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魔都那撕裂天地的暗紅光柱,如同地獄刺向宇宙心髒的巨矛,爆發的能量狂潮以超越物理法則的速度震蕩開來。寰宇皆驚。

星海之眼,這座懸浮於仙女座星系中央黑洞邊緣的宇宙級空間站,此刻成了沸騰的恐懼熔爐。刺眼的猩紅警報淹沒了所有屏幕,尖銳的合成音以億萬種語言同時嘶吼着同一個滅絕級的警告。

郭笑寧的身影矗立在主屏幕前,身後是各文明首腦死寂的絕望。屏幕上,那代表藍星的坐標點已化身爲瘋狂擴散的暗紅漩渦,正貪婪地蠶食着鄰近星系的星光。他深吸一口氣,指尖逼出一滴殷紅的血珠,滴落在控制台中央那枚古樸的青銅密鑰接口上。八卦紋路逐次點亮,幽藍光柱沖天而起,穿透空間屏障,攜帶着星海聯盟最高權限的空白契約與最後的希望,射向宇宙深處。

宇宙深處,逆熵方舟“忒修斯之影”。

荒謬閆·皮爾斯立於艦橋穹頂之下,手中那不斷變形的銀色“迷宮魔方”核心處,一點暗紅正與藍星上的毀滅光柱同步搏動。他深邃的目光穿透魔方,如同觀察培養皿裏一個突變的菌落。

“熵增異常…規則逆轉…鬼道本源對沖燭龍終焉之力…精妙的樣本…”他冰冷的自語在寂靜的艦橋回蕩。

郭笑寧的信息流如同穿越時空的利箭,瞬間突破層層防火牆,投射在他面前。古拙的華夏龍紋徽記下,是沉重的文字、冰冷的分析數據,以及那份權限足以撼動星海的空白契約。

皮爾斯冰藍色的瞳孔深處,無數公式如流星般閃過。他抬起了手。

“忒修斯,建立穩定量子橋接,信道編碼:‘燧人氏-龍紋’。回復注入‘告死鳥’協議密鑰。”指令精準如手術刀。

【指令確認。】溫和的合成音回應。

一道純粹由邏輯符號構成的回復信息流沿着無形的量子通道,瞬間跨越星海,回傳到郭笑寧眼前:

【皮爾斯 復:契約收悉。坐標鎖定。‘逆熵’接管。人類火種,不滅於此。】

藍星,魔都邊緣,防線瀕臨崩潰。

梟damn毀滅性的震蕩波再次撕裂空氣,將一整隊戰士連同合金掩體化爲漫天血霧。曜泣指尖的幽綠鬼火如毒蛇般遊弋,精準地鑽進一個傷員的眉心,淒厲的慘嚎戛然而止,只餘下一具瞬間幹癟的皮囊。鬼帝懸浮於後方,暗金紋路的袍袖輕拂,前方一棟搖搖欲墜的摩天巨廈連同數百米內的一切,無聲無息地化爲細膩的灰白塵埃,簌簌飄落。

絕望如同冰冷的鐵水,灌滿了每一個抵抗者的心髒和血管。浩南的巨斧雷光黯淡如風中殘燭,小馬左臂焦黑露骨,強行催動帝君之力構築的岩牆在鬼帝的湮滅黑光下脆弱如紙。防線正在被不可阻擋地碾碎、蒸發。

就在那毀滅的洪流即將徹底淹沒所有生靈的刹那——

嗡!

一種截然不同的、超越現實的穩定感驟然降臨!空間本身仿佛被無形巨手撫平、加固。三道蕩漾着水波般漣漪的淡藍色全息能量光幕,毫無征兆地在崩潰的防線前方瞬間展開!

轟!嗤啦——!

梟damn狂暴的震蕩波狠狠撞上光幕,發出沉悶巨響,光幕劇烈波動,漣漪密布,卻堅韌地未被撕裂!曜泣射出的數道鬼火之蛇撞上光幕,發出刺耳腐蝕聲,冒出大股青煙,竟也被強行阻隔、消弭!

戰場出現了瞬間的死寂,連鬼帝周身翻涌的黑霧都凝滯了一瞬。那慘白的火焰之瞳穿透空間,死死鎖定了光幕來源的方向。

魔都廢墟邊緣的暗紅天空下,一艘線條銳利流暢、通體覆蓋啞光銀灰裝甲的懸浮飛行器如同幽靈般悄然出現。它靜默無聲,艦體流淌着細微的藍色能量紋路,散發出冷峻的科技感。底艙滑開,一道身影沐浴着艦內柔和白光,降落在瓦礫與血污之中。

荒謬閆·皮爾斯。銀灰色的制服一絲不苟,銀發梳理得如同精密儀器。他無視了前方散發着滔天凶威的恐怖存在,目光平靜地掃過慘烈的防線,落在搖搖欲墜的小馬和浴血拄斧的浩南身上。那清晰、穩定、帶着獨特電子混響質感的聲音,穿透了戰場所有的喧囂:

“浩南,小馬。我是逆熵組織首席執行理事,荒謬閆·皮爾斯。”

聲音帶着奇異的穿透力,驅散着絕望的陰霾。

“你們做得很好,爭取了寶貴的時間。”他的目光轉向懸浮的鬼帝,深邃眼眸中唯有面對復雜變量時的冷靜審視。

“現在,請將剩下的一切,交給我。”皮爾斯向前踏出一步,站在了淡藍光幕之後,直面那來自幽冥的帝王。他微微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虛托着無形的重擔,宣告響徹廢墟:

“人類的火種,絕不會在此熄滅。”

鬼帝周身黑霧驟然洶涌,慘白的火焰之瞳死死釘在皮爾斯和他身後的飛行器上,冰冷的審視凍結了空氣。

皮爾斯並未等待回應。他抬起的右手五指猛然張開,掌心對準了“忒修斯之影”的方向。

“啓動‘規則棱鏡’協議。相位:偏轉、隔絕。目標:高位階幽冥規則污染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點四。覆蓋範圍:行星藍星同步軌道。執行。”

【指令確認。規則棱鏡協議啓動。能量核心超載運轉。相位偏轉力場生成中…】

“忒修斯之影”艦體上流淌的藍色能量紋路驟然變得刺目耀眼,艦體核心發出一陣低沉、仿佛來自宇宙深處的嗡鳴。艦首一個巨大的環形結構無聲旋轉起來,中心匯聚起一點純粹到令人無法直視的幽藍光芒。

嗡——!

一道無法形容其形態的光束,或者說是一種純粹規則的擾動,無聲無息地從艦首射出。它並非直線前進,而是如同水波般擴散、延展,瞬間跨越空間,抵達藍星軌道。

下一刻,整個藍星,被一層巨大無朋的、半透明的淡藍色能量光膜籠罩起來!

這光膜並非實體,更像是一層覆蓋在星球表面的、不斷折射和扭曲光線的奇異透鏡。它出現的瞬間,魔都廢墟上彌漫的刺骨陰寒、侵蝕靈魂的污穢感,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瞬間抹去!

鬼帝那慘白的火焰之瞳猛地一縮!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腳下這片被污染的大地、與彌漫在藍星上空的幽冥之力之間的緊密聯系,被一股強大而陌生的規則之力強行扭曲、削弱、隔絕!仿佛整個星球被罩進了一個巨大的玻璃罩子,而他被隔絕在外。雖然力量依舊浩瀚,但那種如臂使指、源源不絕抽取魔都本源的感覺消失了!

“規則…編織者…”鬼帝低沉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驚疑與冰冷的殺意,穿透了空間,如同兩塊生鏽的金屬在摩擦,“你…竟敢…染指…生死之序!”

皮爾斯對鬼帝的殺意恍若未聞,他的聲音通過飛行器的擴音系統,穩定地傳遞到每一個尚存的通訊頻道和抵抗者耳中:

“通告所有藍星幸存者及抵抗力量。這裏是逆熵組織。‘規則棱鏡’屏障已部署,鬼道規則污染被暫時隔絕,屏障預計穩定時間:一百二十至一百八十個藍星標準日。”

“屏障無法阻止物理層面攻擊,無法逆轉已被污染者,無法阻止目標‘鬼帝’力量的自然增長。其唯一作用是爭取時間。”

“逆熵將開放全球同步意識上傳通道。上傳點坐標已發送至所有尚存網絡節點及個人終端。這是文明延續的唯一可行路徑。重復,這是唯一路徑。”

“肉體無法隨行。選擇權在你們手中。倒計時:七十二小時。”

冰冷、理性、毫無感情波動的宣告,如同最後的審判鍾聲,敲響在每一個幸存者的心頭。

藍星,最後的七十二小時。

混亂、絕望、悲愴、瘋狂、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秩序,在淡藍色“天穹”下交織上演。曾經繁華的城市如今是巨大的墳場與混亂的集市。通往意識上傳點的道路上,擠滿了沉默或哭嚎的人潮。人們拋棄了笨重的行李,只攜帶最微薄的紀念品——一張褪色的全家福,一枚孩子的乳牙,一束早已幹枯的野花。

上傳點通常設立在相對開闊的廣場或體育場。巨大的銀灰色逆熵設備如同冰冷的方尖碑矗立着,散發出柔和的引導光束。人們排着望不到頭的隊伍,在手持簡易武器的社區志願者和疲憊士兵維持下,緩慢地向前移動。每一次引導光束的閃爍,都意味着一個靈魂被抽離,一具肉體在原地如同沙塔般無聲崩塌,化爲飛灰,被風吹散。

一個年輕母親在光束籠罩前,最後一次將襁褓中的嬰兒緊緊貼在臉頰,淚水無聲滾落,然後決然地將孩子推進了旁邊專門爲嬰幼兒設置的上傳艙。嬰兒消失的瞬間,母親的身體也化爲塵埃。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畫家,固執地在廣場邊緣支起畫架,用顫抖的手塗抹着眼前這地獄與淡藍蒼穹交織的末日圖景,在最後一筆落下時,連同未幹的畫布一同化爲飛灰,只餘下幾縷灰燼在風中打着旋兒。金屬與血肉燃燒的焦糊味、排泄物的惡臭、以及一種萬物凋零的腐朽氣息,混合成了藍星最後的氣息。

柯伊伯帶,冰冷的黑暗深處。

一座形如巨大啞鈴的空間構造體靜默懸浮,表面覆蓋着吸收一切光線的深空塗層。這裏是“燧人氏”空間塔,人類在太陽系最後的堡壘,也是星海聯盟監視鬼帝的最前哨。

冰冷的白色燈光下,小馬緩緩睜開了眼睛。意識從漫長的醫療休眠中掙脫,帶着撕裂般的痛楚。左臂被鬼帝黑光擦過的地方,神經修復的麻癢深入骨髓。更沉重的是心髒,那裏仿佛壓着一整顆化爲死寂的藍星。休眠艙的透明罩無聲滑開,他坐起身,環顧這間狹小的醫療室。空氣循環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帶着金屬和消毒水的冰冷味道。

“醒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浩南靠在對面的休眠艙旁,身上的醫療繃帶還未完全拆除,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一種近乎凝固的疲憊之下,是未曾熄滅的火焰。他僅存的右手裏,無意識地摩挲着一塊暗金色的碎片——那正是他心口碎裂的護心龍鱗,此刻,鱗片表面那道猙獰的裂痕中,竟凝固着一顆晶瑩剔透的淚滴狀物質,散發着微弱的、奇異的光暈。

小馬的目光落在那鱗片淚滴上,又移向浩南的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作一個嘶啞的音節:“……叔。”

浩南扯了扯嘴角,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嗯。”他站起身,動作牽扯到傷勢,微微皺了下眉,“走吧,帶你去看看……‘家’。”

他們沉默地穿過空間塔冰冷、狹窄、布滿管道和線纜的通道。偶爾有穿着逆熵制服或星海聯盟軍裝的工作人員匆匆走過,彼此點頭,眼神交匯間是無需言說的沉重。最終,他們來到一個相對開闊的環形艙室。巨大的舷窗外,不再是熟悉的星空。

一顆巨大的、死寂的星球懸掛在視野中央。它曾經蔚藍的海洋和翠綠的陸地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凝固污血般的暗紅與沉滯墨黑交織的斑駁地表。巨大的、搏動着的紫色“血管”網絡覆蓋了大部分區域,如同星球表面醜陋的傷疤。濃稠的、翻滾着黑紅色絮狀物的魔氣如同瘴霧,籠罩着整個星球。只有一層極其稀薄、近乎透明的淡藍色光暈,如同星球最後的嘆息,勉強包裹着它——那是“規則棱鏡”屏障,在鬼帝力量的持續侵蝕下,正肉眼可見地變得稀薄、閃爍不定。

這就是藍星。他們的故鄉。如今的地獄繪圖。

小馬的手死死攥住舷窗冰冷的金屬邊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巨大的悲傷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幾乎窒息。他仿佛還能聽到母親最後將他推入撤離飛船時的哭喊,看到祖爺爺馬世菌在魔都光柱中絕望的身影……

“看那邊。”浩南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死寂的沉默,指向空間站外一處延伸出去的金屬平台。

平台邊緣,在柯伊伯帶永恒的星光和空間塔微弱燈光的映照下,矗立着幾座由粗糙的、灰白色的月岩簡單堆砌而成的矮小石碑。像一群沉默的衛士,守望着那片黑暗深淵和深淵中那顆死去的母星。

“我們…建的。”浩南的聲音帶着砂礫般的粗糲,“材料是老王……王歡爺爺最後留下的空間坐標裏找到的,月球背面的石頭。他說過…月壤能隔絕很多能量波動。”

小馬的心猛地一抽,跟着浩南,通過連接氣閘,踏上了冰冷的平台。宇宙的真空無聲無息,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在頭盔內回蕩。他一步步走向那些簡陋的墓碑。

第一座碑前,埋着一個透明的密封匣。匣子裏靜靜躺着一塊老舊的機械懷表。表殼布滿劃痕,玻璃碎裂,兩根指針死死停在某個永恒的刻度上。表盤上,一行被磨礪得有些模糊的小字依稀可辨:“積陽德者,恒渡苦海。”——王歡。小馬仿佛又看到王歡那最後空洞漠然的眼神,看到他指尖那點寂滅的銀芒,看到他崩解成漫天綠芒的粒子……

第二座碑下,埋着半副碎裂的黑框眼鏡。鏡片布滿蛛網般的裂痕,鏡腿扭曲變形。旁邊放着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紙質發黃的線裝古書,書頁在真空中凝固。——小夫。小馬眼前浮現出小夫雙手結印、燃燒着精神火焰撲向燭龍骨的佝僂背影,那聲“燭龍終骨…終須骨承…”的嘆息猶在耳邊。

第三座碑最爲高大。碑前斜插着半截焦黑的劍柄,那是深淵警督戰甲激光劍的殘骸。劍柄旁邊,放着一個打開的小型合金盒,裏面是幾塊帶着焦痕的星海之眼特級警督徽章碎片。盒蓋內側,貼着一張極其模糊、幾乎被戰火和歲月磨平的全息照片——三個年輕人勾肩搭背,笑容燦爛,中間那個笑容最痞、眼神最亮的,依稀是年輕時的馬世菌。——馬世菌。祖爺爺最後在骸骨祭壇上,承載千萬冤魂之力,投出那柄燃燒着魂焰與空間之刃的審判之矛的畫面,如同烙印灼燒着小馬的腦海。

還有……小馬的目光落在旁邊兩座更小的石碑上。一座下面壓着一片邊緣微微磨損的折疊紙張,上面的古篆字跡在星光下仿佛在遊動——那是夜開寫給嫦娥的訣別書復制件。另一座下,放着一顆淚滴形狀、散發着幽藍微光的藍寶石——“潮汐之淚”。嫦娥仙子那清冷面容上滑落的淚滴,朵莉亞公主消散前那悲憫的目光……

每一座墓碑,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鑿在小馬的心髒上。他跪倒在冰冷的月岩平台上,隔着厚重的宇航服手套,顫抖地撫摸着王歡那塊停擺的懷表。頭盔內,壓抑的嗚咽最終變成了無法控制的嚎啕大哭,淚水模糊了面罩,身體在真空中劇烈地顫抖。浩南站在他身後,如同一尊布滿裂痕的石像,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顆暗紅色的地獄星球,緊握的拳頭裏,那片凝固着淚滴的龍鱗深深硌入掌心。

不知過了多久,小馬的哭聲漸漸低啞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叔……”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在頭盔通訊器裏帶着電流的雜音,“我們…真的什麼都沒能改變嗎?”

浩南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他緩緩低下頭,看着掌心那片奇異的龍鱗淚滴。星光下,淚滴中仿佛有極淡的藍色光暈流轉。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小馬以爲他不會回答時,一個幹澀、疲憊、仿佛被砂紙磨過無數次的聲音,才在通訊頻道裏響起,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不…不是‘我們’沒能改變……”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終於從地獄藍星上移開,投向墓群,最終定格在王歡的墓碑上。那眼神裏,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一種被命運反復碾壓後的麻木。

“是我…看見了。”

小馬猛地抬頭,透過模糊的面罩看向浩南。

“我看見了…老王擋下海妖之瞳的毀滅光束…看見了他的懷表停擺…”浩南的聲音平板無波,卻比哭嚎更令人心碎,“看見了小夫撲向燭龍骨…看見他化成灰…看見老馬在祭壇上…被那光柱吞沒……所有…所有的一切…在發生之前…我都‘看見’了。”

他攤開手掌,那片凝固着淚滴的暗金龍鱗在星光下折射出詭異的光澤。

“就像…就像一場早就拍好的電影…在我腦子裏一遍遍…一遍遍地放…”浩南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帶着無法形容的疲憊和絕望,“我知道小夫會死…我知道老王會死…我知道老馬會死…我知道…我他媽什麼都知道!可我…改變不了!一點都改變不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冰冷的月岩上,堅硬的岩石表面竟被砸出細密的裂紋,宇航服手套的關節處滲出暗紅的血跡。

“每一次!每一次我想做點什麼!想推開老王!想拉住小夫!那該死的‘畫面’就跳出來!告訴我,如果我那麼做了,如果我全力攻擊海妖,如果我阻止小夫觸碰燭龍…後面…後面會有更可怕的事情發生!夜開…復活的夜開…會變成比鬼帝更恐怖的怪物!整個宇宙…會因爲他徹底撕裂!”

浩南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如同瀕死的野獸。

“我只能看着…看着他們一個個…按着那該死的劇本…走到頭…走到死…”他指向朵莉亞公主那座小小的墓碑,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崩潰的嘲諷,“她…朵莉亞公主…最後消散的時候…她看着我…她早就知道了!知道我這該死的‘看見’!知道我的枷鎖!知道我的…懦弱!”

他猛地扯開自己宇航服前襟的鎖扣(在真空環境下這無異於自殺),露出裏面包裹着繃帶的胸膛。心口位置,那片鑲嵌着奇異淚滴的龍鱗緊貼着皮膚。

“這滴淚…”浩南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夢囈般的恍惚,“不是悲傷…是答案…是她用最後的力量…給我的答案…”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小馬,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要穿透頭盔面罩:

“預知…不是恩賜…是詛咒。但朵莉亞告訴我…它也是…武器。唯一的武器。代價…就是必須承受這‘看見’卻無法改變的痛苦…承受這…活着的折磨。”

浩南緩緩拉上宇航服前襟,鎖緊扣鎖。他再次看向王歡的墓碑,看向那塊停擺的懷表。目光深處翻涌的痛苦風暴,最終被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取代。

“老王…用他的‘封心訣’…斬斷了一切…才換來了那一刀…斬斷海妖之瞳的機會…”浩南的聲音恢復了低沉,“他…比我勇敢得多。”

小馬如遭雷擊,呆呆地看着浩南,看着那塊停擺的懷表,看着墓碑群。所有的犧牲,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謎團…在這一刻被殘酷地串聯起來。浩南叔背負的,遠比死亡更沉重。

宇宙的真空死寂無聲。只有空間塔維生系統低沉的嗡鳴和兩顆心髒在宇航服內沉重的跳動。墓碑群在柯伊伯帶永恒的星光下靜默肅立,如同一個個沉默的句點,凝固着一段段戛然而止的生命樂章。那顆在舷窗視野中如同巨大傷疤的黑紅地獄星球,表面翻騰的魔氣似乎比剛才更加洶涌了一些,包裹着它的淡藍色“規則棱鏡”屏障,在持續不斷的侵蝕下,正發出只有最精密的儀器才能捕捉到的、瀕臨崩潰的微弱哀鳴。

浩南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在頭盔內循環,帶着金屬和自身血液的淡淡鐵鏽味。他最後看了一眼墓碑群,目光在王歡那塊停擺的懷表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決然地轉過身。

“走吧。”他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沙啞卻異常平靜,帶着一種千帆過盡後的疲憊與堅定。

小馬默默點頭,撐着冰冷的月岩站起身。雙腿因長跪而麻木僵硬,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最後回望了一眼陵園——祖爺爺斷劍的悲壯,王歡爺爺懷表的停駐,小夫爺爺眼鏡的碎裂,嫦娥仙子的淚滴,朵莉亞公主的悲憫,夜開爺爺泛黃的情書……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靈魂深處。

他們沉默地穿過連接氣閘,回到空間塔內部。冰冷的白色燈光取代了星空的深邃。通道裏,一個穿着星海聯盟深藍色軍裝的技術官匆匆走過,看到他們,停下腳步,行了一個簡潔的軍禮,眼神凝重:“浩南長官,小騰同志。‘棱鏡’第七節點波動異常加劇,星海總部要求我們立刻提供高敏度鬼帝本源波動數據流,用於更新‘告死鳥’監控模型。”

浩南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技術官再次敬禮,快步離去。

空間塔核心監控室。巨大的環形屏幕上,分割着無數畫面:黑紅地獄藍星的全貌、局部放大下翻騰的魔氣與搏動的巨大“血管”、代表着“規則棱鏡”屏障能量層級的曲線圖(那條曲線正如同垂死病人的心電圖般劇烈波動,不斷向警戒紅線靠攏)、來自星海之眼的加密情報簡報窗口(裏面滾動着觸目驚心的文字:“獵戶座旋臂邊緣,K-7星系屏障失守,鬼道污染指數飆升…”、“硅基文明‘晶簇矩陣’核心世界樹觀測站失去聯絡…”)、以及占據中心最大區域的、由無數跳躍的光點和復雜算法構成的動態模型——那是鬼帝力量波動的實時推演圖,一個巨大的、暗紅與慘白交織的漩渦正在模型中緩緩旋轉、膨脹,無數代表規則觸手的線條從漩渦中探出,瘋狂地沖擊着包裹其外的淡藍色網格模型(“規則棱鏡”的模擬形態),每一次沖擊都讓藍色網格劇烈閃爍、變形。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每隔一段時間就平靜地播報一次:

【警告:‘規則棱鏡’相位偏移率超過閾值17.3%。節點7、11、19能量負載達到臨界點。預計穩定時間修正:小於三十個標準藍星日。】

【警告:檢測到鬼帝本源波動出現異常共鳴峰值,指向坐標:柯伊伯帶外圍(燧人氏空間塔)。建議啓動最高級別自身能量屏蔽。】

【警告:星海聯盟情報更新。編號‘冥河走廊’區域(原仙女座星雲M31邊緣)檢測到大規模空間塌陷及未知高維能量反應,模式與藍星魔都事件相似度91.7%。】

監控台前,幾個逆熵的技術員和星海聯盟軍官正全神貫注地操作着,眉頭緊鎖,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浩南走到主控台前屬於他的位置,巨大的座椅如同沉默的鋼鐵王座。他熟練地輸入一串權限代碼,調出更詳細的鬼帝波動頻譜圖。小馬坐在旁邊的副控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涌的悲慟,開始檢查空間塔自身防御矩陣的狀態,尤其是針對鬼帝可能存在的、指向這裏的能量窺探的屏蔽層。

就在這時,小馬手腕上,那塊從王歡消散處拾起、一直被他佩戴着的停擺機械表,突然——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的齒輪齧合聲,在寂靜的監控室內響起!

小馬的身體猛地僵住!他難以置信地低頭。

表盤上,那根死死定格了不知多久的秒針,極其突兀地、頑強地跳動了一下!

緊接着,分針也跟着極其艱難地、顫抖着向前挪動了一小格!

時間…在流逝!

小馬的心髒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他猛地抬頭看向浩南。

浩南顯然也聽到了那微弱的聲響。他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了小馬的手腕上,落在那塊微微顫動的老舊懷表上。他那雙布滿血絲、沉澱着無盡疲憊與痛苦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劇烈地波動了一下。震驚?難以置信?隨即,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光芒緩緩浮現——那是一種在漫長絕望的黑暗隧道中,驟然瞥見一絲微弱星火的震動。

他緩緩抬起手,不是指向屏幕,而是輕輕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那片鑲嵌着奇異淚滴的暗金龍鱗所在之處。

隔着厚重的宇航服,小馬仿佛能感受到那片龍鱗的微溫,感受到那滴由朵莉亞公主最後的悲憫與答案凝結而成的淚。

浩南的目光從小馬的懷表移開,再次投向巨大的環形屏幕。屏幕上,那代表鬼帝力量的暗紅漩渦依舊在瘋狂旋轉、膨脹,沖擊着搖搖欲墜的淡藍網格。星海各處淪陷的警報依舊在滾動。地獄藍星依舊在窗外無聲地翻滾着污穢。

他的臉上,沒有笑容,沒有激動。只有一種歷經千帆、看透生死後沉澱下來的,磐石般的平靜。

然後,他轉回頭,看向小馬。眼神交匯,無需言語。

浩南那只按在心口的手放了下來,穩穩地、帶着千鈞之力,按在了主控台那閃爍着幽藍光芒的“全頻段監控啓動”按鈕上。

低沉而平靜的聲音,在死寂的監控室內響起,蓋過了儀器運行的嗡鳴和冰冷的警報:

“小馬,我們開始值班。”

——<全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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