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麗婭的指尖在觸摸屏上微微發抖。信號中的象形文字在屏幕上閃爍，每一個筆畫都像是用液態金屬勾勒而成，隨着她的注視不斷微妙地變化着形狀。國際太空總署的語言破譯中心裏，只有她面前的顯示器亮着，在黑暗中投下詭異的藍光。
“再來一次。“她低聲說，重新播放那段6秒的片段。
揚聲器傳出一種類似風吹過古老管道的嗚咽聲，配合着屏幕上象形文字的脈動。這是從俞辰搶救出的天眼空間站數據中分離出的片段——深空信號的可視化轉換結果。過去72小時裏，艾麗婭已經聽了上千遍，但每次都能發現新的細節。
“艾麗婭？你還在工作？“
門口突然亮起的燈光像刀子般刺入她的視網膜。艾麗婭微微眯起眼，看到同事馬克斯斜倚在門框上，手裏端着兩杯冒着熱氣的咖啡。
“時間？“她的聲音因爲長時間不說話而嘶啞。
“凌晨3點17分。“馬克斯走進來，遞給她一杯咖啡，“你又錯過了晚餐。和睡眠。“
艾麗婭接過杯子，任由熱量透過陶瓷傳遞到她冰涼的指尖。3點17分——這個數字讓她心頭一顫。與全球古遺址激活、馬裏亞納海溝金字塔蘇醒、柯伊伯帶空間裂紋出現的時間完全一致。太巧合了。
“有什麼發現嗎？“馬克斯在她旁邊坐下，眼睛掃過屏幕上那些令人不安的符號。
“它們在變化。“艾麗婭放大其中一個象形文字，“看這個'星群'符號，每次重播時它的拓撲結構都有微妙差異，就像……“
“就像在呼吸。“馬克斯接上她的話，眉頭緊鎖。
艾麗婭點頭，啜了一口咖啡。苦澀的液體讓她稍微清醒了些。“我嚐試了所有已知的破譯方法——羅塞塔石碑技術、Zipf定律分析、甚至量子語言學模型。但這些符號……“她搖搖頭，“它不不符合任何人類語言的統計規律。“
馬克斯調出她的工作日志：“你標記了第473號符號有重復出現的模式？“
“是的，但它每次出現時含義似乎都不同。“艾麗婭點擊那個看起來像三螺旋結構的符號，“第一次出現時它對應質數序列，第二次卻變成了斐波那契數列，第三次……“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第473號符號突然開始自主變化，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揉捏着，逐漸重組爲一個全新的形狀——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細長得不自然，頭部呈橢圓形。
艾麗婭的太陽穴突突跳動。這個輪廓……她見過。不是在數據裏，不是在研究中，而是在……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六歲那年。祖母的臨終床前。那個站在陰影中的高瘦身影。
“艾麗婭？你還好嗎？“馬克斯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她無法回答。眼前的屏幕消失了，破譯中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年前那個潮溼的夏夜。匈牙利鄉村的老木屋。垂死的祖母躺在床上，皮膚像半透明的羊皮紙包裹着骨頭。而角落裏，那個比黑暗更黑暗的輪廓——細長的四肢，不成比例的頭顱，沒有五官的臉。
灰影人。
記憶中的灰影人轉向小艾麗婭，雖然沒有眼睛，但她能感覺到一種穿透靈魂的注視。祖母用幹枯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瀕死之人，對灰影人說：“她準備好了。“
灰影人點點頭，伸出一根過於修長的手指，點在艾麗婭的眉心。一陣刺骨的寒意從接觸點擴散，然後……
“艾麗婭！“
馬克斯的吼聲和手腕上的劇痛將她拉回現實。她發現自己正蜷縮在地板上，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手臂，留下半月形的血痕。馬克斯跪在她身邊，臉色慘白。
“老天，你剛才……你突然尖叫起來，然後開始用某種語言說話。不是匈牙利語，不是任何我聽過的人類語言。“馬克斯的聲音發抖，“而且你的眼睛……它們變成了全黑的。沒有眼白。“
艾麗婭艱難地坐起來，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屏幕上的第473號符號恢復了原狀，仿佛剛才的變形從未發生。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覺。二十年來被大腦精心封存的記憶，被那個該死的符號解鎖了。
“我需要見俞辰。“她掙扎着站起來，“立刻。“
馬克斯扶住她搖晃的身體：“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
“現在！“艾麗婭的聲音突然變得不像自己的，低沉而共振，“他沒時間了。它們已經過了冥王星軌道。“
馬克斯僵住了：“你怎麼知道新視野號的最新——“
“帶我去見俞辰。“艾麗婭打斷他，“然後封鎖這個房間。那個信號……它不是用來被破譯的。它是用來破譯我們的。“
前往地下實驗室的電梯裏，艾麗婭靠在冰冷的金屬壁上，試圖理清思緒。記憶的碎片不斷閃現：灰影人冰冷的手指；祖母詭異的遺言；然後是之後的事——她完全忘記了那個夜晚，直到現在。父母告訴她祖母安詳地離世，而她發了三天高燒。病愈後，她開始表現出異常的語言天賦，能夠無師自通地理解各種古老文字……
電梯停下，門滑開。國際太空總署最機密的區域展現在眼前：一個圓形大廳，中央是沃洛寧留下的量子通訊裝置，現在被俞辰團隊重新激活。俞辰本人正站在裝置旁，與程雪和林雨晴低聲交談。三人看起來都疲憊不堪，程雪的手臂上纏着繃帶，林雨晴的眼睛下方是深重的黑眼圈。
“艾麗婭？“俞辰抬頭，立刻注意到她的異常狀態，“發生什麼事了？“
艾麗婭沒有立即回答。她的視線被量子裝置吸引——那個籃球大小的金屬球體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從縫隙中滲出詭異的藍光。與她記憶中灰影人的皮膚紋理一模一樣。
“我認識那個信號。“艾麗婭直接說道，“不是通過破譯。我……我記得它。“
房間陷入死寂。林雨晴手中的平板電腦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解釋。“程雪簡短地說，眼神銳利如刀。
艾麗婭深吸一口氣，講述了閃回的記憶。當她說到灰影人觸碰她的眉心時，俞辰突然大步走向控制台，調出一組腦部掃描圖像。
“這是沃洛寧教授失蹤前最後的研究。“他放大其中一個區域，“人類大腦中有一個被稱爲'布洛卡區'的區域，負責語言處理。沃洛寧認爲某些人的這個區域被'預設'了，就像……“
“就像接收器。“林雨晴輕聲說，眼睛盯着艾麗婭，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你的基因檢測做過嗎？“
艾麗婭搖頭：“從沒發現異常。但……“
“但標準檢測不會尋找外星序列。“程雪接話，與林雨晴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俞辰調出艾麗婭的工作記錄：“你說信號是'用來破譯我們的'，什麼意思？“
“它不是一個信息。“艾麗婭努力尋找合適的詞語，“而是一把鑰匙。用來解鎖某些人腦中……或基因中……預設的東西。就像我的語言能力，或者林博士的植物對信號的異常反應。“
量子裝置突然發出刺耳的嗡鳴，藍光暴漲。全息投影自動激活，顯示出新視野號傳回的最後一組畫面：黑暗的太空中，那道空間裂紋已經擴大到驚人的程度，而在其中心，一個模糊的巨型結構正在成形。
“[……守望者……]“通訊系統中傳來趙鐵柱斷斷續續的聲音，“[……環正在激活……]“
畫面突然切換，顯示出另一個場景：月球環形山的血紅色光柱現在分裂成數十道，像觸手般伸向地球不同位置。其中一道直指他們所在的位置——瑞士阿爾卑斯山脈深處。
“它們找到我們了。“程雪低聲說。
林雨晴突然抓住艾麗婭的手：“你能讀懂那些符號。現在試試看。“她指向屏幕上仍在變化的象形文字，“不是用學者的方法。用灰影人給你的……天賦。“
艾麗婭想要拒絕，但某種超出她意志的力量驅使她看向那些符號。奇怪的是，現在它們看起來不再陌生了。那些扭曲的線條和幾何形狀突然有了意義，就像母語一樣自然。
“它說……“艾麗婭的聲音變得平板，不帶任何感情，“'準備迎接守望者。第七次收割即將開始。保存者將選擇種子。'“
房間裏的溫度似乎驟降了十度。俞辰的臉色變得慘白：“第七次……收割？“
量子裝置的藍光突然變成暗紅色。投影上的圖像再次變化，顯示出七個不同的星球，每個都被一道紅光擊中，然後逐漸變得荒蕪。最後一個畫面是……地球。
“不是收割。“艾麗婭聽到自己說，聲音遙遠得不像自己的，“是重啓。它們以前來過。六次。我們可能是第七個人類文明。“
這個可怕的結論懸在空中。艾麗婭的太陽穴再次劇烈跳動，另一段記憶碎片浮現：祖母臨終前對灰影人說的不是匈牙利語，而是……那種符號代表的語言。“她準備好了“——不是對生命的準備，而是對收割的準備。
量子裝置突然安靜下來，紅光消退。但監控系統顯示，月球的血紅光柱已經更近了，現在距離他們不到200公裏，並且以驚人的速度接近。
“我們還有多久？“程雪問。
俞辰查看讀數：“最多三十分鍾。“
“足夠做一件事。“林雨晴從實驗台上拿起一支注射器，“艾麗婭，我需要你的血樣。如果灰影人改造了你，那麼你的DNA中可能有對抗它們的鑰匙。“
艾麗婭伸出胳膊，但她的眼睛仍盯着那些符號。現在它們開始重新排列，組成新的信息。她突然明白了爲什麼之前無法破譯——這些符號不是靜態的文字，而是某種活的信息載體，會根據閱讀者的思維調整自身。
“還有更多。“她說，“關於'保存者'的信息。它們不是毀滅者……是圖書館員。收割文明不是爲了毀滅，而是爲了保存。“
俞辰猛地抬頭：“保存什麼？“
“記憶。經驗。每個被收割文明的精華。“艾麗婭感到一陣眩暈，“就像我們保存古籍和藝術品。只是它們的尺度……“
“是整個文明。“程雪完成她的句子，聲音中帶着可怕的冷靜。
林雨晴已經抽完血，迅速將樣本放入分析儀：“給我十五分鍾。“
“我們可能沒有十五分鍾。“馬克斯從監控台前抬頭，“月球光柱已經到達山腳！“
艾麗婭突然走向量子裝置，不顧其他人的驚呼，將手掌貼在冰冷的金屬表面。裂紋中的藍光立刻回應，順着她的手臂蔓延。劇痛襲來，但她咬牙堅持。
“你在幹什麼？“俞辰想拉開她，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
“它們在呼喚我。“艾麗婭的聲音變得多重，像是多個聲音同時通過她的聲帶振動，“從六歲起就在呼喚。“
藍光現在包裹了她的全身。艾麗婭的視網膜上投射出新的圖像：一個巨大的環狀結構在柯伊伯帶外側緩緩旋轉，內部是完全不符合已知物理法則的空間結構。而在環的中心，一個熟悉的身影漂浮着——灰影人，比記憶中更加高大，身邊環繞着六個發光的水晶容器，每個裏面都封存着……某種文明的縮影。
“[艾麗婭·科瓦奇，]“一個聲音直接在所有人腦海中響起，“[你被選爲第七保存者的見證人。準備記錄。]“
艾麗婭想反抗，想質問二十年前那個夜晚的真相，但她的身體不再聽從指揮。藍光滲入她的皮膚，在血管中流動，將她的意識拉向那個遙遠的環狀結構。最後一刻，她看到林雨晴的分析儀上閃現出一組DNA序列——與她自己的基因完美互補的另一半。
然後世界變成了光的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