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蒼旻癱在冰涼的石洞地上,後背緊貼着嶙峋的石壁,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咽粗糲的沙礫。冷汗早已浸透了他那件洗得發白、還帶着好幾處焦黑口子的舊道袍。洞外,最後一絲屬於白晝的光線徹底被濃墨般的夜色吞噬,只有洞口那圈被粗暴拉扯過、顯得歪歪扭扭的荊棘陣,還在散發着微弱的、近乎奄奄一息的土黃色靈光,勉強隔絕着荒林深處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聲和低沉的獸吼。
“呼…呼…懸空城的狗鼻子,真是比幽冥鬼犬還靈!”他低聲咒罵,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那場在陰風峽邊緣的遭遇戰幾乎榨幹了他最後一絲靈力,連催動神行符逃命都成了奢望。要不是最後關頭,懷裏那個黑不溜秋、硬邦邦的“黑蛋”莫名其妙地劇烈震動了一下,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卻帶着奇異威懾力的冰冷氣息,讓追在最前面的那個懸空城執事動作莫名一滯,他恐怕已經被“天機鎖”捆成粽子,押上那該死的浮空雲台了。
他掙扎着坐直身體,小心翼翼地從貼身的儲物袋裏掏出成蛋形的小黑。入手依舊冰涼,蛋殼上那些繁復玄奧、仿佛天然生成的暗銀色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他用指腹輕輕摩挲着蛋殼表面,感受着那微弱卻堅韌的生命脈動。“小黑啊小黑,”他苦笑着對着蛋低語,“今天可多虧了你那一哆嗦,不然你主人我,就得去懸空城的地牢裏啃窩頭了。”蛋殼毫無反應,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現的威懾只是他的錯覺。
眼下這破洞,連個遮風擋雨都勉強,更別提防御。洞口那圈被野豬拱過似的荊棘陣,連只稍微凶悍點的山貓都未必攔得住,遑論懸空城那些鼻子比狗還靈、眼睛比鷹還利的追蹤高手?王蒼旻心頭沉甸甸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髒,越收越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疲憊,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不能坐以待斃!他再次將神識沉入那枚承載着棲霞山血仇與無盡謎團的殘碑碎片之中。
心神沉入識海深處,那片懸浮着的、邊緣布滿參差裂痕的古老石碑碎片再次顯現。石碑材質非金非玉,觸感冰涼,表面蝕刻着無數細小如蟻、復雜玄奧到令人頭暈目眩的原始符文。這些符文晦澀難懂,筆畫扭曲虯結,仿佛承載着開天辟地之初的混沌道韻,僅僅是嚐試去理解其中一絲軌跡,都讓王蒼旻的神魂如同被針扎般刺痛。
“陣…圖…”他強忍着神魂的刺痛感,集中意念,將目標鎖定在殘碑碎片邊緣一處相對完整、由數百個細密符文構成的復雜結構上。這結構像是一張被撕去大半、只剩下核心樞紐的蛛網,斷開的符文線條如同凝固的閃電,指向虛無。
同時,《玄元真解》中關於陣道基礎的總綱在心湖中流淌:“陣者,天地脈絡之顯化。引靈機,布節點,構奇點,循星軌,合四象,化生萬物之禁域……”這些基礎理論如同清澈的溪流,與殘碑碎片上那狂野混亂的“蛛網”不斷碰撞、交融。
他嚐試着以《玄元真解》的“靈樞節點定位法”去解析那片殘破“蛛網”中一個關鍵的、形如扭曲漩渦的核心點。
“不對…”王蒼旻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按照《玄元真解》的推演,這個“漩渦”節點應主“陷”,需以土行靈力穩固。然而當他模擬輸入一道土行靈力時,殘碑碎片上對應的那一片符文卻驟然亮起刺目的銀光,傳遞出一股強烈的排斥和鋒銳感!仿佛那不是泥沼,而是無數把蓄勢待發的利刃!
“嘶!”神魂反噬的刺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他立刻撤去模擬靈力,死死盯着那排斥的銀光,腦海中靈光猛地一閃:“排斥?鋒銳?金克土…難道是…金行主‘幻’?”這個念頭極其大膽,與常理相悖。他嚐試着模擬一道精純的金行靈力,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個“漩渦”。
嗡!
殘碑碎片輕輕一震,那“漩渦”核心處的符文銀光流轉,非但沒有排斥,反而如飢似渴地“吞”下了那道金行靈力,光芒瞬間變得柔和內斂,周圍的幾個斷點符文也隨之微微亮起,勾勒出一條殘缺卻隱隱指向另一處節點的微弱光路!
“成了!”王蒼旻心頭狂跳,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興奮。這殘碑碎片,簡直是一座顛覆常識的陣道寶庫!它記錄的陣法,其運行規則和節點屬性,與現今修真界流傳的體系大相徑庭,甚至背道而馳!若非他有《玄元真解》這同樣源自上古、直指本源的基礎總綱作爲參照,加上殘碑本身似乎對他這“宿主”有着某種微妙的引導,他根本連門都摸不到!
時間在枯燥而令人着迷的推演中飛速流逝。洞外的夜色濃了又淡,晨光熹微時,王蒼旻布滿血絲的雙眼猛地睜開,精光四射!
“陣基,起!”
他低喝一聲,雙手如穿花蝴蝶般急速揮動。一塊塊在荒林裏收集的、蘊含微弱靈氣的青灰色“鐵脊石”,被他以特定的軌跡和力道精準地打入洞口地面。這些石頭的位置極其刁鑽,並非傳統的圓形或方形陣列,而是歪歪扭扭,如同孩童隨手丟下的石子,卻又隱隱構成一個殘缺的、首尾難辨的奇異環狀。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逼出三滴殷紅的精血,分別點在環狀陣列中三個互不關聯、位置怪異的節點上。精血瞬間滲入石中,消失不見。
“靈樞,引!”
王蒼旻手掐一個古樸怪異的印訣——這印訣與現今修真界流行的法訣截然不同,十指扭曲交疊,形似某種古老生物的爪印。體內恢復不多的靈力洶涌而出,沿着一條與《玄元真解》基礎理論截然相反的詭異路徑運轉,狠狠灌入腳下的陣基。
嗡——!
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遠古的嗡鳴響起。洞口那十幾塊看似雜亂無章的鐵脊石,驟然亮起微弱卻堅韌的灰白色光芒!光芒彼此勾連,並非形成光幕,而是在洞口外一丈之地,扭曲、折疊了光線!洞口明明就在那裏,但在灰白光芒覆蓋的範圍內,岩石的紋理、洞口的形狀,甚至洞內深處王蒼旻的身影,都發生了奇異的錯位和畸變,如同隔着一塊被打碎後又胡亂粘合的水晶觀看,視線根本無法聚焦,神識探入也如同泥牛入海,被那扭曲的光線攪得七零八落!
“小迷蹤陣…成了!”王蒼旻長長舒了一口氣,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雖然這陣法範圍小得可憐,效果也遠不如殘碑碎片中那“大迷天幻陣”描述得那般神鬼莫測,只能扭曲光線、幹擾低階神識探查,但它耗材低廉,啓動隱蔽,更重要的是——它成了!這是他第一次成功修復並布置出源自殘碑的陣法!意義非凡!
有了這層簡陋卻實用的防護,王蒼旻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他靠坐在洞壁,目光落在角落裏那枚安安靜靜的墨玉卵上。小家夥爲了幫他脫困,似乎也消耗不小,蛋殼上的生命波動都顯得比平時微弱了些。
“得給你補補。”王蒼旻眼中閃過一絲溫和。他小心翼翼地從儲物袋裏取出一個粗糙的陶土小瓶,拔開塞子,一股略帶苦澀、卻又蘊含着渾厚土行元力的藥香彌漫開來。瓶內只有三顆龍眼大小、表面粗糙如砂礫、呈現土黃色的丹藥——強骨丹。這玩意兒是他用路上順手采到的幾株“鐵骨草”混合“岩髓”粉末,在逃亡間隙用最簡陋的控火術煉制而成,品質低劣,雜質頗多,藥效狂暴,對修士而言副作用不小,但勝在能快速補充氣血、強健筋骨,對尚未破殼、正需要大量元力打根基的神獸幼崽來說,或許正好。
他倒出一顆強骨丹,猶豫了一下,還是用指甲小心翼翼刮下大約三分之一的藥粉,輕輕撒在黑蛋的頂端。藥粉接觸蛋殼的瞬間,蛋殼上那些暗銀色的玄奧紋路仿佛活了過來,貪婪地吸收着藥粉。整個蛋殼猛地一亮,一股微弱的吸力傳來,那點藥粉瞬間消失無蹤。
“胃口還不小。”王蒼旻笑了笑,將剩下的丹藥全部捏成粉末撒在黑蛋上。吸收了藥粉的黑蛋,生命脈動明顯強勁了一些,蛋殼上的銀色紋路似乎也亮了一線。
疲憊如潮水般涌來,王蒼旻眼皮沉重如山。他強撐着最後一絲清明,盤膝坐好,運轉《玄元真解》基礎心法,引導着稀薄的天地靈氣緩緩入體,修復着近乎枯竭的經脈。洞內只剩下他悠長而微弱的呼吸聲,以及洞口那層扭曲光線的小迷蹤陣發出的、幾不可聞的嗡鳴。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滑過三日。
王蒼旻是被一陣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咔嚓”聲驚醒的。
那聲音,如同春日裏河冰初裂,清脆、悅耳,帶着新生的悸動,在這寂靜的石洞中不啻於一道驚雷!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如電般射向角落。
黑蛋依舊靜靜躺在那裏,但蛋殼頂端,一道清晰可見的、發絲般的裂紋,正沿着一條蜿蜒的銀色紋路,悄然蔓延開來!緊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痕接連出現,如同蛛網般迅速爬滿了蛋殼的上半部!
一股難以言喻的、帶着遠古洪荒氣息的威壓,混合着精純無比的水行靈力,如同無形的潮汐,猛地從裂紋中彌漫而出,瞬間充斥了整個石洞!空氣驟然變得溼潤、粘稠,仿佛置身於深海之淵。洞壁凝結出細密的水珠,地面也溼漉漉一片。
王蒼旻屏住呼吸,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來了!
“咔嚓!咔嚓嚓!”
碎裂聲陡然變得密集!蛋殼頂端猛地向上拱起一小塊!緊接着,一個溼漉漉、圓滾滾、覆蓋着細密深黑色鱗片的小腦袋,頂着幾片破碎的蛋殼,奮力地從缺口處鑽了出來!
小家夥只有拳頭大小,腦袋圓溜溜的,一雙眼睛大得出奇,占據了小半張臉。此刻,這對眼睛正用力地睜開,眼瞼上還粘連着溼滑的粘液。瞳孔是純粹到沒有一絲雜質的銀白色,如同最上等的寒玉,眼神裏充滿了對這個陌生世界最原始的好奇,還有一絲剛剛破殼而出的茫然。
它甩了甩沾滿粘液的小腦袋,幾片碎蛋殼被甩飛。然後,它似乎聞到了熟悉的氣息,那雙銀白色的、如同寒玉打磨而成的眼眸,精準地鎖定了盤坐在不遠處的王蒼旻。
“咿——呀!”一聲稚嫩無比、帶着水汽的清亮叫聲響起,充滿了依賴和親近。
小家夥開始奮力掙扎,細小的黑色爪子扒拉着蛋殼邊緣,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它整個身體終於從蛋殼裏完全掙脫出來。它的身體像是一條微縮版的龍蛇,線條流暢優美,覆蓋着一層細密緊致的深黑色鱗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着玄奧深邃的幽光。腹部是溫潤的玉白色,四只小小的爪子蜷縮在身下,一條同樣細長的尾巴不安分地輕輕擺動着。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額頭正中,一道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銀白色豎紋,如同第三只緊閉的眼睛,散發着神秘而古老的氣息。
“墨影玄螭…我的小夥伴”王蒼旻低聲呢喃,眼中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激動。傳說中的水行神獸幼崽,此刻就在他眼前!雖然只有巴掌長,但那源自血脈的洪荒威壓和精純水汽,已初露崢嶸。
“咿呀!”小黑又叫了一聲。它笨拙地邁開小短腿,試圖爬向王蒼旻,但剛破殼的身體顯然還不太協調,沒走兩步就“啪嘰”一下摔在了溼漉漉的地上,濺起幾滴水花。
“哈哈!”王蒼旻忍不住笑出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家夥。
小黑嗅了嗅他的指尖,那熟悉的氣息讓它安心。它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討好地舔了舔王蒼旻的手指,冰涼溼潤的觸感傳來。然後,它似乎想起了什麼,扭動着身體,掙扎着再次爬起來,銀白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王蒼旻,充滿了急於表現的興奮。
“咿——呀!”它又叫了一聲,像是在說“看我的”!
只見它小小的身體猛地繃緊,覆蓋周身的深黑色鱗片驟然閃過一層幾乎難以察覺的幽光。緊接着,它整個身體仿佛瞬間失去了實體,變得模糊不清,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下一秒,王蒼旻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陣微弱的、帶着水汽的空間漣漪在距離他指尖不到一尺的空氣中蕩漾開來!
小黑的身影憑空消失!
幾乎就在同時,王蒼旻感覺自己的左肩微微一沉!
他猛地扭頭——
小黑正穩穩地、帶着一絲得意地蹲在他的肩頭!它昂着小腦袋,銀白色的眼眸亮得驚人,那條細長的尾巴歡快地搖動着,似乎在說:“怎麼樣?厲害吧!”
“空間…穿梭?!好像比之前更強了。這絕對的空間之力!是無數元嬰、化神大能都夢寐以求而不得的至高法則之一!
強骨丹竟有如此神效?還是這墨影玄螭的血脈天賦,本就如此逆天?
“好!好!好!”王蒼旻連道三聲好,激動地一把將肩頭的小黑捧到手心。小家夥似乎消耗不小,趴在他掌心微微喘息,但眼中的興奮和得意絲毫未減。
“小黑,你這天賦,簡直是老天賜給我們的保命符啊!”王蒼旻眼中精光爆射,一個大膽的念頭瞬間成型。他需要實戰!需要立刻熟悉並最大化利用這初生的空間穿梭能力!
“來!再來!”王蒼旻輕輕將小黑放在地上,自己則退到石洞的另一端,相隔約莫兩丈距離。“到我這裏來!用你剛才那招!”
“咿呀!”小黑似乎聽懂了挑戰,它伏低身體,黑色鱗片上的幽光再次流轉,銀眸緊緊鎖定王蒼旻。空間漣漪再現!它的身影瞬間模糊。
但這一次,空間波動明顯紊亂了一些。小黑的身影並未出現在王蒼旻身邊,而是在距離他還有半丈遠的空地上方,如同卡殼般閃現了一下,隨即狼狽地摔落下來,在地上滾了兩圈,沾了一身塵土。
“咿…”小家夥暈乎乎地爬起來,委屈地叫了一聲,顯然這次穿梭失敗了,而且消耗巨大。
王蒼旻立刻上前,心疼地把它捧起來,用衣袖擦掉它身上的塵土。“不急,不急!已經很厲害了!我們慢慢來!”他立刻取出一小塊路上獵到的低階妖獸“岩兔”的精肉,這是蘊含土行靈氣、相對溫和的食物。
小黑聞到肉味,眼睛瞬間亮了,那點委屈立刻拋到九霄雲外,撲上去用小爪子抱着肉塊,吭哧吭哧地啃了起來,吃得滿嘴流油。
接下來數日,這簡陋的石洞成了奇特的訓練場。小黑吃飽喝足、恢復精力後,王蒼旻便充當起移動的“靶子”。時而靜立,時而緩步移動,時而突然改變方向,不斷調整着自己與小黑之間的距離和方位。
“咿呀!”空間漣漪蕩漾,小黑成功落在王蒼旻攤開的手心。
“咿…”波動紊亂,小家夥一頭撞在洞壁上,撞得眼冒金星。
“咿呀!”這次精準地出現在王蒼旻肩頭,得意地用小腦袋蹭他的脖子。
“噗!”一次目標距離稍遠,小黑只閃出一丈多點就後繼乏力,直接掉進了王蒼旻臨時放在地上接水的一個石臼裏,濺起好大一朵水花,成了落湯雞。
失敗,成功,再失敗,再成功…小黑的銀眸始終明亮,充滿了不服輸的韌勁。王蒼旻則全神貫注地觀察着每一次穿梭時空間波動的細微差別,感受着小黑發力瞬間的靈力運轉方式,不斷調整着引導它的節奏和口令。一人一獸之間的默契,在一次次的嚐試與磨合中,以驚人的速度建立起來。
到了第五日傍晚,訓練已初見成效。小黑能在王蒼旻心念微動、給出一個極其簡單的手勢或眼神的瞬間,並能準確地閃爍到他身邊三尺內的任意位置!雖然每次穿梭後都會顯得疲憊,需要立刻補充食物和休息,但這無疑是關鍵時刻扭轉乾坤的神技!
“成了!”王蒼旻看着再次成功閃現在自己掌心、雖然累得直喘氣卻依舊昂首挺胸的小黑,臉上露出了多日來最暢快、最充滿希望的笑容。他輕輕撫摸着它冰涼光滑的鱗片,感受着那細微卻堅韌的生命力。“有了你這招,懸空城的狗再想咬我們,也得先崩掉幾顆牙!”
他小心翼翼地將累壞了的小黑放回鋪着柔軟幹草的臨時小窩。小家夥蜷縮起來,小腦袋枕着自己的尾巴,很快便發出了輕微的、帶着水汽的呼嚕聲。
王蒼旻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沉靜的思索。他走到洞口,凝望着外面被夜色籠罩的、危機四伏的莽莽荒林。墨影玄螭初醒,空間穿梭初成,這無疑是一張強大的底牌。但底牌,只有用出來,才能決定生死。懸空城、五色盟、幽泉獄府…這些龐然大物絕不會給他太多喘息的時間。
他盤膝坐下,再次運轉《玄元真解》,吸納着夜間微涼的靈氣,滋養着經脈,同時將一部分心神沉入識海,繼續與那玄奧的殘碑碎片進行着無聲的交流。陣道、丹道、符籙…他需要掌握的力量還有很多。一絲絲精純的靈力在經脈中流淌,如同涓涓細流,悄然匯聚着力量。寂靜的山洞裏,只有他悠長的呼吸聲和小黑細微的鼾聲交織。
然而,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洞外,距離石洞約莫百丈之外的一處茂密灌木叢中,幾片覆蓋着枯葉的地面極其輕微地拱動了一下,隨即歸於平靜。一絲若有若無、極其淡薄的腥甜氣息,混合着泥土和腐敗植物的味道,被夜風悄然送來。這氣息極其隱晦,幾乎與荒林本身融爲一體。
王蒼旻緊閉的雙眼,眼皮下的眼球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他並未睜眼,但全身的肌肉卻在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修煉《玄元真解》帶來的敏銳五感,以及對危險近乎本能的直覺,讓他捕捉到了那一絲極其不協調的異樣。
來了!追兵!而且…這氣息…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妖異和野性,絕非懸空城那些道貌岸然之徒!
幾乎就在王蒼旻心念電轉的刹那——
“咻!咻!咻!”
三道撕裂空氣的銳響毫無征兆地刺破夜的寂靜!三道暗綠色的流光,如同淬毒的毒蛇獠牙,從三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左、右、上方——驟然射向洞口!速度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三道殘影!
目標,直指王蒼旻盤坐的位置!更致命的是,其中一道綠光在半空中詭異地一分爲三,如同擁有生命般,分別射向王蒼旻的眉心、心髒和丹田!陰毒、狠辣,一擊絕殺!
五色盟!青蛟一脈的毒箭!
千鈞一發!
王蒼旻盤坐的身影在毒箭臨體的前一瞬,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向側面拉扯!他整個人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姿態,硬生生向左側橫移了半尺!同時,右手閃電般在身前一揮,一張事先扣在掌心、布滿玄奧朱砂紋路的黃色符紙瞬間被激發!
“金剛護體!”
嗡!
一層凝實厚重、閃爍着金屬光澤的金色光罩瞬間撐開,堪堪將他護住!
噗!噗!噗!
分化的毒箭狠狠撞在金色光罩上,發出沉悶的穿透聲!光罩劇烈波動,金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消融!那暗綠色的毒液如同活物,瘋狂腐蝕着光罩的靈力!另外兩道沒有分化的毒箭則擦着王蒼旻的殘影,狠狠釘入他身後的洞壁,堅硬的岩石如同豆腐般被洞穿,箭尾兀自劇烈顫抖,發出嗡嗡的低鳴,箭身沒入處,岩石發出“滋滋”的恐怖聲響,竟被腐蝕出兩個碗口大的深坑,冒出縷縷帶着腥臭的青煙!
“哼!躲得倒快!不愧是身懷碑文異寶的小蟲子!”一個陰冷沙啞、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從洞外的黑暗中傳來,帶着一絲意外,更多的是殘忍的戲謔。
緊接着,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洞口外那片光線扭曲的小迷蹤陣邊緣。
爲首一人身形高瘦,穿着一身緊貼身體的墨綠色鱗甲,仿佛是由無數細小的蛇鱗編織而成,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寒光。他的面容狹長,雙眼細長上挑,瞳孔是詭異的豎瞳,閃爍着冰冷殘忍的碧綠色光芒,如同擇人而噬的毒蛇。他的雙手異常修長,指甲尖銳彎曲,呈現一種不祥的青黑色。周身散發着濃烈的、帶着水腥與劇毒氣息的妖力波動,赫然是五色盟青蛟一脈的高手!
在他左側,是一個矮壯如鐵墩的漢子,皮膚呈現出岩石般的灰褐色,肌肉虯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他扛着一柄門板大小的厚重石斧,斧刃閃爍着土黃色的沉重靈光,目光凶悍,牢牢鎖定着洞口。這是玄龜一脈的力士。
右側則是一個身形飄忽、幾乎融入夜色的身影。他穿着一身暗金色、帶有羽毛紋理的緊身勁裝,雙臂異常粗壯,十指指尖閃爍着金屬般的寒光,眼神銳利如鷹,帶着居高臨下的審視。金鵬一脈的斥候!
三人呈品字形站位,正好堵在迷蹤陣扭曲區域的邊緣,並未貿然踏入。那青蛟高手碧綠的豎瞳死死盯着洞口光線扭曲的區域,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和貪婪:“好精妙的迷蹤幻陣!扭曲光線,混亂神識…小子,你這陣法傳承,看來也非同小可啊!交出碑文殘片和陣法傳承,或許…姥姥會賞你一個痛快!”
王蒼旻此刻已翻身站起,背靠着冰冷的洞壁,臉色凝重無比。三個追兵!一個青蛟(劇毒、控水),一個玄龜(防御、巨力),一個金鵬(速度、銳利)!修爲…至少都是凝脈後期!尤其是那個青蛟高手,氣息沉凝狠辣,恐怕已接近築台也稱之爲築基!
洞口的小迷蹤陣能扭曲視線幹擾神識,但絕對擋不住三個凝脈後期高手的蠻力強攻!更麻煩的是,對方顯然有備而來,並未被陣法迷惑太久,已經鎖定了他的位置!
硬拼?絕無勝算!
“想要?”王蒼旻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強行擠出一絲冷笑,聲音在空曠的山洞裏顯得格外清晰,“那就自己進來拿!”說話的同時,他的左手悄然縮回袖中,指尖已夾住了三張繪制着赤紅色火焰紋路的符籙——烈焰符!右手則不動聲色地扣住了一枚圓溜溜、黑沉沉、散發着濃鬱土腥味的鐵球——得自某個倒黴散修的“陰雷子”,威力不大,但動靜不小,最適合制造混亂!
“找死!”那玄龜力士脾氣最爲暴躁,聞言怒吼一聲,手中門板般的巨斧土黃色靈光大盛,帶着沉悶的破空聲,對着洞口那片扭曲的光線區域,狠狠一斧劈下!他要以力破巧!
轟!
石斧裹挾着萬鈞巨力,狠狠砸在扭曲的光線區域邊緣!地面劇震,碎石飛濺!那層堅韌的灰白色光芒猛地一暗,如同被砸出裂痕的琉璃!構成陣基的幾塊鐵脊石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其中一塊更是“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縫隙!小迷蹤陣劇烈搖晃,扭曲的效果瞬間減弱了大半,洞口景象變得清晰可見!
就在巨斧劈落的瞬間,王蒼旻眼中厲芒爆射!
“小黑!”一聲低吼如同信號!
“咿呀!”一聲稚嫩卻充滿戰意的清鳴從王蒼旻腳邊響起!
一直蜷縮在角落草窩裏的小黑,在王蒼旻那聲低吼發出的前一刻,小小的身體早已繃緊!深黑色的鱗片上幽光如水流淌!就在玄龜力士巨斧落下、陣法劇烈波動、洞口景象暴露的刹那——
嗡!
空間漣漪在王蒼旻身前三尺之地蕩漾!
小黑的身影憑空消失!
幾乎同一瞬間!
那剛剛收回巨斧、正準備再次蓄力的玄龜力士,他那粗壯如岩石的右腳踝側面,空氣如同水波般輕輕一蕩!
一道細小的、覆蓋着深黑色鱗片的影子,如同從虛空中探出的毒蛇獠牙,憑空閃現!
小黑!它出現了!就在玄龜力士防御最鬆懈、注意力全在洞口、下盤最不穩的腳踝旁!
小家夥銀白色的眼眸裏沒有絲毫畏懼,只有王蒼旻指令下達時的絕對執行!它張開嘴,露出兩排細密如針、閃爍着寒玉般光澤的乳牙,對着那覆蓋着厚厚岩石般角質、散發着土黃色靈光的腳踝,狠狠一口咬下!
噗嗤!
一聲輕微的、如同咬破熟透漿果的聲音響起。
“啊——!”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猛地從玄龜力士口中爆發出來!那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劇痛和暴怒!
他感覺自己的腳踝不是被咬了一口,而是被一根燒紅的、帶着倒刺的萬年玄冰錐狠狠鑿了進去!一股無法形容的、蘊含着極寒與劇毒的混合力量,瞬間突破了他引以爲傲的岩石防御,沿着血脈瘋狂鑽入!整條右腿瞬間麻痹、劇痛、冰冷刺骨!那感覺,像是被丟進了九幽寒獄!
劇痛和突如其來的失衡讓他龐大的身體猛地一個趔趄,沉重的石斧差點脫手砸到自己的腳!陣型瞬間被打亂!
“就是現在!”
王蒼旻等的就是這電光火石般的混亂!
“去!”他左手猛地甩出!三張赤紅色的烈焰符如同三道燃燒的流星,並非射向因劇痛而踉蹌的玄龜力士,而是直撲他身後左側,那個一直如同毒蛇般鎖定着洞口、伺機而動的青蛟高手!
烈焰符離手的瞬間,王蒼旻的右手也狠狠擲出!那枚黑沉沉的“陰雷子”帶着尖銳的破空聲,目標卻是玄龜力士踉蹌時,身體遮擋住的後方——那個位置,正是身形飄忽、眼神銳利的金鵬斥候可能移動的方向!
轟!轟!轟!
三張烈焰符幾乎同時爆開!熾熱的火浪瞬間膨脹,化作三團直徑丈許的巨大火球,帶着焚盡八荒的恐怖高溫,將洞口外那片區域映照得亮如白晝,更是將青蛟高手和他身周的空間完全吞沒!火舌瘋狂舔舐着空氣,發出“呼呼”的咆哮!
“雕蟲小技!”火海中傳來青蛟高手驚怒交加的厲喝,一層濃稠如墨汁、散發着刺鼻腥臭的黑色水幕瞬間在他身前撐開,與烈焰瘋狂碰撞,發出“嗤嗤嗤”的劇烈聲響,水汽蒸騰彌漫!
幾乎在烈焰爆開的同一刹那!
砰!!!
一聲沉悶如巨錘擂鼓的爆炸聲在玄龜力士身後不遠處炸響!聲音不大,但爆開的瞬間,卻掀起一股強勁無比、夾雜着無數尖銳碎石和濃鬱黑煙的沖擊波!這沖擊波並非爲了殺傷,而是爲了遮蔽!
濃密的黑煙瞬間擴散,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將洞口外連同金鵬斥候所在的位置徹底籠罩!視野和神識瞬間被嚴重幹擾!
“走!”
王蒼旻在王蒼旻在烈焰爆開、陰雷子炸響、黑煙彌漫的瞬間,已如離弦之箭般沖向洞口!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去看戰果如何!小黑的身影在他沖出的前一瞬,再次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空間漣漪,精準地出現在他肩頭,小爪子緊緊抓住他的衣襟。
洞口,小迷蹤陣在玄龜力士那一斧和後續爆炸沖擊下,早已靈光盡散,陣基碎裂,徹底報廢。但此刻,洞口外烈焰熊熊、黑煙滾滾、水汽蒸騰、慘叫怒罵交織,一片混亂!
王蒼旻的身影如同鬼魅,一頭扎進了洞口左側、那尚未被烈焰完全覆蓋、又被黑煙遮蔽的茂密灌木叢中!他沒有選擇直接沖向荒林深處,而是緊貼着山壁,借助岩石和植被的陰影,如同壁虎般急速潛行!
“混蛋!別讓他跑了!”火海中,青蛟高手震散了最後一片烈焰,墨綠色的鱗甲上帶着焦痕,顯得狼狽不堪,他碧綠的豎瞳穿透尚未散盡的硝煙,死死盯着王蒼旻消失的灌木叢方向,發出怨毒至極的咆哮。
“我的腿!我的腿!”玄龜力士抱着劇痛麻痹、覆蓋着一層詭異冰藍色霜紋的右腿,痛苦地哀嚎着,那細小的傷口處,絲絲縷縷帶着寒氣的黑血正不斷滲出。
“他往左邊山壁去了!”金鵬斥候尖銳的聲音穿透混亂,他最先擺脫了陰雷子黑煙的幹擾,銳利的鷹目捕捉到了灌木叢中一閃而逝的衣角。
“追!他跑不遠!”青蛟高手眼中殺意沸騰,身形化作一道墨綠色的流光,帶着濃烈的腥風,率先撲向王蒼旻消失的方向。金鵬斥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暗金影子,速度更快,緊隨其後。玄龜力士怒吼着,強行壓制腿上的劇毒和麻痹,一瘸一拐地掄起巨斧,也咆哮着追了上去。
荒林深處,夜風嗚咽。王蒼旻將速度催動到極致,《玄元真解》基礎心法瘋狂運轉,稀薄的靈氣被強行抽取,灌入雙腿經脈。肩頭的小黑緊緊抓着他,銀白色的眼眸警惕地掃視着身後,小胸膛微微起伏,顯然連續兩次極限距離的穿梭消耗巨大。
身後,三道充滿殺意的氣息如影隨行,死死地咬住了他,並且正在快速拉近距離!尤其是那道暗金色的影子,速度快的驚人!
“小黑!”王蒼旻低喝一聲,沒有回頭,但一個明確的位置意念通過契約傳遞過去——前方十丈外,一塊突出地面、布滿苔蘚的巨大臥牛石!
“咿呀!”小黑銀眸一閃,心領神會!小小的身體再次繃緊,鱗片幽光流轉!
嗡!
空間漣漪在王蒼旻身側蕩漾!
下一秒,小黑的身影直接出現在那塊巨大的臥牛石上方!
就在它出現的瞬間,那道緊追不舍、快如鬼魅的暗金色身影—金鵬斥候,也恰好撲至!他眼中只有前方亡命奔逃的王蒼旻,根本沒料到目標肩頭那只不起眼的小獸會突然出現在自己必經之路的正上方!
“什麼鬼東西?!”金鵬斥候瞳孔驟縮,但高速沖刺下根本來不及變向!
小黑沒有任何攻擊動作,只是按照王蒼旻的指令,在落向臥牛石的瞬間,四只小爪子猛地一蹬石面!借助反作用力,小小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並非攻擊金鵬斥候,而是朝着與王蒼旻逃跑路線垂直的另一個方向——一片漆黑如墨、深不見底的斷崖——猛地竄了出去!
這動作快如閃電,完全出乎意料!
金鵬斥候的沖勢被小黑這突然的、垂直方向的“擋路”動作硬生生幹擾了零點一瞬!高速移動中,這零點一瞬的幹擾足以致命!
他的身形在空中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違背慣性的凝滯和偏移!
就在這一刻
嗤啦!
他原本如刀鋒般銳利、足以撕裂空氣的暗金色身影,險之又險地擦着臥牛石的邊緣掠過!尖銳的指風甚至在堅硬的岩石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劃痕!若是沒有小黑那一下幹擾和自身蹬石的借力改變方向,他這一撲,絕對會如同炮彈般狠狠撞在那塊巨大的臥牛石上!
“該死!”金鵬斥候驚出一身冷汗,強行扭轉身形,看着小黑那小小的黑色身影如同隕石般墜向斷崖下的無邊黑暗,又驚又怒。他根本沒看清那是什麼東西!
“而就是這被小黑用命換來的、不足半息的幹擾和遲滯!”這是金鵬斥候心中的想法。
前方亡命奔逃的王蒼旻,已經抓住這生死時速換來的喘息之機,身影猛地一折,如同滑溜的泥鰍,鑽進了前方一片更加茂密、藤蔓交織如同天然屏障的原始叢林深處!黑暗和濃密的植被瞬間吞噬了他的身影!
“混賬!”青蛟衛士追至,看着消失在密林中的王蒼旻和下方深不見底的斷崖,氣得臉色鐵青,碧綠的豎瞳幾乎要噴出火來。他狠狠瞪了一眼驚魂未定的金鵬斥候和後面一瘸一拐追上來的玄龜力士。
“搜!給我一寸寸地搜!他受了傷,那只怪異的黑蛇幼崽也掉下斷崖生死不知!他跑不遠!”青蛟衛士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充滿了暴虐的殺意,“通知外圍封鎖這片區域的人手,把網收緊!我要他插翅難飛!”
三道充滿戾氣的身影,帶着失敗的羞怒和更加強烈的殺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猛地扎進了那片黑暗濃密的原始叢林之中。
斷崖之下,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只有夜風淒厲的嗚咽聲在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