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紅色的火焰在掌心跳動到第三十二次時,趙衡終於看清了第八層與第九層的界碑。
那不是石門,也不是光幕,而是一尊丈高的石像。石像通體由暗青色岩石雕琢而成,身形佝僂,左手拄着鐵鎬,右手捧着塊灰黑色礦石,正是他們在第一層遇到的那個老者模樣。石像底座刻着三個古字——"守淵者",字縫裏嵌着細碎的重力晶粉末,在鳳凰火的映照下泛着銀光。
"是他?"阿依莎的沙槍在掌心微微震顫,沙粒組成的槍尖觸及石像的瞬間,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這石像有重力域的法則之力。"
趙衡伸手觸摸石像的衣紋褶皺。岩石冰涼刺骨,比北冥的寒冰更甚,指腹能感受到符文流動的軌跡——與重力晶、輕身珠、黑色玉佩上的符文同源,只是更繁復,像是無數條河流在石縫裏交匯。當他的指尖劃過石像胸前時,識海裏的文膽突然震顫,那半塊鎮文碑碎片在懷中發燙,竟透過衣襟滲出淡淡的金光,落在石像心口的位置。
石像心口的岩石突然凹陷,露出個拳頭大小的凹槽,凹槽形狀與趙衡懷中的碎片完美契合。
"原來如此。"冰璃的匕首在掌心凝結出冰晶,"第八層的考驗不是通過,是找到鑰匙。"
趙衡從懷中取出那半塊鎮文碑碎片。碎片約莫手掌大小,邊緣參差不齊,是他離開天啓城前夜,欽天監監正老淚縱橫塞給他的。當時老監正說"文道不絕,此石不碎",他一直當是句安慰,此刻才明白這碎片竟藏着通往第九層的秘密。
碎片放入凹槽的瞬間,整尊石像突然亮起。暗青色的岩石透出金紅、冰藍、灰白、青碧四色光芒,分別對應着阿依莎的鳳凰火、冰璃的寒冰、墨塵的重力源晶,以及他自己的浩然正氣。光芒順着符文流淌,在石像頭頂匯聚成個旋轉的光輪,光輪中浮現出九個模糊的影子,細看竟是重力域九層的守護獸輪廓。
"這是...九層重力獸的魂魄?"墨塵趴在地上喘息,小臉因過度消耗而發白。從第八層走到這裏,他們一共遭遇了七波重力獸襲擊,最凶險的一次,墨塵不得不透支源晶之力,用三倍重力短暫困住那頭背生雙翼的重力獸首領,代價是此刻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
冰璃的長發已結滿冰霜,她指着光輪中最龐大的那個影子:"那是第九層的'鎮獄獸',鏡玄說過,它的重力場能壓碎金丹境修士的道台。"
阿依莎的沙靈珠忽明忽暗,沙粒在她腳邊堆成座小小的沙丘:"可這光輪沒有攻擊性,倒像是...鑰匙孔?"
趙衡正要說些什麼,懷中的黑色玉佩突然劇烈發燙。玉佩上的符文飛離玉面,融入光輪之中,原本模糊的影子瞬間清晰——鎮獄獸的額頭上,竟刻着與鎮文碑碎片相同的紋路。
"不是鑰匙孔。"趙衡盯着光輪,識海裏的文膽虛影突然變得清晰,那些曾被忘川霧侵蝕的典籍字句此刻熠熠生輝,"是契約。守淵者用九層重力獸的魂魄做了契約,只有同時持有鎮文碑碎片和重力域信物的人,才能解開第九層的封印。"
他想起第一層那個老者說的話——"石敢當大人說,你身上有鎮文碑的氣息,或許能解開一個困了他十萬年的難題"。當時只當是隨口之言,此刻才明白,那根本不是難題,是只有他能開啓的鎖。
光輪突然開始旋轉,符文如潮水般涌來,在四人腳下形成個圓形法陣。趙衡能感覺到百倍於第八層的重力從法陣中心升起,膝蓋瞬間彎了下去,青劍撐在地上發出"咯吱"的脆響,劍身上的"浩"字裂痕又擴大了幾分。
"抓緊彼此!"他大喊着伸手,左手抓住阿依莎的手腕,右手被冰璃牢牢攥住,墨塵則像只小猴子般抱住了他的腰。四人體內的力量在接觸的瞬間交織——浩然正氣的青、鳳凰火的金紅、寒冰真氣的冰藍、重力源晶的灰白,四種顏色順着法陣紋路流淌,竟在光輪中心拼出半塊殘缺的石碑虛影,與鎮文碑的輪廓驚人地相似。
"原來雙星不是指兩個人。"阿依莎的鳳凰火突然暴漲,沙粒在她周身形成層金色鎧甲,"是四種力量合在一起才算完整。"
法陣猛地收縮,四人瞬間被吸入光輪。失重感只持續了刹那,緊接着便是鋪天蓋地的重壓——比第二層強了整整四倍,比第八層還要翻一番。趙衡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在呻吟,文膽虛影在識海裏劇烈搖晃,仿佛隨時會碎裂。
"用重力晶!"冰璃的聲音帶着顫抖,卻異常清晰。她將之前收集的重力晶猛地擲向空中,冰藍色的真氣注入其中,晶體內的符文瞬間激活,在四人頭頂形成個巨大的光罩。光罩落下的瞬間,重力仿佛被劈開條縫隙,壓力驟減三成。
趙衡這才得以喘息,抬頭打量四周。
第九層竟是個巨大的溶洞,洞頂懸掛着無數鍾乳石,每塊石頭上都嵌着重力晶,散發着幽微的銀光,將溶洞照得如同白晝。溶洞中央矗立着塊頂天立地的巨石,石身布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最頂端刻着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定海神石"。
而在巨石前,站着個比八層石像高大百倍的身影。
那身影通體由暗青色岩石構成,石甲上布滿了風霜侵蝕的痕跡,左手握着柄丈長的鐵鎬,右手按着塊足有房屋大小的重力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頭顱——沒有五官,只有眉心嵌着塊半透明的晶石,晶石裏流轉着青、金紅、冰藍、灰白四種顏色,正是趙衡四人的力量。
"石敢當大人?"趙衡試探着開口,握緊了青劍。他能感覺到這身影體內蘊含的力量,比靈界七大宗門的大乘境修士還要磅礴,卻又帶着種奇異的滯澀,像是被什麼東西束縛着。
巨石般的身影緩緩低頭,沒有五官的頭顱轉向趙衡,眉心的晶石突然亮起:"鎮文碑的氣息...三皇五帝之後,終於有人能帶着它來到這裏了。"聲音如同山石滾動,震得溶洞頂落下無數碎石。
阿依莎突然指向石敢當的胸口:"您的石甲...有裂縫!"
衆人這才注意到,石敢當胸前的石甲上有一道貫穿心口的裂痕,裂痕裏纏繞着灰黑色的霧氣,霧氣中隱約能看到無數細小的雲蠶在蠕動——那是忘川霧的氣息,與第八層的侵蝕力量如出一轍。
"十萬年前,我與心魔大戰於重力域。"石敢當的聲音低沉了許多,鐵鎬在地上頓了頓,溶洞地面裂開無數細紋,"它以謊言爲食,以記憶爲糧,我雖打碎了它的肉身,卻被它的殘魂侵入石心,日夜啃噬我的意志。"
趙衡忽然明白了:"雲蠶...是您爲了困住心魔殘魂創造的?"
"是,也不是。"石敢當的晶石光芒閃爍,"它們本是我石心的碎片,能吞噬一切虛假之物。可時間久了,連它們也忘了自己的使命,只記得吞噬...就像人會忘記初心,石頭也會忘記自己爲何而存在。"
墨塵突然指着石敢當的鐵鎬:"那上面...有字!"
趙衡定睛看去,鐵鎬的鎬頭處刻着一行模糊的字,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守道者,不忘其心"。這字跡與第八層雲燼關石門上的三個字如出一轍,只是更古老,更決絕。
"您說的難題..."趙衡深吸一口氣,識海裏的文膽突然安定下來,"是如何清除心魔殘魂?"
石敢當的晶石劇烈閃爍:"鎮文碑乃至聖先師以文道法則鑄就,能鎮壓世間一切邪祟。可十萬年來,凡界文道衰落,再無人能引動它的真正力量...直到你的出現。"他頓了頓,石甲上的裂縫突然擴大,灰黑色霧氣噴涌而出,"心魔感應到鎮文碑的氣息,正在瘋狂反撲。若再不清除,不僅我會被吞噬,整個重力域都會崩塌,到時候三界重力法則紊亂,凡界的山脈會沉入海底,靈界的浮空島會墜落,神界的虹橋也會斷裂。"
冰璃突然想起一事:"第一層的守淵者...是您的分身?"
"是我最純淨的石心碎片所化。"石敢當的聲音帶着一絲暖意,"他一直在等,等一個能帶着鎮文碑碎片來到這裏的人。你們在第二層遇到的鎮獄獸,第三層的重力漩渦,都是他爲你們設下的考驗——只有真正心懷信念的人,才能走到第九層。"
趙衡終於明白,從踏入重力域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在石敢當的注視之下。老者的輕身珠,第二層的光幕,甚至那些看似凶險的重力獸,都是考驗的一部分。而支撐他們走過九層的,從來不是重力晶或輕身珠,而是彼此扶持的羈絆——就像第八層那座用字搭成的石橋。
"我該怎麼做?"趙衡握緊了懷中的鎮文碑碎片,碎片此刻燙得驚人,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掌心跳動。
"將鎮文碑碎片融入我的石心。"石敢當緩緩抬起右手,那塊房屋大小的重力晶突然裂開,露出中心一個與碎片形狀相同的凹槽,"但這需要你們四人的力量引導。文道的浩然正氣定其神,鳳凰火的涅槃之力燃其邪,寒冰真氣的純淨之力滌其穢,重力源晶的厚重之力固其本——就像當年三皇五帝合力封印冰魔神,你們也必須同心協力。"
灰黑色的霧氣突然暴漲,從石敢當的裂縫中涌出,在溶洞中央凝聚成個模糊的人影。人影沒有固定形態,時而化作雲蠶,時而化作忘川霧,時而又變成趙衡等人最恐懼的模樣——趙衡看到了天啓城破的景象,阿依莎看到了沙母被心魔吞噬,冰璃看到了冰原族被冰魔神屠戮,墨塵看到了胖師父的屍體。
"這是心魔最後的掙扎。"石敢當的聲音帶着痛苦,"它在勾起你們的恐懼,只要你們動搖分毫,它就會趁虛而入。"
趙衡閉上眼睛,識海裏的文膽突然散發出萬丈光芒。那些曾被忘川霧侵蝕的典籍字句此刻化作金戈鐵馬,《論語》的"勇者不懼"四字沖在最前,撞向心魔凝聚的幻象。
"大靖的太子,不是只會在文淵閣抄書的。"他猛地睜開眼,浩然正氣如江河奔涌,注入青劍之中。劍身上的"浩"字裂痕突然愈合,金紅色的鳳凰紋、冰藍色的寒冰紋、灰白色的源晶紋同時亮起,與阿依莎三人的力量共鳴。
"沙靈,爲我開路!"阿依莎的鳳凰火暴漲,金紅色的火焰在她身後化作一對巨大的翅膀,沙粒從她周身涌出,在重力場中凝結成一條金色的沙河,朝着定海神石奔涌而去。
"寒冰,爲我護航!"冰璃的長發化作冰藍色的瀑布,無數冰錐從她指尖射出,在空中組成一座晶瑩剔透的冰橋,連接着沙河與定海神石。
"源晶,爲我奠基!"墨塵雖然依舊趴在地上,卻將全身力量注入重力晶中,灰白的光芒順着地面蔓延,在冰橋下方形成無數根粗壯的石柱,牢牢支撐着不斷增強的重力。
趙衡踏着沙河,沿着冰橋,朝着定海神石沖去。心魔的幻象在他身邊嘶吼、誘惑、恐嚇,卻被他周身的浩然正氣一一彈開。文道修行,修的不僅是浩然正氣,更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信念。
他躍到定海神石前,將鎮文碑碎片猛地按向重力晶的凹槽。
碎片嵌入的瞬間,定海神石爆發出萬丈金光。文道法則如潮水般涌出,順着石敢當的手臂流淌,所過之處,灰黑色的霧氣發出淒厲的慘叫,雲蠶般的邪祟被金光燒成灰燼。石敢當胸前的裂縫開始愈合,暗青色的石甲重新變得光滑,眉心的晶石流轉着四色光芒,比之前更加璀璨。
"十萬年了..."石敢當緩緩抬起頭,石甲上的裂痕徹底消失,"我終於記起來了...我不是定海神石,我是石敢當——是爲守護三界重力法則而生的石敢當!"
他舉起鐵鎬,朝着溶洞頂猛地劈下。鎬頭落下的瞬間,整個重力域劇烈震動,九層空間的重力場同時逆轉,那些被心魔污染的重力獸發出解脫的嘶吼,重新化作守護第九層的石像。
趙衡四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落在定海神石旁。他們看着石敢當的石甲上浮現出無數符文,這些符文飛向九層空間,修復着被心魔破壞的法則。
"多謝你們。"石敢當低下頭,沒有五官的頭顱對着四人,"作爲謝禮,我將重力域的法則核心贈予你們。"
他眉心的晶石射出四道光芒,分別融入趙衡四人的體內。趙衡感覺識海裏的文膽更加凝實,浩然正氣運轉的速度快了一倍;阿依莎的鳳凰火變得更加純粹,沙靈珠發出愉悅的輕鳴;冰璃的寒冰真氣多了種厚重感,不再像以前那般凜冽;墨塵則突然從地上跳了起來,驚喜地發現自己竟能在百倍重力下自由活動。
"這是..."趙衡疑惑道。
"重力域的饋贈。"石敢當的聲音帶着笑意,"你們的力量已經與重力法則相融,從今往後,無論在三界何處,重力都無法再束縛你們。"
溶洞中央突然裂開一道縫隙,縫隙裏透出九域通道的光芒。
"九域通道已經打開。"石敢當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顯然是要重新沉入定海神石,"因果域的緣生兄妹在等你們,他們會告訴你們關於雙星的真相。記住,無論未來遇到什麼,都不要忘記自己爲何而出發。"
趙衡看着逐漸透明的石敢當,又看了看身邊的同伴,突然明白了什麼。
從踏入重力域的那一刻起,他們走過的不僅是九層石階,更是對信念的試煉。石敢當困住的不是心魔,而是忘記初心的自己;雲蠶吞噬的不是記憶,而是讓人們看清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
就像文道的橋需要用字搭建,前行的路也需要用心鋪就。
"走吧。"趙衡握緊青劍,劍身上的四色紋路交相輝映,"去見緣生兄妹。"
阿依莎展開鳳凰翼,冰璃凝結冰橋,墨塵蹦蹦跳跳地在前開路。四人的身影消失在九域通道的光芒中,身後的定海神石重新歸於平靜,只有石敢當最後留下的聲音在溶洞裏回蕩:
"石心不滅,文心不絕,三界永昌..."
第九層的重力場依舊磅礴,卻多了種溫潤的力量,仿佛在守護着什麼,又像是在期待着什麼。
而在通道的另一端,因果域的緣生兄妹正隔着無盡空間遙遙相望,兄掌"因"的指尖纏繞着青、金紅兩色絲線,妹掌"果"的指尖纏繞着冰藍、灰白兩色絲線,四色絲線在虛空交織,最終凝結成一個模糊的預言——
雙星聚,九域開,三界變,始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