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漸濃，白晝的塗山被曬得有些慵懶，連蟬鳴都帶着股有氣無力的黏膩。
入夜後，白日積蓄的熱氣並未完全散去，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裏，悶得人透不過氣。
白勝本就氣血旺盛，如同一個行走的小火爐，此刻更是覺得渾身燥熱難當。
汗水沿着白勝的額角滑落，滴在枕頭上。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吐着灼熱的砂礫。他試着動了動，想把雅雅推開一點，結果換來小丫頭不滿的哼哼，反而抱得更緊了。翠玉靈似乎也被驚動，無意識地在他懷裏蹭了蹭，尋找更舒適的姿勢。
不行了！
白勝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屏住呼吸，一點點地將雅雅的胳膊從自己腰上挪開，再將她的腿輕輕推下去。
又把翠玉靈環在他腰上的手臂輕輕拿開。整個過程如同在拆解一個極其精密且危險的炸彈，生怕一個不慎引爆了這三個沉睡的“小火山”。
好不容易掙脫了束縛，他幾乎是躡手躡腳地溜下床，連外衣都懶得披，只穿着單薄的寢衣。
推開房門，夜晚的空氣帶着一絲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涼意涌入，對他來說卻如同久旱逢甘霖。
他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大步走出院子，目標明確地朝着塗山最核心的地方——苦情巨樹走去。
巨大的苦情樹在夜色中撐開一片深邃的墨綠穹頂，樹冠如蓋，遮天蔽月，投下大片濃重而清涼的陰影。樹下，常年縈繞着一種奇異的、帶着草木清香的涼意，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
白勝走到樹下最粗壯的一根虯結樹根旁，再也按捺不住。他身形一晃，瞬間化作本體——一頭體型龐大、線條流暢優美的銀白色巨虎。月光透過枝葉縫隙，在他光滑如緞的銀白毛發上跳躍流淌，宛如披着一身流動的星輝。巨大的虎爪踩在樹下鬆軟微涼的苔蘚和泥土上，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他繞着樹根走了兩圈，找了個最舒適的位置，龐大的身軀如同融化的水銀般緩緩伏下，最終愜意地趴臥下來。巨大的虎頭枕在前爪上，銀白的虎尾在身後輕輕掃動，拂開幾片落葉。
樹下的涼意絲絲縷縷地滲透進厚重的毛發，包裹着燥熱的身體，驅散了那令人窒息的悶熱。白勝滿足地發出一聲低低的、近乎嘆息的咕嚕聲，沉重的眼皮緩緩合上。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光線艱難地穿透苦情樹濃密的樹冠，在樹下投下斑駁陸離的光點。白勝是被一陣清脆婉轉的鳥鳴喚醒的。
他睜開金色的虎瞳，眼神還有些初醒的迷蒙。巨大的身軀在微涼的晨露氣息中舒展開來，銀白的毛發沾上了些許晶瑩的露珠。這一覺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清涼，全身上下都透着舒爽。
他慵懶地打了個哈欠，露出鋒利的獠牙，然後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抖了抖身上厚重的毛發，水珠四濺。
回頭望了一眼自己院子的方向，裏面一片寂靜。想必那三個“熱源”昨晚沒了他這個大火爐，應該也能睡個好覺了？
白勝甩了甩頭，邁開巨大的虎爪，悄無聲息地朝自己的院子踱去。
輕輕推開虛掩的院門，清晨的微光灑滿小院。他化回人形，赤着腳踩在微涼的青石板上，走向主屋。推開房門，一股混合着少女馨香和寢具氣息的暖意撲面而來。
床上，景象依舊“壯觀”。
雅雅四仰八叉地躺在床鋪中央，薄被被踢到了腳邊，她懷裏緊緊摟着原本屬於白勝的那個枕頭，小嘴微張，睡得正酣，臉蛋紅潤。
容容睡在裏側，側着身，抱着自己的小軟枕，綠發鋪散，睡顏恬靜。而翠玉靈……她睡在最外側，墨綠的長發如海藻般鋪滿枕頭，寢衣的衣襟微微敞開，露出優美的鎖骨，一條雪白的手臂隨意地搭在床邊，睡姿慵懶而嫵媚。
顯然，少了他這個“核心熱源”，她們三個依舊把這床鋪占得滿滿當當，睡得香甜無比。
白勝站在門口，看着這鳩占鵲巢、毫無自覺的一幕，嘴角抽了抽。算了，眼不見心不煩。
他默默轉身，走到院中那張寬大的竹榻前躺下。竹榻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衣衫滲入，驅散了方才進屋沾染的那點暖意。他閉上眼，打算趁着清晨的涼爽，再補個回籠覺。
剛有點睡意朦朧，就聽到院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白勝睜開眼，正好看到一身素雅勁裝、金橘色長發高束的塗山紅紅走了進來。
紅紅一眼就看到了竹榻上躺着的白勝，英氣的眉毛微微一挑，清冷的目光掃過他明顯是在外過夜的模樣，又瞥了一眼緊閉的主屋房門，了然的神色在眼底一閃而過。
“小白？”她走到竹榻邊，聲音帶着晨露般的清冷，“怎麼睡這裏？”
白勝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凌亂的銀白長發，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無奈和疲憊：“紅紅姐……”他指了指主屋，語氣帶着點告狀的意味，“裏面，太熱了。”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而且，兩個小家夥天天擠在我這兒睡，總歸……不太好吧？容容還好些，雅雅那丫頭，有些太跳脫了。” 他試圖尋求最高權威的幹預，“紅紅姐，你發發話，讓她們回自己屋睡吧？她們也不能一直睡在這啊。”
塗山紅紅靜靜地聽着，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金橘色的眸子深深地看着白勝，仿佛能看穿他此刻的窘迫和那點不易察覺的、被依賴的煩惱。半晌，她紅唇微啓，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帶着一絲洞悉一切的淡然：
“她們喜歡你，依賴你，這點我管不了。”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門板，落在了裏面熟睡的妹妹們身上，“至於回應與否……”她微微停頓，視線重新落回白勝臉上，帶着一種長輩般的審視，“那是你的事。你既不回應，她們自然就賴着。”
白勝被噎了一下，俊臉微僵：“她們……她們還小，根本不懂這些！就是覺得暖和、好玩罷了！等她們再長高些，懂事了，自然就不會這樣了！”
紅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那語氣聽起來更像是敷衍。她不再多言，只是最後深深看了白勝一眼，那眼神復雜，包含了身爲長姐對妹妹們心事的了然，也有一絲對白勝這種“遲鈍”或“逃避”態度的微不可察的無奈。她轉身，步履沉穩地離開了小院，繼續她的巡邏職責去了。
白勝望着紅紅離去的背影，挫敗地嘆了口氣。長姐這條路，看來是走不通了。
日頭漸漸升高，夏日的陽光開始變得有些灼人。白勝在院子裏磨蹭了許久，估摸着屋裏那三位“睡神”也該醒了，才慢吞吞地推開主屋門。
出乎意料，屋裏只有一個人。
翠玉靈正背對着他，站在窗邊的矮幾前，手裏拿着一個白瓷花瓶，小心翼翼地往裏面插着幾支新采摘的、帶着露珠的藍色鳶尾花。她換了一身水綠色的輕便紗裙，墨綠的長發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起，側影窈窕。窗外的陽光落在她身上，爲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那專注插花的模樣，竟難得地透出幾分嫺靜溫婉。
聽到開門聲，她回過頭，看到白勝，臉上立刻綻開那熟悉的、帶着點狡黠的嫵媚笑容：“喲，我們夜不歸宿的小白白回來啦？在外面睡得可好？”語氣裏的調侃毫不掩飾。
白勝沒接她的話茬，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床鋪：“雅雅和容容呢？”
“雅雅那丫頭，一大早就被紅紅抓去練功了，說是荒廢了這些日子，得加倍補回來，這會兒估計正在對着靶子撒氣呢。”翠玉靈放下花瓶，走到白勝身邊，一股清雅的藥草香隨之飄來，“容容嘛，自然是去賬房了，塗山那麼多產業，離了她這個小管家婆可不行。”她伸出手指，動作極其自然地替白勝拈掉沾在他銀白長發上的一小片苦情樹葉的碎屑，指尖不經意間劃過他的耳廓。
“那你怎麼還不走？”白勝微微偏頭躲開她的手指，沒好氣地問。這水蛭精，簡直把這兒當自己家了。
翠玉靈毫不在意他的嫌棄，反而湊近一點，桃花眼彎彎，笑意盈盈：“走？走去哪兒？”她指了指窗台上那瓶插得錯落有致的鳶尾花，又指了指旁邊小桌上幾盆被精心照料、生機勃勃的珍稀藥草幼苗，“我可是在幫你打理花店呀，小白白老板。
看看，這花插得好看嗎？這幾盆‘玉髓蘭’和‘冰魄草’可是我特意從藥廬移過來的，放在你這店裏，既添生氣，又能當鎮店之寶呢！”她一副邀功請賞的模樣。
白勝看着那幾盆一看就價值不菲、靈氣氤氳的藥草，再看看她那張寫滿“快誇我”的漂亮臉蛋，實在說不出趕人的話。
他揉了揉眉心，走到窗邊那張鋪着竹席的寬大軟榻旁，重重地躺了下去。算了，隨她去吧，只要別再來吸他的血或者半夜爬他的床就行。他只想安靜地待一會兒。
陽光透過窗櫺，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裏浮動着鳶尾花的淡雅香氣和藥草的清苦氣息。
翠玉靈見白勝躺下，也沒再湊過去撩撥。她走到軟榻的另一頭，也學着白勝的樣子，動作優雅地側身躺了下來。
兩人就這麼各自占據着軟榻的一端，中間隔着一段微妙的、安全的距離。誰也不說話。
翠玉靈單手支着頭，側身看着白勝閉目養神的側臉。陽光勾勒着他俊挺的鼻梁和下頜線，長長的銀白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他呼吸均勻，胸膛微微起伏，似乎真的在假寐。
她墨綠的眸子靜靜地凝視着他，眼底深處流淌着復雜的光，有慣常的戲謔，也有一絲難得的、安靜的溫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她的目光，最終若有若無地掃過他擱在身側的手腕內側。
白勝雖然閉着眼，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的存在，帶着某種穿透力，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並不灼熱，卻像一根輕柔的羽毛，若有似無地搔刮着，讓他無法真正放鬆。他微微蹙了蹙眉，卻沒有睜眼，也沒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