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旁的胡楊林沙沙作響，姜雪瑤策馬與顧淵的馬車並行。
目光好奇地在他身上打轉："殿下，江湖傳聞二皇子顧淵十一歲便同境無敵，堪稱天縱奇才，爲何突然離京？"
她咬着下唇，"還有，您明明精通百家武學，可這十年江湖上卻不曾聽聞......"棗兒噗嗤笑出聲，馬蹄濺起的泥點沾在她裙擺上也渾然不覺："雪瑤妹妹有所不知，我家殿下行走江湖用的是化名——遠故"
話到嘴邊突然僵住，像被掐住脖子的麻雀般瞪大眼。
三保猛地勒住繮繩，馬匹長嘶聲驚飛了樹梢的寒鴉。顧淵望着棗兒煞白的臉，故意板起臉："原來你這小丫頭，把本王的秘密都抖落幹淨了？"
他指尖輕點棗兒額頭，姜雪瑤猛地拉住馬繮，瞳孔驟縮："遠故？！那個孤身剿滅十二郎山賊、在劍陽學宮連破七名大儒劍陣的遠故？！"
她望着顧淵雲淡風輕的笑容，突然意識到自己攥着繮繩的手在發抖。
江湖上傳聞遠故神秘莫測，有人說他是劍仙傳人，有人說他是隱世貴公子，卻從未想過竟是眼前這位溫潤如玉的皇子。"
本來也沒打算瞞着。"顧淵從懷中掏出半塊刻着"遠"字的木牌，在陽光下晃了晃，"不過棗兒這張嘴，比三保的劍還快三分。"他轉頭望向呆若木雞的姜雪瑤，眨了眨眼，"這下信了？以後跟着我，保準比江湖傳聞裏的遠故，還要風光百倍”。
此刻，蜿蜒的官道上馬蹄聲錯落。世人皆知，武道一途分九重境界，從淬體鍛骨的初境，到破碎虛空的傳說之境，每一境都是難以逾越的天塹。千百年來，縱使驚才絕豔之輩輩出，卻無一人能真正踏入九境，便是被尊爲“天下第一”的強者，也止步於八境巔峰，九境仿若遙不可及的傳說。
顧淵端坐馬上，不過弱冠之年，玄色衣袍隨風輕揚，眉眼間盡是從容。誰能想到，這位年僅二十一歲的少年，竟已達五境巔峰。要知道，許多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窮極一生也未必能觸及五境門檻，而他卻在風華正茂之時悄然登臨此境。
這份天資，放眼當世堪稱絕無僅有。然而，顧淵從未對外顯露分毫，將這等驚世駭俗的實力深深隱藏，在他人眼中，他不過是遊歷歸來的皇子，卻不知這平靜表象之下，蟄伏着足以改天換地的力量。暮色漸濃，幾人在樹林外停車休整，準備將就一晚，姜雪瑤與棗兒並肩而行。
望着前方顧淵與林伯交談的背影，姜雪瑤終於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棗兒，你何時開始跟着殿下的？"棗兒的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腰間短刃的纏繩，唇角不自覺上揚："我啊，打小就是殿下撿來的野丫頭。
那年冬天下着刀子似的雪，我餓得發昏，偷了酒樓半塊冷饅頭，正巧被路過的小少爺見到......"她忽然笑出聲，驚飛了路邊枯枝上的寒鴉，"原以爲要被狠狠教訓，誰知他蹲下來，把自己的狐裘披在我身上，還塞給我個暖烘烘的糖炒栗子。"
記憶中的畫面愈發清晰。年幼的顧淵頂着被雪染白的發梢，帶着她穿過雕梁畫棟的長廊，對管家說"以後她就是我的人"；八歲生辰，他親自打磨了這柄精巧的柳葉刀，手把手教她如何出刀收勢；
哪怕後來離京遊歷，風餐露宿的日子裏，他也會在深夜點起篝火，耐心糾正她劍招裏的破綻。"別的皇子哪會管丫頭片子學不學武？"棗兒仰頭望着漫天星鬥，眸中映着碎鑽般的光芒，"殿下教我讀書識字，說'女子不該被規矩困住手腳'；遇上不平事，他總帶着我沖在最前頭。
有次在西北，馬賊的刀差點砍到我，他愣是用自己的手臂替我擋下......"姜雪瑤望着棗兒說起顧淵時飛揚的眉眼，突然讀懂了那眼神裏的熾熱——那不僅是主仆間的忠誠，更是歷經歲月沉澱的信賴與追隨。
遠處傳來顧淵清朗的笑聲，驚得棗兒耳根一紅，夜越來越深，兩個少女的身影漸漸融入夜色。晨霧未散，官道上驟然響起金鐵交鳴之聲。前方山坳處，數十名灰衣土匪正與鐵甲官兵混戰，喊殺聲驚起林間群鴉。
土匪首領手持開山斧，斧刃卷着血沫劈開一名官兵的盾牌；官兵陣列中，長槍手結成盾牆，將土匪死死壓制在土坡之下。
箭矢破空聲與哀嚎聲交織，濺起的泥漿混着鮮血，在枯黃的草地上暈染出猙獰的痕跡。姜雪瑤攥緊劍柄就要沖上前，卻被顧淵抬手攔住。他的聲音裹着晨霧，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靜："雪瑤，約法三章可還記得？"少女僵在原地，看着顧淵眯起眼睛打量戰局——官兵的鎧甲制式規整，卻刻意磨去了腰牌標識；土匪雖是烏合之衆，招式間卻隱隱透着軍伍訓練的痕跡。
三保悄然勒轉馬頭，將馬車護在身後。棗兒壓低嗓音："殿下，這些官兵......"話未說完，場中局勢陡變。土匪首領被長槍刺穿肩胛，踉蹌着摔下土坡，餘下匪衆頓時作鳥獸散。官兵們收刀歸鞘，染血的刀刃在陽光下泛着冷光。爲首的虯髯軍官瞥見顧淵一行，目光在他們華貴的衣飾上停留片刻。
一名親兵湊到他耳邊低語，軍官微微頷首，抬手示意手下收起兵器。"幾位是路過的客商？"他的笑容裏藏着試探，"此地剛清剿匪患，還請速速離開。"
顧淵抱拳行禮，語氣疏淡："正是，叨擾軍爺了。"待官兵隊伍揚塵遠去，姜雪瑤忍不住跺腳："爲何不救那些土匪？他們明顯是......""是棋子。"
顧淵望着官道上未幹的血跡，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玉佩，"有人想讓某些秘密永遠消失。"十裏外的鬆林深處，那名虯髯軍官猛地踹翻跪地求饒的匪衆。"梁虎每年孝敬你們不少，爲何要趕盡殺絕？"
一名親兵壯着膽子發問。軍官冷笑，刀尖挑起對方下巴："二皇子要回唐安的消息傳遍天下，梁虎那幫蠢貨替人做事卻留了把柄，那黔州城吳昊便是例子"他突然壓低聲音，"上頭說了，不該問的別問——想活命，就管好自己的嘴。"
夜色漸濃，林間回蕩着未說完的狠話，驚得歸巢的鳥兒再次振翅逃散。暮色浸染天邊時，林伯鋪開皺巴巴的輿圖，枯瘦的手指重重按在青州地界：“此地離青州府不過百裏，那些官兵所用的魚鱗甲，正是青州軍的特有形制。”
他望着篝火中跳動的火星，渾濁的眼眸泛起憂慮，“只是剿匪一事蹊蹺——我祖籍本是青州，這梁虎匪幫盤踞十年，向來與官府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突然的剿匪......背後定有隱情。”顧淵盯着輿圖上“青州”二字，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腰間玉佩。
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跳躍，恍惚間，少年時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那年他與衛驍在王府演武場摔得滿身泥濘，笑着約定要並肩守護大楚山河；九歲生辰，衛驍翻牆送來的酒壇上，還沾着御花園的夜露......“端王世子衛驍，如今掌管青州十萬鐵騎。”
顧淵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他若卷入此事......”話音未落，棗兒突然驚呼一聲，手中的烤野兔險些掉進火堆：“該不會是世子殿下......”“不可妄言。”
三保沉聲打斷，劍眉緊緊擰成川字。姜雪瑤望着顧淵緊鎖的眉頭，第一次見他這般凝重的神色——往日談笑間的從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近乎沉痛的復雜情緒。林伯輕輕嘆了口氣，將披風披在顧淵肩上：“明日便到青州地界，是與非，見了人便知。”
篝火噼啪炸開火星，照亮衆人沉默的臉龐。夜色漸深，顧淵躺在草垛上望着滿天繁星，耳畔似乎又響起衛驍爽朗的笑聲：“阿淵，待你我功成之日，定要痛飲三百杯！”此刻，百裏外的青州王府內，衛驍把玩着染血的密信，鎏金燭台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窗外寒風呼嘯，吹得檐角銅鈴叮咚作響，恍若十年前那個偷酒夜奔的少年，正踩着月光歸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