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層的雲海是活的。
趙衡的青劍剛探入那片白茫茫的霧氣,劍穗上系着的文淵閣玉佩就發出刺啦一聲輕響,像被強酸腐蝕。他抽劍回撤時,劍身上的"浩然"二字已被啃噬掉大半,只剩下殘缺的"浩"字,露着森白的劍骨,像一截被白蟻蛀空的朽木。
"不是霧氣,是'雲蠶'。"冰璃指尖凝結的冰鏡剛照出雲海真容就炸裂開來,碎片濺在她手背上,留下細密的血珠。那些血珠還沒滴落,就被周圍的白霧卷走,霧靄裏傳來細微的咀嚼聲,"北冥古籍記載過這種上古靈蟲,以修士的靈力和記憶爲食,結出的'雲繭'能困住大乘境修士百年。"
阿依莎赤足踩在雲海上的瞬間,鳳凰血脈突然劇烈灼燒。她腳踝處的沙凰甲殘片發出痛苦的嗡鳴,那些原本溫順的沙粒此刻像被投入滾油的火星,瘋狂地跳動、炸裂。透過炸開的沙霧,能看到無數半透明的蠶蟲正在啃噬沙粒,它們的口器細如發絲,卻能咬碎蘊含鳳凰真火的沙晶,蟲腹裏流轉着金紅色的光,那是被消化的火焰靈氣。
"它們在模仿鳳凰真火的頻率。"阿依莎的裙擺被冷汗浸透,她能感覺到體內的沙語術正在失控,那些與沙靈籤訂的契約正在被雲蠶啃噬,"沙靈在哭,它們說這些蟲子的卵,是從'界心石'的裂縫裏掉下來的。"
墨塵懷裏的重力源晶突然發燙,第七層得到的透明晶體在他眉心劇烈跳動,像是要掙脫束縛。他試圖運轉重力法則穩住身形,卻發現周圍的空間變得粘稠無比,每挪動一步都像陷在泥沼裏。雲海深處浮現出無數張模糊的人臉,有他小時候在街頭乞討時嘲笑過他的富家子弟,有傳授他重力術的胖師父臨終前的面容,甚至有他從未見過的、穿着靈界服飾的老者——這些都是被雲蠶吞噬的修士殘留的記憶碎片。
"它們在織'憶網'。"墨塵的聲音帶着哭腔,那些記憶碎片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識海,胖師父臨終前的話語突然變得清晰:"小塵,記住,大地能藏污納垢,卻藏不住心事..."話音未落,那張和藹的面容就被雲蠶啃噬成齏粉,"胖師父的記憶...被它們吃掉了!"
趙衡突然拔劍斬向自己的眉心。青劍劃破皮膚的瞬間,文膽虛影猛地沖出,浩然正氣組成一道青色的屏障,將那些試圖鑽進識海的記憶碎片擋在外面。但雲蠶的攻擊方式遠超想象,它們順着劍氣的軌跡逆流而上,竟開始啃噬文膽虛影的邊緣,那些由至聖先師手書凝聚的"仁"字真意,在雲蠶的口器下像宣紙般脆弱,簌簌落下碎片。
"文道修士的記憶最香。"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雲海深處傳來,帶着金屬摩擦般的沙啞,"尤其是那些讀過萬卷書、行過萬裏路的,記憶裏藏着三界的靈氣地圖,夠我們的幼蟲吃百年了。"
隨着話音落下,雲海劇烈翻涌,一只由無數雲蠶凝聚而成的巨手從霧中探出,掌心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復眼,每個復眼裏都倒映着四人的身影——那是雲蠶通過吞噬記憶構建出的"獵物鏡像"。巨手落下時,帶着令人窒息的威壓,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墨香,那是被消化的文道典籍的味道。
趙衡將青劍橫在胸前,文膽虛影燃燒起來,化作一道青色的火焰牆。但巨手穿過火焰牆時,只是微微停頓了一瞬,那些燃燒的雲蠶瞬間重生,反而啃噬掉更多的文膽火焰,蟲腹裏的青色光流變得更加濃鬱。
"沒用的。"蒼老的聲音帶着戲謔,"雲蠶的本源是'無生',只要還有一絲靈氣或記憶殘留,就能無限重生——就像你們人類說的'野火燒不盡',只不過我們燒的是你們的道心。"
冰璃突然扯斷腰間的冰玉令牌,北冥皇室的寒冰真氣毫無保留地爆發,將周圍的雲海凍結成一座冰雕。那些正在啃噬記憶的雲蠶被凍在冰層裏,復眼還在徒勞地轉動。但她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角溢出的血珠在接觸到冰層時,竟被凍成了紅色的冰晶,"我的寒冰真氣...在被它們同化,這些冰裏已經有了雲蠶的卵。"
話音剛落,冰層突然從內部炸裂。被凍結的雲蠶破殼而出,蟲腹裏流轉着冰藍色的光,它們吐出的絲線帶着刺骨的寒意,所過之處,趙衡的青色火焰牆迅速凝結成冰,咔嚓作響。
阿依莎祭出沙母賜予的沙紋胎記,金紅色的鳳凰真火在她周身形成一道火焰漩渦。那些帶着寒冰屬性的雲蠶觸碰到火焰時,果然發出了痛苦的嘶鳴,蟲腹裏的冰藍光流迅速褪色。但就在下一秒,漩渦中心突然鑽出幾只金紅色的雲蠶,它們的口器帶着鳳凰真火的溫度,竟開始啃噬阿依莎的火焰漩渦,蟲腹裏的金紅光流越來越亮。
"連鳳凰血脈的記憶都敢吃!"阿依莎目眥欲裂,她能感覺到那些金紅色的雲蠶正在啃噬她與沙母籤訂的契約,那些關於焚沙之海的童年記憶正在飛速流失,她甚至開始忘記母親的模樣,"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們是被遺棄的守護者。"蒼老的聲音帶着一絲悲涼,"當年界心石出現裂縫,是我們用雲繭堵住了缺口,可靈界七大宗門卻怕我們威脅到他們的地位,污蔑我們是邪魔,用'滅憶咒'抹去了三界關於我們的記載。現在,該輪到他們嚐嚐被遺忘的滋味了。"
雲海深處浮現出一座巨大的雲繭,繭上布滿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與靈界通天塔上的上古符文如出一轍。雲繭表面有一道猙獰的裂縫,裂縫裏不斷涌出新的雲蠶,它們的口器上還沾着金色的粉末,那是界心石的碎屑。
墨塵突然將重力源晶狠狠砸向雲繭裂縫。源晶爆發的重力場讓周圍的雲蠶瞬間停滯,裂縫裏涌出的雲蠶像被無形的巨石壓住,身體扁平如紙。但雲繭突然劇烈震動,裂縫中噴出一股灰色的霧氣,霧氣接觸到重力源晶時,竟開始腐蝕源晶表面的透明晶體,那些第七層得到的轉化之力在霧氣中迅速消融,就像冰雪遇驕陽。
"這是'忘川霧',用三界修士的遺忘之物煉制的。"蒼老的聲音帶着快意,"你的重力源晶能轉化靈氣,卻轉化不了'虛無'——被徹底遺忘的東西,連重力都束縛不住。"
墨塵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雲蠶吞噬記憶。先是胖師父的面容變得模糊,接着是重力術的口訣開始遺忘,最後連自己的名字都變得陌生。眉心的透明晶體發出絕望的嗡鳴,那些好不容易掌握的轉化之力正在潰散,他就像一個被掏空了內容的陶罐,正在被雲海同化。
"墨塵!"趙衡突然咬破舌尖,將精血噴在青劍上。殘缺的"浩"字突然爆發出強烈的金光,那些被雲蠶吞噬的"浩然"二字碎片從雲海中掙脫出來,重新凝聚在劍身上,只是這次,字裏多了一絲金紅色的火焰紋路——那是阿依莎的鳳凰真火,"文道的'記',不只是記在紙上,是記在心裏!"
他持劍沖向墨塵,劍氣劃破雲海,留下一道青紅交織的軌跡。這道劍氣沒有攻擊雲蠶,而是纏繞在墨塵周身,將那些試圖鑽進他識海的雲蠶擋在外面。劍氣中蘊含的記憶碎片開始重組,胖師父的面容、重力術的口訣、墨塵的名字...這些被雲蠶啃噬的記憶,在浩然正氣與鳳凰真火的交織下,重新變得清晰。
"沙語術的真諦,是'記住每一粒沙的名字'。"阿依莎的聲音帶着哭腔,她將鳳凰血脈催動到極致,全身籠罩在金紅色的火焰中,那些與沙靈籤訂的契約在火焰中重新顯現,化作無數金色的絲線,連接着雲海中每一粒被雲蠶啃噬的沙粒,"遺忘,才是對沙靈最大的背叛!"
冰璃突然解開發髻,任由長發在雲海中飄散。她的發絲上凝結着細小的冰晶,每個冰晶裏都封存着一幅畫面:北冥的冰原、母親的笑容、與趙衡阿依莎並肩作戰的瞬間...這些冰晶順着她的指尖飛向雲蠶,冰晶炸裂時,散發出淡淡的寒氣,那些被凍結的雲蠶在接觸到這些畫面時,復眼裏第一次露出了迷茫。
"北冥的冰,是用來'保存'的。"冰璃的聲音帶着顫抖,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記憶正在被啃噬,那些關於母親的片段正在變得模糊,但她指尖的冰晶卻越來越亮,"保存那些...不能被遺忘的東西。"
青紅劍氣、金色沙線、藍色冰晶在雲海中交織,形成一道脆弱的光網,將四人護在中央。那些被光網擋住的雲蠶發出憤怒的嘶鳴,它們的蟲腹裏流轉着各種顏色的光,那是被吞噬的無數修士的記憶和靈力。雲繭裂縫中噴出的忘川霧越來越濃,光網開始出現裂痕,青紅劍氣在霧中逐漸褪色,金色沙線變得黯淡,藍色冰晶正在融化。
"放棄吧。"蒼老的聲音帶着疲憊,"第八層的考驗,從來就不是讓你們通過的。"
雲繭突然劇烈震動,裂縫中伸出無數條由雲蠶組成的觸須,這些觸須不再攻擊四人,而是纏繞在光網上,開始吸收其中的靈力和記憶。趙衡能感覺到自己讀過的典籍正在被抽離,阿依莎與沙靈的契約在鬆動,冰璃封存的記憶冰晶在融化,墨塵的重力源晶變得越來越燙,像是要炸開。
"界心石的裂縫在擴大。"蒼老的聲音突然變得凝重,"這些年被你們靈界修士遺忘的東西太多了,忘川霧越來越濃,我們快堵不住裂縫了...你們這些年輕人,總以爲向前走就好,卻不知道回頭看看,那些被你們丟掉的記憶,才是三界的根基。"
隨着話音落下,雲繭突然發出一聲巨響,裂縫擴大了數倍,裏面涌出的不再是雲蠶,而是純粹的灰色霧氣——那是未被雲蠶消化的忘川霧,帶着足以湮滅一切記憶和靈力的力量。光網在接觸到灰色霧氣的瞬間,就像冰雪遇沸水,迅速消融。
趙衡的青劍開始崩碎,阿依莎的鳳凰真火變得微弱,冰璃的長發失去了光澤,墨塵的身體幾乎完全透明。他們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遺忘,不僅是被雲蠶,也被這個世界——就像那些被吞噬的修士一樣,最終化作雲蠶腹裏的一抹光。
"記住...界心石的裂縫..."蒼老的聲音越來越遠,"在...通天塔...第九層..."
最後一絲光網消散時,趙衡四人的身影被灰色霧氣徹底吞噬。雲海恢復了死寂,只有那座巨大的雲繭還在微微震動,裂縫中偶爾泄露出的忘川霧,在雲海上留下轉瞬即逝的灰色軌跡,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紙上,最終暈染成虛無。
第八層,無人通過。
只有一縷青紅交織的劍氣碎片,從灰色霧氣中掙脫出來,飄向第九層的方向。碎片裏,封存着四人最後的記憶——趙衡的劍、阿依莎的火、冰璃的冰、墨塵的石,以及那句沒說完的話:
"有些考驗,不是爲了被戰勝,是爲了被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