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谷的風帶着股奇異的甜香，像是熟透的漿果被碾碎在空氣裏。趙衡站在谷口的巨石上，能看見谷底那片望不到邊際的花海——那是時間域特有的“時之花”，花瓣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花心嵌着細小的金沙，風一吹過，整座山谷就像流淌着一條金色的河。
“按緣生給的地圖，光陰老人的‘逆時圃’應該在花海最深處。”阿依莎把那片紅色樹葉攤開在掌心，樹葉背面的字跡在陽光下泛着微光，“只是這花海看起來平靜，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她的鳳凰血脈在隱隱發燙，這是危險臨近的征兆，上次在焚沙之海遇到萬蠱教的追兵時，也是這種感覺。
趙衡的指尖在龍紋玉佩上輕輕摩挲。玉佩自從與沙玉合璧後，表面多了層淡淡的光暈，能隱約感知到周圍的靈氣流動。此刻他能感覺到，花海深處有股極其龐大的靈氣正在緩慢運轉，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每一次呼吸都讓大地微微震顫。“是時間法則在起作用。”他想起九域典籍裏的記載，時間域的花草都帶着時間之力，普通修士若是靠近，輕則加速衰老，重則瞬間化爲枯骨，“我們得用緣生給的晨曦露護體。”
他從行囊裏取出個水晶小瓶，瓶中裝着半瓶乳白色的液體，正是少年所說的晨曦露。這液體是因果域特有的靈物，需在每日辰時三刻收集第一縷陽光凝結而成，對時間之力有天然的克制作用。趙衡倒出兩滴，分別滴在自己和阿依莎的眉心，液體滲入皮膚的瞬間，兩人周圍立刻泛起一層淡淡的白光，像是披上了一層無形的鎧甲。
“走吧。”趙衡拉起阿依莎的手，縱身躍下巨石。腳踩在花海中的泥土上時，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吸力——那是時間之力在試圖拉扯他們的生機，好在晨曦露形成的白光及時擋住了這股吸力，讓他們能像在平地上一樣行走。
花海深處的霧氣越來越濃，時之花的花瓣也越來越大，最大的一朵直徑足有丈許，花心的金沙凝結成了細小的沙粒，像是時間沙漏裏的沙子。阿依莎突然停下腳步，指着一朵半開的時之花低聲道：“你看那花瓣上的紋路。”
趙衡湊近細看，發現那花瓣的紋路竟是由無數細小的畫面組成的——有孩童在溪邊嬉鬧，有少年在燈下苦讀，有青年在沙場拼殺，有老者在榻上彌留……像是把一個人的一生都刻在了上面。“這是‘時光印記’。”趙衡想起靈界典籍裏的記載，時間域的花草會記錄下經過者的生命軌跡，“這朵花應該見證過一個凡人的一生。”
阿依莎的指尖輕輕觸碰花瓣，花瓣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上面的畫面開始快速倒退——老者變回青年，青年變回少年，少年變回孩童，最後畫面定格在一個嬰兒呱呱墜地的瞬間。“它在害怕晨曦露。”阿依莎縮回手，看着花瓣上的畫面又重新開始向前流動，“時間之力遇到能克制它的東西，就會像受驚的兔子。”
兩人繼續往花海深處走，霧氣中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身影。那些身影有的在快速衰老，頭發從黑變白，皮膚從光滑變皺，最後化爲一捧塵土；有的卻在逆向生長，從白發蒼蒼變成垂髫稚子，最後消失在霧氣裏。趙衡知道，這些都是誤入時間域的修士，被快慢流的時間之力吞噬，連魂魄都沒能留下。
“小心腳下。”趙衡突然拉住阿依莎，指着她腳邊的一灘水漬。水漬裏倒映出的不是兩人的身影，而是兩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正互相攙扶着蹣跚前行。“這是‘時間倒影’，能映照出我們老去的樣子。”趙衡想起緣生樹葉上的注解，這種倒影是時間域的幻境，若是修士心生恐懼，就會被幻境拖入時間亂流，“別看太久，會影響心神。”
阿依莎立刻移開目光，卻忍不住又偷偷瞥了一眼。水漬裏的老嫗穿着件赤紅的袍子，臉上布滿了皺紋，卻依舊牽着身邊老者的手，眉眼間的笑意與此刻的自己如出一轍。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底悄悄發芽——原來就算老去，他們也還是會牽着彼此的手嗎？
“前面有座石橋。”趙衡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霧氣中出現了一座石拱橋，橋身爬滿了青藤，藤葉呈金色，像是用黃金打造的。橋的另一端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牌坊，上面刻着三個古老的篆字——“逆時圃”。
兩人走上石橋時，腳下的青藤突然活了過來，金色的葉片紛紛豎起，露出葉背上細小的尖刺。趙衡立刻運轉龍氣，晨曦露形成的白光瞬間變得濃鬱起來，青藤像是遇到了克星，紛紛縮回橋身，不敢再靠近。“這是‘時之藤’，能吸食修士的壽元。”趙衡看着橋面上那些深深的刻痕，“看來以前有不少人在這裏栽了跟頭。”
牌坊下站着一個老者。他穿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腰間系着個巨大的沙漏，沙漏裏的金沙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動着。老者的頭發和胡須都是白色的，卻面色紅潤，像是個保養得宜的富家翁。他手裏拄着根拐杖，拐杖頂端鑲嵌着一顆巨大的綠寶石，寶石裏似乎有無數星辰在運轉。
“終於來了。”老者開口時，聲音像是沙漏裏的沙子在流動，沙沙作響，“我已經等了你們五個時辰，三千息，八萬六千四百彈指。”他的目光落在趙衡手裏的水晶瓶上，綠寶石突然亮起，“晨曦露倒是不錯，比上次那個家夥帶的‘月光水’純多了。”
趙衡知道這老者就是光陰老人——時間域的域主，那只活了三萬年的燭龍。他能感覺到老者體內那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像是整條時間長河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晚輩趙衡，拜見域主。”趙衡拱手行禮，“晚輩此來，是想向域主借因果鏡的啓動信物，另外，還想求域主幫忙尋找一位名叫冰璃的姑娘，她誤入了時間域。”
光陰老人突然笑了，笑聲讓周圍的霧氣都開始旋轉。“因果鏡？那破鏡子三百年前就該碎了。”他用拐杖指了指牌坊後的莊園，“至於那個叫冰璃的小姑娘，她在快流區待得好好的，倒是你們，再晚來一步，她就要變成老太婆了。”
阿依莎的心猛地一緊：“快流區？那不是一日抵百年的地方嗎？她怎麼會去那種地方？”
光陰老人的沙漏突然倒轉，金沙開始逆向流動。“因爲她想救一個人。”老者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像是能看穿時光的迷霧，“一個被萬蠱教種下‘蝕心蠱’的少年，那蠱蟲七日之內就會啃噬完少年的心髒，除非用時間之力延緩蠱蟲的動作。”他頓了頓，拐杖在地上輕輕一點，霧氣中突然浮現出一幅畫面——冰璃正坐在一個少年的床邊，雙手結印，周身散發着淡淡的藍光，少年胸口的蠱蟲在藍光的籠罩下，動作變得極其緩慢，“那小姑娘倒是個重情重義的，用自己的壽元換那少年的生機，一日百年，她已經在這裏待了三天了。”
趙衡的眉頭皺了起來。冰璃是北冥冰原族的聖女，也是他的表妹，自幼與他一同長大。他知道冰璃性子倔強，一旦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域主能否開恩，放她出來？”趙衡取出龍鱗，“晚輩願以九域圖譜作爲交換。”
光陰老人的目光落在龍鱗上，綠寶石突然爆發出刺眼的光芒。“九域圖譜？這倒是個好東西。”他捋了捋胡須，“不過我要的不是這個。”他用拐杖指了指莊園深處，“我培育的逆時花還差最後一道工序——需要‘雙星之血’澆灌才能盛開。你們若是肯各滴一滴血在花上，別說放那小姑娘出來，就算是把時間域的信物‘光陰沙’送給你們，也不是不行。”
阿依莎的臉色微微一變。雙星之血是他們體內最本源的力量，趙衡的龍血蘊含秩序之力，她的鳳凰血蘊含混沌之力，兩種血液相遇，輕則修爲倒退，重則爆體而亡。三百年前就有修士試圖融合雙星之血，結果引發了一場席卷三界的血雨，死了上萬人。“域主這是強人所難。”阿依莎的鳳凰血脈開始發燙，赤紅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轉，“雙星之血相遇的後果，域主不可能不知道。”
光陰老人突然收起了笑容，沙漏裏的金沙流動得越來越快。“我當然知道。”他的聲音變得冰冷，像是三九天的寒風，“但我必須讓逆時花盛開。”他的身體突然開始變化，道袍下浮現出鱗片的紋路，頭頂長出兩只巨大的龍角，原本渾濁的眼睛變得金黃，瞳孔豎了起來，像是一條真正的巨龍，“三萬年了，我等這一天等了三萬年了！”
趙衡立刻將阿依莎護在身後，龍氣在他體內瘋狂運轉，晨曦露形成的白光幾乎凝爲實質。“域主這是要強行出手？”趙衡能感覺到老者體內那股恐怖的力量正在蘇醒，那是燭龍獨有的時間法則之力，足以讓天地倒轉，時光逆流。
光陰老人沒有回答，只是抬起了拐杖。拐杖頂端的綠寶石突然射出一道金光，金光落在地上，化作一條金色的河流，河流裏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無數閃爍的光點——那是被凝固的時間碎片。“你們可以選擇。”老者的聲音帶着龍威，震得周圍的時之花都在顫抖，“要麼滴血，要麼變成時間長河裏的一粒沙。”
阿依莎突然從趙衡身後走出，赤紅色的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我答應你。”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做出了一個早已決定的選擇，“但我有個條件，你必須先放冰璃出來，並且保證她的安全。”
趙衡猛地回頭：“你瘋了？雙星之血相遇的後果……”
“我知道。”阿依莎打斷了他的話，眼神異常堅定，“但我們沒有時間了。萬蠱教的人隨時可能追來，冰璃也不能再等了。”她從發間取下一根金簪，輕輕劃破指尖，一滴赤紅色的血液凝聚在她的指尖，散發着灼熱的氣息，“而且，我相信你。”
最後那句話很輕，卻像一道暖流，瞬間涌遍趙衡的全身。他看着阿依莎指尖的鳳凰血，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隱隱發光的龍血，突然想起了大靖文淵閣裏的一句話：“緣之所系，金石爲開；情之所鍾，生死不顧。”
他深吸一口氣，用龍氣凝聚成一把無形的小刀，劃破了自己的指尖。一滴青金色的血液緩緩升起，與阿依莎指尖的鳳凰血遙遙相對。“好。”趙衡的聲音很穩，“我陪你。”
光陰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爲一絲欣慰。“很好。”他用拐杖指了指莊園深處，“跟我來。”
莊園裏種滿了逆時花。這些花與外面的時之花不同，花瓣呈黑色，花心是白色的，像是太極圖的陰陽兩極。最中央的一朵逆時花最大，直徑足有三丈，花瓣緊閉，像是一顆巨大的黑色蓮子。
“就是它了。”光陰老人用拐杖指了指那朵最大的逆時花，“把血滴在花心就行了。”
趙衡和阿依莎對視一眼，同時將指尖的血液彈向花心。青金色與赤紅色的血液在空中相遇的瞬間，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爆發出毀滅性的力量，而是化作兩道流光，緩緩融入花心。
逆時花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黑色的花瓣開始一片片展開，露出裏面白色的花心。花心中央，有一顆晶瑩剔透的果實，果實裏似乎有無數星辰在運轉。“成了！終於成了！”光陰老人激動得渾身發抖，沙漏裏的金沙都開始沸騰，“三萬年了，我終於培育出了能逆轉時光的果實！”
趙衡和阿依莎都愣住了。他們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花心裏交融，非但沒有排斥，反而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像是找到了失落已久的另一半。趙衡體內的龍氣變得更加凝練，阿依莎的鳳凰血脈也更加活躍，兩人的修爲竟然都隱隱有所精進。
“這是怎麼回事？”阿依莎忍不住問道。
光陰老人撫摸着逆時花的花瓣，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神色。“因爲你們是‘真雙星’。”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感慨，“三百年前的雙星是假的，是玉皇爲了鞏固統治找人假扮的，他們的血液自然會互相排斥。而你們，是真正的上古雙星轉世，血液本就是一體，自然能完美融合。”
他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一道石門突然在旁邊打開，門後走出一個少女和一個少年。少女正是冰璃，她的頭發已經花白，臉上布滿了皺紋，但眼神依舊清澈。少年面色蒼白，胸口微微起伏，顯然還沒完全恢復。“冰璃！”趙衡連忙上前扶住她，晨曦露的白光注入她體內，她的白發漸漸變黑，皺紋也開始消退，很快恢復了少女的模樣。
冰璃看着趙衡，眼中充滿了驚喜：“表哥！你怎麼來了？”她又看向阿依莎，臉上露出一絲好奇，“這位是？”
“我叫阿依莎。”阿依莎微笑着點頭，“我們是來救你的。”
光陰老人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袋，遞給趙衡。“這裏面是光陰沙，因果鏡的啓動信物。”他的目光落在逆時花的果實上，“你們走吧，以後別再來時間域了。”
趙衡接過布袋，感覺裏面的沙子像是有生命一樣在跳動。“多謝域主。”他看着光陰老人，突然想起了什麼，“域主培育逆時花，是想救誰？”
光陰老人的目光變得悠遠，像是望向了遙遠的過去。“一個老朋友。”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傷感，“三萬年了，我欠她一條命。”
趙衡沒有再問，帶着阿依莎、冰璃和那個少年轉身離開了莊園。走出逆時圃時，阿依莎回頭望了一眼，發現光陰老人正站在逆時花前，身形漸漸變回了燭龍的模樣，巨大的龍爪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顆果實，像是在呵護稀世珍寶。
“他到底想救誰？”阿依莎忍不住問道。
趙衡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我想，能讓活了三萬年的燭龍如此執着的，一定是段很深刻的過往。”他握緊了手裏的布袋，“我們該走了，下一站是鏡像域，那裏的鏡中花，是因果鏡的下一個信物。”
四人走出花海時，霧氣已經散去，陽光灑在時之花上，泛起金色的光芒。冰璃指着那個少年介紹道：“他叫墨塵，是西域墨家的少主，被萬蠱教的人追殺，我在邊界救了他。”
墨塵對着趙衡和阿依莎拱手行禮，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多謝二位相救。萬蠱教的莫長老已經回南疆搬救兵了，據說要請蠱神殿的聖女親自出手，二位還是盡快離開西域地界爲好。”
趙衡的目光望向西方，那裏的天空隱隱有些發黑，像是有風暴正在聚集。他知道，真正的危險，才剛剛開始。而他和阿依莎的因果線，也將在這場風暴中，纏繞得更加緊密。
鏡像域的入口在“鏡湖”。當四人來到湖邊時，發現湖面平靜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着天空中的雲彩，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湖邊立着一塊石碑，上面刻着一行字：“入此域者，勿信所見，勿言所念。”
趙衡看着湖面中自己的倒影，突然發現倒影的嘴角勾起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他的心，猛地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