濾林熵血液和深層組織中的熵能污染因子!

幾乎在同時,林熵的身體在艙內猛地繃直!即使處於深度抑制狀態,那種源自細胞最深處的、被強行“剝離”的痛苦,依舊引發了劇烈的生理應激反應!監測屏上,代表神經應激和生命體征的所有曲線瞬間飆升至紅色極限!左臂傷口處,那被凝膠覆蓋的區域,如同沸騰般劇烈鼓脹起來!粘稠的黑液瘋狂滲出,瞬間將周圍的透析液染成污濁的墨綠色!

“污染剝離峰值!能量讀數突破A級閾值!枷鎖殘骸區域異常活躍!接口殘留物反應強烈!”研究員的聲音帶着一絲興奮的緊張。

“采集!全部采集!一幀都不能少!”凱斯雙眼放光,緊盯着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代表着混亂本質的狂暴數據流。

楚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副控屏上那個代表緩沖劑注入的倒計時——17.3秒!她的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方,微微顫抖。

就在倒計時歸零的瞬間!

楚月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確認鍵!僞裝成校準信號的無效代碼,如同投入狂暴數據洪流中的一顆小石子,悄無聲息地混入了龐大的實時信息流中,奔向白塔的主數據庫。按照韓夜的計劃,這微不足道的幹擾,將在數據傳輸的關鍵路徑上,制造一個理論持續時間僅爲0.5秒的微小“窗口”。

幾乎就在楚月按下按鍵的同一毫秒!

剝離艙內,異變陡生!

浸泡在墨綠色透析液中的林熵,他那條幾乎被廢掉的左臂,傷口處覆蓋的生物凝膠猛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裂!一股粘稠如瀝青、卻閃爍着妖異暗紅色光芒的液體,並非黑液,如同有生命般猛地從傷口深處噴射而出!這股暗紅液體帶着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極致的冰冷和甜腥的絕望氣息,瞬間污染了大片透析液!

“警告!檢測到未知高純度精神污染源!能量特征…特征與‘血琥珀’高度吻合!強度激增!”刺耳的警報聲第一次在主控室炸響!凱斯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轉爲驚愕!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股暗紅色的“血淚”並未在透析液中擴散,反而如同擁有意識般,瞬間凝聚成幾股細流,如同扭曲的毒蛇,猛地撲向艙壁那些緊貼着林熵身體的探測探針!滋滋滋!探針接觸到暗紅液體的瞬間,爆發出密集的火花,瞬間被腐蝕、熔斷!

“探針損毀!數據流中斷!”研究員失聲驚呼!

凱斯臉色鐵青,怒吼:“強制中和!提升透析場強度!壓制它!”

然而,已經晚了!

那股暗紅色的“血淚”在腐蝕探針後,並未停止,反而如同找到了宣泄口,順着被熔斷的探針基座,逆流而上,如同活物般急速鑽入了透析循環的管道系統!它所過之處,幽藍的能量光芒瞬間被染上污濁的暗紅,管道內壁發出被腐蝕的“滋滋”聲!

“污染逆流!系統核心管道遭受侵蝕!緊急停機!快!”凱斯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恐慌!

整個透析系統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如同垂死巨獸般的哀鳴!幽藍的光芒瘋狂閃爍、明滅!主控台上,大片屏幕瞬間黑屏或爆出雪花!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點的瞬間!

楚月看到,副控屏上,那個代表林熵核心污染指數的讀數——95.1%,在系統崩潰、數據流徹底中斷前的最後一幀畫面中,極其詭異地、劇烈地向下跳動了一格!

94.9%!

這驚鴻一瞥的數字,如同閃電般劈入楚月的腦海!但下一秒,整個副控屏也陷入了黑暗!

系統…徹底癱瘓了!巨大的環形設備停止了轟鳴,剝離艙內的翻涌也瞬間平息,只留下被暗紅色污染的、死寂的墨綠色液體,和其中漂浮着的、無知無覺的林熵。

主控室內一片死寂。只有設備過載後散發的焦糊味和冷卻系統失效的警報在無力地鳴叫。凱斯博士呆立當場,臉色慘白,他精心策劃的數據盛宴,被這突如其來的、源自目標體內的“血淚”徹底摧毀了!

楚月的心卻在狂跳!94.9%!雖然系統崩潰,數據流中斷,但那一瞬間的讀數絕不會錯!而且,韓夜制造的0.5秒“窗口”,恰好在這毀滅性的混亂爆發時出現,完美地掩蓋了林熵污染指數這反常回落的關鍵信息!

“廢物!一群廢物!”凱斯終於爆發了,他猛地一拳砸在主控台上,對着手下咆哮,“立刻搶修!評估系統損毀程度!目標狀態!目標狀態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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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幕下層通道,昏暗的應急燈光在冰冷的合金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光斑。空氣裏彌漫着系統過載後的焦糊味和一種緊張的氣氛。一輛外殼噴塗着醫療部綠十字標記、內部卻經過特殊改裝、如同移動堡壘的“生物危害轉運車”,在兩名全副武裝的EMB護衛隊員(隸屬於雷罡的清道夫系統,但此刻負責外圍警戒)的押送下,正沿着專用通道駛向位於鐵幕邊緣的“焚化處理區”。車廂內,裝載的正是“透析事故”後被判定爲“高污染廢棄物”的透析液儲存罐,以及…被浸泡在特殊防腐惰性液中的林熵——在凱斯團隊的初步評估中,他已被視爲遭受“血琥珀”深度逆污染、瀕臨不可逆畸變的“高危污染源”,必須立即進行無害化處理。

楚月作爲“事故責任人”和醫療代表,面無表情地坐在副駕駛位置,雙手緊握着一台便攜式污染監測儀,屏幕上是林熵那依舊凝固在95.1%(系統崩潰前最後記錄)的污染指數。她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如同密集的鼓點。計劃的第一步成功了——利用“透析事故”的混亂和凱斯對“血琥珀”污染的恐懼,將林熵“死亡”的身份坐實,並爭取到了這次轉運的機會。但這只是開始。韓夜的計劃如同在萬丈深淵之上走鋼絲,任何一絲差錯都將粉身碎骨。

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穿着標準醫療運輸制服,帽檐壓得很低。他看似專注地駕駛着車輛,但楚月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盤的右手小指,極其輕微地、有節奏地敲擊着皮革包裹的方向盤邊緣——那是韓夜約定的內部確認信號:一切按計劃進行。

車輛平穩地行駛在專用通道中。通道兩側是高聳的、布滿粗大管道的合金牆壁,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厚重的防爆閘門。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突然,車輛前方百米處,通道側壁一個不起眼的、標有“E-7管道維修”字樣的暗門無聲滑開。三個穿着灰藍色維修工制服、戴着呼吸面罩的身影推着一輛滿載鏽蝕管件和工具箱的推車走了出來,似乎準備進行夜間維修作業。他們動作不緊不慢,恰好擋在了轉運車前進的道路中央。

“停車!前面施工!繞行!”一個粗啞的聲音透過面罩傳來,爲首的維修工揮舞着手臂。

司機眉頭一皺,緩緩踩下刹車。押車的兩名護衛隊員立刻警覺起來,其中一個按下車窗,厲聲呵斥:“EMB緊急轉運!立刻讓開!出示你們的維修許可編碼!”

“緊急轉運?沒接到通知啊?”爲首的維修工慢悠悠地走過來,從髒兮兮的口袋裏摸索着證件,動作拖沓,“編碼…編碼是…”他磨蹭着,另外兩名維修工則看似無意地靠近了轉運車的尾部車廂。

車廂內,躺在冰冷防腐液中的林熵,身體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他的意識依舊沉淪在混沌的深淵,但某種源自本能的、對危險的感知,似乎穿透了藥物和傷痛的阻隔。他的右手手指,在粘稠的液體中,極其微弱地蜷縮了一下。

就在護衛隊員的注意力被車頭磨蹭的維修工吸引的瞬間!

車尾處,變故突生!

那兩名靠近的“維修工”猛地掀開推車上覆蓋的油布!下面根本不是什麼工具,而是兩把造型粗獷、槍口閃爍着幽藍光芒的“熵能脈沖霰彈槍”!槍口對準轉運車的後輪懸掛系統和車廂連接處,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砰!砰!

兩聲沉悶卻威力巨大的爆響!幽藍色的能量脈沖狠狠撞在厚重的合金車體上!不是破壞,而是產生強烈的電磁脈沖和物理震蕩!後輪懸掛系統瞬間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車輪被強行鎖死!車廂與車頭的連接卡榫處爆出大團電火花,部分連接件在脈沖沖擊下直接變形、崩斷!

整個龐大的轉運車如同被巨錘擊中尾部,猛地向前一栽,車頭被巨大的慣性帶得翹起,又重重砸回地面!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警報聲響徹通道!

“敵襲!”押車的護衛隊員瞬間反應過來,怒吼着推開車門,手中的制式步槍閃電般抬起,就要向車尾開火!

然而,他們的動作快,有人更快!

駕駛室的車門在車輛失控的瞬間就被司機猛地推開!那個一直沉默的中年司機,此刻動作快如鬼魅,如同獵豹般從駕駛座彈射而出!他手中不知何時已握着一把造型奇特、如同黑色短棍般的武器,棍端閃爍着高頻震蕩的幽光!

“嗡——!”

高頻震蕩棍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砸在一名剛探出身、立足未穩的護衛隊員持槍的手腕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啊!”護衛隊員慘叫一聲,步槍脫手飛出!

另一名護衛隊員的槍口瞬間轉向司機!但就在他扣動扳機的刹那,車頭那個一直磨蹭的“維修工”猛地撲了上來,如同蠻牛沖撞,狠狠將他撞回了車廂內!兩人滾作一團!

“楚醫師!就是現在!”司機對着車廂嘶吼,聲音赫然是韓夜手下一名得力幹將“老K”!

楚月早已解開安全帶,在車輛失控的瞬間就撲向了後車廂與駕駛室之間的強化觀察窗!她手中拿着一個巴掌大小、如同強力吸盤般的裝置——韓夜提供的“分子共振解離器”!她狠狠將吸盤按在觀察窗一角,啓動了開關!

嗡!

高頻震動瞬間傳遞!堅固的強化玻璃在特定頻率的共振下,以吸盤爲中心,瞬間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楚月用盡全力,一腳踹去!

譁啦!

觀察窗應聲破碎!

“快!”楚月對着車廂內嘶喊,同時將解離器扔了進去。

車廂內,浸泡在防腐液中的林熵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身體再次劇烈地抽搐起來!防腐液劇烈波動!

車尾處,那兩名開槍的灰域行動隊員已經和反應過來的護衛隊員交上了火!幽藍的熵滅彈和脈沖霰彈在狹窄的通道內呼嘯穿梭,在合金牆壁上留下焦黑的彈坑和冰霜!爆炸聲、怒吼聲、金屬撞擊聲混作一團!

混亂中,一個穿着維修工制服、動作卻異常矯健的身影(正是灰域行動隊裏身手最好的“夜貓”),如同狸貓般從車尾破損的連接處縫隙鑽入了車廂!他無視周圍激烈的交火,目標明確地撲向維生艙!他一把抓住楚月扔進來的解離器,看也不看,直接將其按在林熵維生艙的合金外殼上!啓動!

滋啦——!

刺耳的切割聲響起!合金外殼在高頻共振下迅速軟化、熔穿!夜貓手腳並用,粗暴地將切割開的合金板撕開一個足夠大的口子,防腐液混合着刺骨的寒氣涌了出來!

“呃…”林熵的身體暴露在空氣中,劇烈地顫抖着,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嗚咽。

“得罪了,兄弟!”夜貓低吼一聲,毫不遲疑地將一支強效神經興奮劑和腎上腺素混合針劑狠狠扎進林熵的頸側靜脈!同時,他扯開自己的維修工制服,露出裏面一件緊身的、閃爍着啞光灰色的特殊材質內襯——這是韓夜花大價錢搞來的、摻有微弱“斷熵合金”粉末的匿蹤衣,能在一定程度上幹擾EMB的常規探測。

他迅速將一件同樣的灰色匿蹤衣套在幾乎赤裸、渾身溼漉冰冷、布滿可怖傷口的林熵身上,動作粗暴卻高效。林熵的身體在強效針劑的作用下,本能地痙攣着,眼睛睜開一條縫隙,瞳孔渙散無光,充滿了痛苦和茫然。

“走!”夜貓低喝一聲,將林熵如同沙袋般扛上肩膀,動作迅猛如電,從維生艙的破口處鑽出,撲向車尾那個同樣在激烈交火中被打得千瘡百孔的缺口!

“攔住他們!”一名被老K纏住的護衛隊員目眥欲裂,怒吼着調轉槍口!

砰!

一發熵滅彈呼嘯而至,直射夜貓的後心!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被夜貓扛在肩上、意識模糊的林熵,似乎感應到了背後襲來的致命威脅!他那條唯一完好的右手,五根手指猛地張開,對着子彈襲來的方向虛空一抓!

嗡!!!

一股無形的、帶着微弱白光的空間漣漪,瞬間以他的手掌爲中心擴散開來!範圍不大,僅覆蓋了他和夜貓的後背!

那枚致命的熵滅彈,如同撞入了一片粘稠無比、規則錯亂的沼澤!速度驟然銳減,軌跡發生了詭異的偏折!彈頭周圍的幽藍冰焰在空間漣漪中劇烈閃爍、明滅,仿佛隨時可能熄滅!最終,子彈擦着夜貓的肋側飛過,狠狠射在通道對面的合金牆壁上,爆開一團冰霜!

夜貓甚至沒感覺到背後的死亡威脅,扛着林熵,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車尾的破洞和彌漫的硝煙之中!

---

灰域。

鐵幕巨大的陰影如同垂死的巨獸匍匐在地平線上,其腳下,是名爲“灰域”的龐然活物在肮髒與混亂中蠕動的內髒。這裏是被遺忘的角落,是秩序之外的喘息之地,也是滋生一切禁忌的溫床。踏入其範圍的第一步,感官便遭受了暴烈的洗禮。

視覺率先被淹沒。頭頂,是縱橫交錯的鏽蝕管道與坍塌混凝土構成的、令人窒息的穹頂,巨大如史前生物的肋骨,其上攀附着厚厚的、散發着幽綠或暗紫色熒光的菌類苔蘚,如同病變的血管網絡,構成了唯一的光源。這些冰冷、非自然的光芒,與下方無數閃爍跳躍、內容粗俗暴力的全息霓虹廣告交織在一起,投射在溼漉漉、覆蓋着滑膩污垢的地面上,形成光怪陸離、不斷扭曲變幻的詭異色塊。巨大的、早已廢棄的工業機械殘骸如同遠古巨獸的骸骨,半埋在堆積如山的電子垃圾和生活廢棄物中,上面覆蓋着層層疊疊、色彩刺目的塗鴉——扭曲的符號、猙獰的圖騰、意義不明的口號,如同原始部落的岩畫,記錄着這裏的野蠻與反抗。

嗅覺緊接着淪陷。劣質合成燃料燃燒的刺鼻硫磺味是基調,混合着垃圾堆長期發酵的、令人作嘔的酸腐氣息,以及廉價香水和掩蓋劑散發出的、甜膩到發齁的化學芬芳。更深處,是濃重的、屬於人類的汗味、體味,以及一種若有若無、卻揮之不去的鐵鏽和臭氧混合的味道——那是過度運轉的非法設備和能量武器殘留的氣息。所有氣味在潮溼悶熱的空氣中發酵、糾纏,形成一股足以讓初來者窒息的、屬於“灰域”的獨特體味。

聽覺被無休止的噪音轟炸。頭頂巨大管道的震顫轟鳴是永恒的背景音,如同巨獸沉悶的心跳。刺耳的電弧焊接聲、金屬切割聲、能量引擎的尖嘯此起彼伏。地下傳來的、節奏狂暴的重低音音樂撼動着腳下的地面。商販嘶啞的叫賣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醉漢的咆哮、女人的尖笑、角落裏壓抑的哭泣與爭吵…各種語言、各種聲調匯成一片混亂而充滿生命力的聲浪,沖擊着耳膜。

老K駕駛着一輛外殼布滿刮痕、噴塗着“廢料回收”字樣的破舊氣墊卡車,在灰域如同迷宮般狹窄、堆滿障礙物的巷道中靈活穿梭。車鬥裏,覆蓋着厚厚的油布,下面藏着剛剛經歷生死劫掠的楚月、夜貓,以及依舊昏迷不醒、裹在灰色匿蹤衣中的林熵。

楚月臉色蒼白,緊緊抓着車鬥邊緣的欄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如同地獄繪卷般的景象:一個瘦骨嶙峋的拾荒者正用自制的切割工具,從一台廢棄的機甲殘骸上拆解零件,火花四濺;幾個臉上塗着熒光油彩的幫派分子,簇擁着一個販賣“興奮劑型”靈能藥劑(標籤上印着扭曲的閃電符號)的攤販,交易在陰暗的角落裏快速完成;更遠處,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在播放着地下角鬥場的血腥直播,兩名植入劣質熵化義肢的鬥士在籠中瘋狂廝殺,看台上的人群發出嗜血的狂吼…

“歡迎來到‘緩沖帶’,楚醫師。”坐在楚月對面的夜貓,用一塊髒布擦拭着手中脈沖霰彈槍的槍管,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幽綠的熒光下顯得有些猙獰。“鐵幕關得住人,關不住人心裏的蛆。這裏,就是蛆蟲們狂歡的糞坑,也是…唯一的活路。”他的目光掃過油布下林熵微微起伏的身影。

卡車在一個由巨大廢棄冷卻塔改造而成的建築群前停下。塔身被掏空,層層疊疊搭建着無數違章建築,金屬樓梯和懸空的網格走道如同蛛網般連接着各個入口。入口處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鏽蝕的管道閥門被改裝成了門扉,門口站着兩個身形魁梧、穿着雜亂但眼神凶狠的守衛,他們裸露的胳膊上紋着統一的圖案——一根纏繞着鎖鏈的鏽蝕腿骨。

“鏽骨的地盤,‘廢鐵墳場’。”老K熄了火,跳下車,對守衛點了點頭。守衛目光銳利地掃過車鬥裏的幾人,尤其在裹得嚴實的林熵身上停留了幾秒,最終沒說什麼,讓開了通路。

夜貓扛起林熵,楚月緊隨其後,在老K的帶領下,鑽進那管道閥門改裝的入口。裏面並非想象中髒亂差的賊窩,而是一個巨大的、被改造得頗具規模的交易大廳。空氣依舊渾濁,但多了濃重的機油、金屬粉塵和劣質煙草的味道。大廳裏人聲鼎沸,光線昏暗,只有懸掛在高處的幾盞大功率工業射燈投下慘白的光柱。

這裏交易的“貨物”,讓楚月這個來自鐵幕的醫師觸目驚心:

* **熵化武器區:** 攤位上擺滿了各種散發着不祥氣息的武器。有鑲嵌着黯淡紫色晶體的鋸齒砍刀,刀刃上殘留着幹涸的黑色污跡;有槍管扭曲、如同生物肢體的脈沖手槍,槍身不斷滲出粘稠的油狀物;甚至還有幾件覆蓋着幾丁質甲殼、如同從畸變體身上活剝下來的生物護甲,散發着甜腥的腐敗氣息。買家大多是眼神凶狠、帶着亡命徒氣息的傭兵和幫派分子,他們檢查武器的方式粗暴直接,甚至有人當場用匕首劃破手掌,將血滴在武器上測試“共鳴度”。

* **非法靈能藥劑區:** 這裏的氣味更加刺鼻,混合着化學試劑的酸味和某種致幻植物的甜香。攤位上堆滿了各種顏色的試管和注射器。最顯眼的是一種名爲“沸血”的猩紅色藥劑,攤販正唾沫橫飛地向一個雙目赤紅的年輕人吹噓:“一滴!就一滴!讓你靈能爆發三分鍾!C級變B級不是夢!代價?嘿,不就是睡一覺的事兒!”旁邊還有標注着“夢境粉塵”、“神經鋒刃”等名稱的粉末和貼片。

* **情報與贓物區:** 相對安靜,但氣氛更加詭秘。蒙面人低聲交談,用加密數據板交換信息。楚月甚至瞥見一個攤位上公然擺着幾塊EMB制式的內部通訊芯片,以及標注着“淨界牆巡邏間隙表”的存儲器。

* **“活體”服務區:** 最陰暗的角落,用厚重的帆布隔開。楚月只匆匆瞥見一眼,便感到一陣惡寒:幾個眼神空洞、脖頸或手臂上鑲嵌着劣質控制芯片的男女,如同貨物般坐在簡陋的椅子上,旁邊立着電子標牌,上面滾動着“人形雷達(微弱靈能感知)”、“高抗性誘餌(可承受低濃度熵霧)”、“痛苦放大器(審訊專用)”等令人毛骨悚然的“服務項目”。

“媽的,比上次來更亂了。”老K低聲罵了一句,警惕地掃視着周圍,“鏽骨這老小子,什麼髒錢都敢賺。”

“少廢話,快走,韓哥等急了。”夜貓扛着林熵,加快了腳步,擠開熙攘的人群。

三人穿過混亂的交易大廳,鑽入一條更狹窄、更陰暗的側道。側道盡頭,是一個不起眼的、由厚重防爆門把守的升降梯。老K在門禁上輸入了一長串密碼,又進行了虹膜掃描,沉重的防爆門才嘶嘶作響地滑開。

升降梯向下運行了足有半分鍾,才緩緩停住。門開,眼前豁然開朗,卻又陷入另一種令人窒息的景象。

這裏似乎是舊時代龐大的地下防空工事核心,空間廣闊得如同地底廣場。無數粗大、鏽跡斑斑的金屬管道如同巨龍的骸骨,在幾十米高的穹頂和四周牆壁上盤根錯節,構成了支撐整個空間的骨架。下方,空間被巧妙地分割成數層,由鏽蝕的金屬旋梯、吱呀作響的懸空網格走道和簡陋的升降平台連接。

整個空間被一種詭異的“光”所統治。攀附在管道和牆壁上的、厚厚一層散發着幽綠、暗紫、慘白熒光的菌類苔蘚,構成了基礎照明,如同無數只詭異的眼睛。在這些冰冷生物光的基礎上,是更加刺目的、來自無數電子設備的“光污染”:

* **數據之河:** 牆壁和巨大的承重柱上,如同藤蔓般附着着密密麻麻的廢舊顯示器、服務器機箱和纏繞着各色線纜的終端設備。這些設備大多外殼破損,線路裸露,指示燈瘋狂閃爍,五顏六色的光芒匯聚成一片流動的電子光河。屏幕上滾動着天海市各個角落被非法接入的監控畫面(包括淨界牆哨卡、EMB外圍通道)、瀑布般刷新的加密數據流、復雜到令人眼暈的網絡拓撲攻擊路徑圖,以及一些不斷變幻、意義不明的頻譜分析波紋(其中一些波紋的頻率,與楚月在鐵幕收到韓夜訊號時的頻譜詭異地相似)。

* **信息之網:** 巨大的全息投影在空間中央區域懸浮、交錯、重疊。有的是實時更新的黑市大宗貨物交易清單(包括標注“高純度精神污染結晶-血琥珀”的天價懸賞),有的是灰域不同幫派勢力範圍的動態地圖,有的則是不斷被破解又瞬間被新的密文覆蓋的EMB內部通訊片段流。光影交錯,信息如瀑,構成一張籠罩整個空間的、動態的“信息蛛網”。

* **能量之痕:** 角落裏,巨大的、嗡嗡作響的服務器陣列散熱風扇攪動着空氣,扇葉邊緣因高速旋轉拖曳出幽藍的光痕。幾台明顯是非法改裝的能量轉換裝置,粗大的電纜裸露着,接口處不時迸射出細碎的電弧,發出噼啪的炸響,在空氣中留下短暫的焦灼痕跡。空氣裏彌漫着濃烈的臭氧味和金屬過熱的焦糊味。

巨大的散熱風扇在角落發出低沉的、永不停歇的轟鳴,如同地底巨獸的呼吸,攪動着混合了金屬粉塵、潮溼黴味、臭氧和機器過熱的渾濁空氣。這裏就是韓夜的“巢穴”——灰域深處最隱秘的“節點”之一,“夜梟”的核心。

老K和夜貓顯然對這裏熟門熟路。夜貓扛着林熵,跟着老K快速穿過一片由嗡嗡作響的服務器陣列組成的“鋼鐵叢林”,來到中央區域一個相對開闊、架設在幾根粗大管道交匯處的平台上。平台中央,是一個由十幾塊大小不一、型號各異、弧度誇張的曲面屏組成的環形操作台,仿佛巨獸的神經中樞。屏幕大部分亮着,正是構成那信息洪流的主體。

一個身影深陷在平台中央一張包裹性極強、布滿線纜接口的破爛工程椅裏,背對着他們。椅背很高,只能看到一頭染了幾綹刺眼熒光綠的黑色短發。

“韓哥,人帶到了。”老K的聲音帶着一絲完成任務後的放鬆。

椅子緩緩轉了過來。

韓夜看起來比楚月想象中還要年輕,頂多二十出頭。臉色是不見天日的蒼白,眼窩深陷,布滿了濃重的黑眼圈,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如同黑暗中燃燒的幽火,充滿了疲憊、玩世不恭,以及一種近乎狂熱的探究欲。他嘴裏叼着一根沒有點燃的合成煙,身上套着一件寬大的、印着早已褪色模糊的某款網絡遊戲logo的舊T恤,下身是沾滿油污的工裝褲。這副邋遢隨意的模樣,與他掌控的這個龐大而危險的地下信息王國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喲,歡迎光臨寒舍,楚大醫師。我的身份想必你也是了解的,現在的情況我想我也不用過多的再解釋什麼了吧。”韓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語氣帶着慣常的戲謔,目光卻像掃描儀一樣,迅速掃過楚月蒼白的臉、破損的實驗袍,最後精準地落在夜貓肩上那個裹在灰色匿蹤衣裏、毫無聲息的林熵身上。“嘖,咱們這位高熵變風險體,看着比我這破服務器還像一堆廢鐵了。”他揮了揮手,“放那邊‘維修台’上。”

夜貓依言將林熵小心地放在平台旁邊一張堆滿了各種精密儀器和雜亂線纜的金屬工作台上。楚月沒有理會韓夜的調侃,而是立刻走向金屬工作台,檢查林熵的生命體征。呼吸微弱但平穩,心跳在強效針劑的餘效下還算有力,只是體溫低得嚇人,左臂傷口的繃帶再次被滲出的組織液染紅。

“他需要緊急處理!傷口在惡化,污染指數…”楚月急切地看向韓夜。

“安啦安啦,死不了。”韓夜從破椅子裏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噼啪的輕響。他踱步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個巴掌大小、形似蜘蛛的多探頭掃描儀,對着林熵的身體,尤其是左臂傷口,仔細地掃描起來。屏幕上瞬間跳出瀑布般的數據流。“深度鎮靜狀態,生理機能被藥物強行吊着。左臂…嘖嘖,熵滅彈的冰渣子還混着枷鎖的金屬碎片,再加上‘血琥珀’的污染回火…這鍋大雜燴,鐵幕的醫療艙都未必熬得過來,他能挺到現在,算是個小奇跡了。”他放下掃描儀,看向楚月,眼神變得認真了些,“污染指數,你最後看到多少?”

“系統崩潰前…94.9%。”楚月的聲音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但只有一瞬間,系統就徹底毀了。”

韓夜吹了聲口哨,熒光綠的頭發在幽暗的光線下晃了晃。“94.9%?哈!有意思!比鐵棺材裏那個凝固的95.1%低了那麼一丟丟?看來我那0.5秒的小石子,丟得正是時候嘛!”他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手指在旁邊的鍵盤上飛快敲擊了幾下,調出一些模糊的能量波形圖,似乎在與掃描數據進行比對。“被動空間扭曲打斷‘血琥珀’共鳴,污染指數不升反降…再加上這透析罐子裏憋出來的‘血淚’…林熵啊林熵,你身上這口鍋,比老子黑進EMB主服務器偷看周扒皮加密相冊還他媽刺激!”

他猛地轉過身,指着環形屏幕上的一塊區域。那裏正顯示着天海大學中心花園的監控畫面(非法的夜視鏡頭),“晨讀少女”雕像基座周圍滲出的灰黑色薄霧,在畫面中呈現出一種不祥的、如同活物般的流動感,比楚月上次在鐵幕看到時更濃了。

“雕像哭了,第一個‘牧羊人’的笛子響了,王浩成了‘相位獵手’。”韓夜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血琥珀’是媒介,是‘牧羊人’用來引動人心深處絕望、誘發定向畸變的‘毒餌’!王浩接觸了雕像的‘血淚’,成了第一個犧牲品。但這笛聲…絕不會只響一次!”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化作一片殘影。環形屏幕群瞬間被瘋狂滾動的數據流和不斷切換的畫面淹沒。天海市的電子地圖被放大,無數代表監控點、網絡流量異常、地下管線壓力波動、甚至民間靈能者論壇關鍵詞熱度的小光點如同繁星般亮起、閃爍、移動。

“看這裏!”韓夜猛地將畫面鎖定在城西一片區域。那裏是相對老舊的城區,靠近淨界牆的邊緣地帶,幾個光點異常密集地聚集在一起,其中一個光點呈現出刺目的深紅色。“靈能世家——‘洛家’的外圍聚居區!十分鍾前,他們的內部安防網絡出現異常高頻的加密通訊,關鍵詞包含‘異常精神波動’、‘群體恐慌’、‘源頭不明’!同時,灰域安插在那邊的一個‘耳朵’報告,聚居區邊緣的‘淨塵’小型公共淨化站附近,空氣中檢測到微弱的‘血琥珀’殘留頻譜!強度不高,但特征吻合!”

楚月的心猛地揪緊:“你是說…下一個目標,在洛家的地盤?他們可是靈能世家!有自己強大的防御力量…”

“防御力量?”韓夜嗤笑一聲,熒光綠的頭發隨着他搖頭的動作晃動着,“狗屁!這些世家,龜縮在自己的小城堡裏,靠着祖上傳下來的那點靈能秘術,自詡高人一等。對牆外的熵霧怕得要死,對牆內的‘低等’平民更是視如螻蟻!‘淨塵’淨化站?那是他們施舍給依附他們生存的平民和外圍仆役用的!破爛玩意兒,防護等級連鐵幕的廁所都不如!‘牧羊人’把‘毒餌’下在那裏,精準投放!你說,那些長期被世家壓榨、生活在恐懼和絕望邊緣的平民,突然看到淨化站裏流出了能讓他們短暫獲得力量、或者緩解痛苦的‘希望之水’…他們會怎麼做?”

答案不言而喻。楚月想到了王浩,想到了他接觸“血淚”前,可能也只是個普通的、對未來感到迷茫的大學生。

“我們必須阻止!”楚月脫口而出。

“阻止?就憑你?我?還有這位半死不活的‘奇跡先生’?”韓夜指了指工作台上昏迷的林熵,笑容帶着一絲殘酷的戲謔,“楚大醫師,醒醒吧!這裏是灰域,不是你的綠十字手術台!阻止‘牧羊人’?那是EMB和那些眼高於頂的世家該頭疼的事!我們的麻煩,”他敲了敲工作台冰冷的金屬邊緣,“是保住這小子的命,然後想辦法把他這口隨時可能爆炸的黑鍋,變成能砸向某些人腦袋的板磚!”

他走到環形操作台前,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擊着,調出一張灰域的三維結構圖,其中一個區域被高亮標記出來,建築風格明顯與周圍粗獷的廢土風不同,帶着一種冰冷、簡潔的未來感,門口懸掛着一個全息徽記——流動的蔚藍水波中,懸浮着一朵晶瑩剔透的琉璃蓮花。

“‘靈水軒’,”韓夜指着那個標記,“琉璃家的產業,灰域最大的‘靈能物品’典當行和黑市交易點之一,專門收購、鑑定、出售各種從遺跡裏挖出來的、或者見不得光的靈能相關物品,從古董聖器到非法藥劑,應有盡有。也是琉璃家放在灰域裏,收集情報、展示肌肉的‘眼睛’。”

“琉璃?”楚月立刻想起了那個高傲的靈能世家天才,“她去灰域做什麼?”

“做什麼?”韓夜嗤笑,“世家大小姐當然不會親自來這‘糞坑’。但‘靈水軒’今天下午剛放出風聲,重金收購‘斷熵騎士團’相關的古物碎片,特別是帶有穩定能量封印的金屬制品。我猜,是林熵這小子搞出來的動靜太大,讓這些眼高於頂的世家也坐不住了,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從黑市裏淘到點騎士團的‘遺產’碎片,增強家族底蘊。畢竟,在熵災面前,祖宗傳下來的那點靈能秘術,也越來越不夠看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琉璃家的人眼高於頂,但他們‘靈水軒’的鑑定師,對能量波動的感知確實有幾把刷子。特別是對‘秩序’屬性的能量殘留,非常敏感。林熵現在就像個漏勺,體內那股淨化白光和空間扭曲的秩序側能力雖然微弱混亂,但本質極其特殊。讓他靠近‘靈水軒’,就像把一塊磁鐵扔進鐵屑堆!我需要知道,琉璃家的人能不能‘嗅’到他身上這股不同尋常的‘秩序’味道!這關系到我們下一步怎麼‘包裝’他這口黑鍋!”

楚月立刻明白了韓夜的意圖,心頭一緊:“你瘋了!他現在這樣子,靠近‘靈水軒’?萬一被認出來,或者他體內的力量失控…”

“所以才需要點‘包裝’!”韓夜走到旁邊一個堆滿雜物的金屬櫃前,翻找起來,“老K,把‘貨’推過來!夜貓,給他打一針‘鎮靜劑MAX’,劑量按…能讓他像個夢遊的木頭人就行!楚醫師,你負責‘化妝’!”

很快,夜貓給林熵注射了強效鎮靜劑。老K推過來一輛破舊的平板推車,上面堆滿了各種鏽蝕的金屬零件和廢棄的電子元件。韓夜則翻出一件沾滿油污、散發着汗臭的破舊帆布工裝,還有一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

楚月在韓夜的指揮下,忍着不適,將那件肮髒的工裝套在匿蹤衣外面,又用特制的、帶着金屬鏽蝕質感的油彩,快速在林熵露出的脖頸、手臂和臉上塗抹,掩蓋他過於蒼白的膚色和清秀的輪廓,制造出長期在惡劣環境下勞作的粗糙感。最後,給他戴上那頂壓得極低的鴨舌帽,遮住大半張臉。韓夜則拿起一些散發着微弱能量波動的廢棄靈能核心碎片,塞進林熵工裝的口袋裏,又在他左臂傷口附近的衣服上,故意蹭上一些從鏽蝕零件上刮下來的、帶着微弱熵能殘留的黑色油泥。

“好了!新鮮出爐的‘廢料回收站倒黴蛋’,剛在舊管道區被能量泄露噴了一身,撿到幾塊破銅爛鐵想來‘靈水軒’碰碰運氣的!”韓夜退後一步,打量着被僞裝成拾荒者的林熵,滿意地點點頭。“記住,楚醫師,你現在是他‘嫂子’,帶這個被炸傻了的弟弟來賣破爛換藥錢的!眼神要悲苦點,嗓門要大點!老K,夜貓,你們在‘靈水軒’外面盯着,情況不對立刻制造混亂!”

楚月看着推車上如同木偶般毫無生氣的林熵,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心中充滿了不安。但此刻,已無退路。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眼神帶上底層平民的麻木和一絲淒苦,推起沉重的平板車,在韓夜略帶戲謔的目光注視下,融入了灰域通往“靈水軒”方向的、更加陰暗混亂的人流之中。每一步,都像是走向未知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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