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六層的霧氣是冷的。

不是北冥冰原那種凍裂骨頭的寒,而是帶着溼意的陰,像凡界梅雨季裏浸透了水的棉絮,貼在皮膚上,悶得人心裏發慌。趙衡抬手抹了把臉,掌心沾了層薄薄的水汽,在青劍的寒光裏泛着灰敗的色澤。

“重力沒再翻倍。”阿依莎的聲音有點發飄,她試着跺腳,石階發出沉悶的回響,力道反饋和第五層相差無幾,“但這霧不對勁,比第五層的更……黏人。”

她伸手抓了把霧,指尖穿過霧氣時,竟帶出幾道細長的灰絲,像蛛絲般纏在指節上,輕輕一扯就斷了,卻留下股淡淡的腥氣。

墨塵突然“咦”了一聲,指着自己的影子。衆人低頭看去,只見石階上的影子不知何時變了形狀——趙衡的影子手裏多了柄劍,劍穗飄得筆直;阿依莎的影子周身騰着若有若無的火苗;冰璃的影子凝結着白霜;連墨塵自己的影子,都攥着塊小小的石頭。

“它們在學我們。”冰璃的聲音有些發緊,她試着抬手握拳,影子也跟着握拳,動作分毫不差,“但第五層的影子是霧做的,這些是……真的影子。”

趙衡蹲下身,指尖戳向自己的影子。指尖穿過影子時,像是穿過了一層冰涼的水膜,指尖傳來的觸感竟帶着微弱的阻力。他猛地收回手,影子的劍也跟着抬起,劍尖直指他的咽喉,雖然沒有實體,卻透着刺骨的寒意。

“不是學,是在模仿。”趙衡站起身,青劍微微顫動,“而且是有攻擊性的模仿。”

話音剛落,前方的霧氣突然翻滾起來,無數道影子從霧中浮現,不再是殘缺的人形,而是完整的、和他們一模一樣的身影。這些影子手裏握着和他們相同的武器,擺出相同的姿勢,連眼神裏的警惕都如出一轍。

唯一的區別是,這些影子的眼眶是空洞的灰黑色,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是鏡像域的法則滲透。”冰璃臉色微變,“古籍上說,九域之間的法則會相互侵蝕,重力域的中段可能和鏡像域接壤了,所以才會出現這種完美的影子。”

阿依莎的鳳凰真火猛地漲起,映得她的影子火苗更盛:“完美的模仿意味着完美的克制。我們的招式、弱點,它們可能都知道。”

墨塵嚇得往趙衡身後縮了縮,卻還是鼓起勇氣喊道:“你們是假的!我才不怕你們!”

他的話音剛落,對面的影子墨塵突然動了,邁着和他一模一樣的小碎步,也往影子趙衡身後縮去,連攥着石頭的手都抖得一樣。

這一幕讓氣氛更加凝重。如果影子連他們的恐懼都能模仿,那所謂的弱點,豈不是早就暴露無遺?

“別慌。”趙衡握緊青劍,浩然正氣在體內緩緩流轉,“模仿終究是模仿,它們沒有自己的意識,只會復制我們的動作。只要我們變招夠快,就能找到破綻。”

他率先邁步,朝着最近的一道影子走去。那影子也邁步迎上來,手裏的劍和青劍一模一樣,連劍身上的紋路都分毫不差。

距離三丈時,趙衡突然提速,青劍帶起一道金芒,直刺影子的胸口——這是他慣用的起手式,快而不刁,意在試探。

影子的動作和他完全同步,同樣的速度,同樣的角度,劍尖眼看就要撞在一起。

就在兩劍即將相觸的瞬間,趙衡手腕突然下沉,青劍貼着影子的劍身滑過,順勢斬向它的腰側。這是他臨時變的招,是從大靖軍陣的劈砍式裏化出來的,不算精妙,卻出其不意。

影子的反應慢了一瞬。它先是維持着刺擊的動作,等趙衡的劍快要斬中時,才倉促變招,卻因爲動作銜接的遲滯,被青劍的鋒芒掃中了腰側。

“嗤”的一聲輕響,影子的腰側出現一道裂痕,灰霧從裂痕裏涌出來,讓它的身形淡了幾分。

“有用!”趙衡眼睛一亮,“它們的模仿有延遲,而且會被攻擊削弱!”

阿依莎立刻會意,鳳凰真火化作一道火線,射向對面的影子。影子也射出火線,兩道火焰在空中相撞,爆發出漫天火星。但阿依莎緊接着變招,火線突然下墜,纏向影子的腳踝,影子果然慢了半拍,被火線纏住,火苗瞬間竄遍全身,讓它劇烈扭動起來。

冰璃的打法更謹慎。她不斷移動腳步,寒冰真氣在身前凝結成面冰鏡,鏡光反射着影子的動作。每當影子即將出手時,她總能提前半步避開,同時用冰錐偷襲,雖然沒能重創影子,卻讓它始終處於被動。

墨塵最聰明。他知道自己打不過影子,幹脆抱着腦袋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對面的影子墨塵也跟着蹲下,學着他的樣子抱頭,兩人就這麼僵持着,倒成了最安全的一組。

但好景不長。隨着被攻擊的次數增多,影子的反應越來越快,延遲幾乎消失了。趙衡的青劍好幾次差點被影子的劍纏住,阿依莎的火線也被影子精準格擋,冰鏡更是被影子的冰錐擊碎了三面。

“它們在學習!”冰璃退到趙衡身邊,額頭滲出細汗,“每一次攻擊都在讓它們變得更像我們,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被自己的招式困住。”

趙衡也發現了。剛才能輕易得手的變招,現在影子能提前預判,甚至做出更刁鑽的應對。比如他剛才用的軍陣劈砍式,此刻影子用出來時,劍勢比他更猛,顯然是融合了之前被攻擊的經驗。

“必須打亂它們的節奏。”趙衡看向阿依莎和冰璃,“我們換着打,我攻你的影子,你攻冰璃的影子,冰璃攻我的影子。”

這是個冒險的辦法。每個人的招式習慣不同,換着攻擊意味着要臨時適應別人的對手,容錯率極低。但此刻也沒有更好的選擇,阿依莎和冰璃幾乎同時點頭。

趙衡率先沖向阿依莎的影子。那影子正準備用沙靈纏繞冰璃,見狀立刻回身,鳳凰真火朝他噴來。趙衡對這招不熟,只能勉強用青劍格擋,火焰濺在劍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燙得他手指發麻。

但他的目的達到了。影子因爲突然換了對手,攻擊節奏被打亂,原本流暢的動作出現了一絲僵硬。

與此同時,阿依莎攻向冰璃的影子。她顯然不適應冰系對手的防守節奏,被影子的冰錐逼得連連後退,卻也成功讓影子偏離了原本的軌跡。

冰璃攻向趙衡的影子時最驚險。她的寒冰真氣剛出手,就被影子的青劍劈開,劍風擦着她的臉頰掠過,帶起一縷發絲,嚇得她心跳驟停。但影子也因爲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沒能及時支援其他影子。

墨塵見狀,突然從地上爬起來,撿起塊石頭就往趙衡的影子砸去。石頭砸在影子背上,雖然沒造成傷害,卻讓它愣了一下。

“好機會!”趙衡大喊。

三人同時發力,趙衡的青劍刺穿了阿依莎影子的胸口,阿依莎的火線點燃了冰璃的影子,冰璃的冰錐凍住了趙衡影子的雙腿。三道影子同時發出無聲的嘶吼,化作漫天灰霧,消散在空氣中。

剩下的影子見狀,紛紛後退,重新融入霧氣中,消失不見。

衆人都鬆了口氣,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趙衡的手掌被燙傷了一片,阿依莎的衣袖被冰錐劃破,冰璃的臉頰還留着劍風刮過的紅痕,墨塵則累得直接趴在了石階上。

“它們……走了嗎?”墨塵喘着氣問,聲音裏還帶着後怕。

趙衡搖頭,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周圍的霧氣:“沒走,它們在等我們露出破綻。”

他說得沒錯。霧氣裏隱約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視。他們能感覺到,那些影子沒有離開,只是換了種方式,在等待最佳的攻擊時機。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阿依莎擦掉臉上的汗,“我們不可能一直保持警惕,遲早會被它們找到機會。”

冰璃也點頭:“而且它們在進化,剛才最後那波攻擊,它們的配合已經有了章法,不再是單純的模仿。”

趙衡沉默着,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石階。他在想,這些影子爲什麼會出現在第六層?如果只是單純的考驗,爲什麼要賦予它們學習能力?石敢當想通過這些影子,告訴他們什麼?

“你們有沒有覺得,這些影子很像……我們內心的另一面?”趙衡突然開口,“我剛才攻擊阿依莎的影子時,感覺像是在和另一個自己打架,那個自己比我更果斷,也更狠。”

阿依莎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我也有這種感覺。攻擊冰璃的影子時,它用的招式比我更大膽,像是我一直不敢嚐試的那種打法。”

“我的影子……比我更冷靜。”冰璃輕聲說,“它剛才破解我的冰鏡時,用的角度是我從來沒想過的。”

墨塵歪着腦袋想了想,小聲說:“我的影子……好像比我更勇敢,它剛才沒有哭。”

四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如果影子是他們內心的另一面,是被壓抑的、未被察覺的自己,那這場戰鬥就不是對抗外敵,而是在對抗自己。

“文淵閣的《心學篇》裏說,‘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趙衡站起身,青劍在手中轉了個圈,“或許第六層的試煉,不是讓我們打敗影子,而是讓我們……接受它們。”

“接受?”阿依莎皺眉,“你的意思是,讓我們被影子同化?”

“不是同化,是融合。”趙衡解釋道,“剛才影子在學習我們的招式,其實我們也在學習它們的優點。我的變招、你的大膽、冰璃的冷靜,甚至墨塵的勇敢,不都是我們從影子身上看到的嗎?”

冰璃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這些影子是石敢當給我們的‘鏡子’,讓我們看到自己的不足?”

“不止是不足,還有潛力。”趙衡看向霧氣深處,“你敢不敢試試,不攻擊它們,而是……和它們對話?”

這個想法太大膽了。阿依莎和冰璃都猶豫了,墨塵更是嚇得直搖頭。和想要殺死自己的影子對話,這簡直是瘋了。

“我來試試。”趙衡深吸一口氣,向前走了幾步,對着霧氣朗聲道,“我知道你們在聽。我叫趙衡,來自大靖王朝,是文淵閣的弟子,也是大靖太子。我承認我有很多缺點,我優柔寡斷,有時候會因爲顧慮太多而錯失良機。但我不害怕你們,因爲你們就是我。”

霧氣翻騰起來,趙衡的影子緩緩從霧中走出,手裏的劍依舊指着他,眼眶裏的灰光卻淡了幾分。

“你很強,比我果斷,比我狠。”趙衡直視着影子的眼睛,“但你也有弱點,你太急躁,太容易被憤怒沖昏頭腦。如果我們能一起戰鬥,而不是相互攻擊,會不會更強?”

影子的動作停滯了,握着劍的手微微顫抖,像是在掙扎。

阿依莎看着這一幕,咬了咬牙,也向前走去,對着自己的影子說:“我知道我有時候太謹慎,總是害怕出錯,害怕讓沙母失望。但你也太魯莽了,剛才若不是趙衡提醒,你早就被冰錐擊中了。我們可以互補的,不是嗎?”

她的影子也停下了攻擊的姿態,周身的火焰明滅不定。

冰璃和墨塵對視一眼,也跟着上前,對着自己的影子說出了心裏的話。冰璃承認自己的固執,墨塵承認自己的膽怯,而他們的影子,都在一點點放鬆警惕。

突然,所有的影子同時做出了一個相同的動作——它們放下了武器,對着四人微微躬身。

霧氣開始散去,露出了第六層的平台。平台中央沒有巨石,也沒有源晶,只有一面巨大的水鏡,鏡面光滑如鏡,倒映着他們四人的身影,以及他們身後的影子。

影子們走到水鏡前,化作一道道灰光,融入了水鏡中。水鏡泛起漣漪,鏡中的人影開始變化——趙衡的眼神多了幾分果決,阿依莎的笑容添了絲大膽,冰璃的眉頭舒展了些,墨塵的胸膛挺得更直了。

“它們……消失了?”墨塵怯生生地問。

趙衡走到水鏡前,伸手觸摸鏡面。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鏡中的他也抬起手,和他的指尖相觸。他能感覺到,剛才影子的力量並沒有消失,而是融入了自己的體內,成爲了自己的一部分。

“不是消失,是融合了。”趙衡笑着說,“石敢當想告訴我們,真正的強大不是戰勝自己,而是接納自己的全部,包括那些不完美的地方。”

阿依莎也觸摸着水鏡,鳳凰真火在掌心跳躍,比之前更加靈動:“難怪第五層的源晶要傳承重力法則,原來第六層是讓我們學會掌控自己,這樣才能真正掌控法則。”

冰璃看着鏡中的自己,輕聲道:“北冥的古籍說,‘冰至純則易碎,人至剛則易折’,以前我不懂,現在明白了。”

墨塵也學着他們的樣子,伸手觸摸水鏡。鏡中的小身影對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了兩顆小虎牙。墨塵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起來,笑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燦爛。

水鏡漸漸變得透明,化作一道光門,門後是通往第七層的石階。石階上沒有霧氣,也沒有影子,只有柔和的光芒在流淌。

“看來我們通過了。”趙衡轉身看向衆人,“準備好了嗎?第七層,應該就是重力域的核心了。”

阿依莎握緊拳頭,鳳凰真火熊熊燃燒:“早就準備好了。”

冰璃點頭,寒冰真氣在指尖流轉,帶着前所未有的靈動:“走吧。”

墨塵跑到趙衡身邊,緊緊抓住他的衣角,小臉上滿是期待:“嗯!”

四人相視一笑,並肩走進光門,踏上了通往第七層的石階。陽光透過光門灑在他們身上,拉出四道長長的影子,影子們緊緊跟隨着他們,像是最忠實的夥伴。

第七層的風是暖的,帶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與前六層的陰冷截然不同。趙衡深吸一口氣,感覺連靈魂都被這暖風吹得舒展起來。

他知道,真正的試煉,才剛剛開始。但這一次,他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的勇氣裏融入了果決,阿依莎的謹慎裏添了大膽,冰璃的堅韌裏多了靈活,墨塵的膽怯裏也藏了勇敢。

他們,已經成爲了更好的自己。

前方的石階蜿蜒向上,消失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那裏,或許就是石敢當的所在,是重力域的終點,也是他們新的起點。

“走吧。”趙衡率先邁步,青劍在陽光下閃着耀眼的光芒,“去看看這重力域的盡頭,到底藏着什麼。”

四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中,只留下第六層的水鏡在暖風中輕輕搖曳,鏡面上倒映着他們遠去的背影,以及那四道緊緊相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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