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來自人類腹部的、清晰響亮到無法忽視的“咕嚕嚕”,如同驚雷般在寂靜的客廳裏炸開。
明陽那聲沒憋住的“噗嗤”,更是火上澆油。
宋詞猛地抬起頭,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不是健康的紅暈,而是一種羞憤欲死、恨不得原地爆炸的窘迫紅!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眼神裏充滿了冰冷的殺意(這次絕對是沖着明陽去的!)和一種恨不得鑽進地縫裏的巨大尷尬!
她猛地低下頭,把整張滾燙的臉死死埋進膝蓋裏,溼漉漉的頭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她通紅的耳根和脖頸。環抱着膝蓋的手臂收得更緊,整個人縮得像一只煮熟的蝦米,渾身散發着“誰都別理我”、“敢再笑一聲就宰了你”的狂暴氣息。
明陽的笑聲卡在喉嚨裏,硬生生憋了回去,差點嗆到自己。他趕緊捂住嘴,眼神飄忽地看向天花板,假裝研究吊燈的結構。心裏瘋狂刷屏:完了完了!笑場了!祖宗惱羞成怒了!這下真要完犢子了!
客廳裏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比外面下雨的冬夜還冷。
只有飯桶這只沒心沒肺的橘胖子,似乎完全沒感受到兩個兩腳獸之間足以凍死人的低氣壓。它被剛才那聲巨大的“咕嚕嚕”吸引了注意力,從明陽腳邊站起來,邁着慵懶的貓步,再次踱到單人沙發旁。它仰着圓圓的腦袋,碧綠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那個把自己縮成一團、散發着“生人勿近”氣息的新“家具”,然後——
“喵嗚?”它歪了歪頭,發出一個軟糯的、帶着十足困惑的叫聲。仿佛在問:剛才是什麼東西在叫?聽起來好像……餓了?
這聲貓叫,像一根針,輕輕戳破了客廳裏凝固的尷尬冰層。
明陽的求生欲瞬間爆棚!
“咳……那個……”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放得極輕極緩,帶着十二萬分的謹慎,像是怕驚擾了一只隨時會暴走的史前巨獸,“宋……宋姑娘?你……你是不是……餓了?”
埋在膝蓋裏的腦袋動都沒動一下,只有肩膀似乎繃得更緊了。
明陽咽了口唾沫,硬着頭皮繼續:“你看……這都大半夜了,你……你淋了那麼久的雨,又……又受了傷,肯定消耗很大……”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詞句,生怕哪個字又戳到祖宗的肺管子,“我……我家裏還有點吃的……要不……我給你弄點?”
依舊沒有回應。只有那顆埋在膝蓋裏的腦袋,和繃得像塊鐵板的背影。
明陽感覺自己像是在跟一塊石頭說話。他撓了撓頭,目光掃過茶幾上那個孤零零的保溫杯。熱水她都沒碰。
“那個……熱水……你喝點?”他試探着往前推了推保溫杯,杯子在玻璃茶幾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宋詞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但還是沒抬頭。
明陽嘆了口氣。行吧,看來語言溝通暫時失效。他認命地站起身,盡量放輕腳步,走向廚房。祖宗不吃,他自己也餓了。剛才一通折騰,體力消耗巨大。
他打開冰箱,冷藏室裏空空蕩蕩,只有幾個孤零零的雞蛋,一盒喝了一半的牛奶,還有半袋吐司面包。冷凍室裏倒是翻出來一包速凍餃子。
煮餃子?快是快,但動靜有點大,萬一嚇着祖宗……算了。他拿出吐司面包和雞蛋,又翻出一根火腿腸。煎個蛋,夾片火腿,湊合弄個三明治吧,又快又方便。
他動作麻利地開火,倒油,打蛋。滋滋的油爆聲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他一邊煎蛋,一邊豎着耳朵聽着客廳的動靜。
客廳裏依舊死寂。但明陽敏銳地察覺到,當他打蛋的聲音響起時,沙發角落裏那個蜷縮的身影,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不敢確定,也許是錯覺。
煎蛋的香氣很快彌漫開來,混合着火腿腸被熱油激發的肉香。明陽熟練地把煎蛋和切好的火腿片夾進兩片吐司裏,用刀切成兩半。想了想,又拿出一個幹淨的盤子,把其中一半三明治放上去,倒了杯溫牛奶。
他端着盤子,像捧着一份貢品,小心翼翼地走回客廳。食物的香氣比剛才更加濃鬱。
他走到離沙發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把裝着半塊三明治和牛奶的盤子輕輕放在茶幾上,就在保溫杯旁邊。然後,他拿起自己那半塊三明治,退回到懶人沙發那邊,故意咬了一大口,發出清晰的咀嚼聲。
“嗯……餓了,先吃點墊墊。”他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語,眼睛卻偷偷瞟向沙發角落。
宋詞依舊埋着頭,但明陽清晰地看到,她的肩膀似乎……又極其輕微地……聳動了一下?像是不自覺地咽了下口水?
有門兒!
明陽心裏一喜,面上不動聲色,繼續大口吃着自己的三明治,咀嚼聲更加誇張:“唔……這火腿煎得不錯……雞蛋也嫩……面包軟乎乎的……”
飯桶也被食物的香氣吸引了,它放棄了研究那個“奇怪家具”,邁着小短腿跑到明陽腳邊,仰着圓臉,碧綠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手裏的三明治,喉嚨裏發出急切的“喵喵”聲,尾巴尖兒討好地搖來搖去。
“去去去,沒你的份兒,這是人吃的。”明陽用腳尖輕輕推了推飯桶毛茸茸的屁股,把它往茶幾那邊趕,“那邊有吃的,去那邊看看。”
飯桶似乎聽懂了,疑惑地“喵”了一聲,扭頭看向茶幾上那個放着半塊三明治的盤子。它猶豫了一下,邁着貓步湊了過去,圍着盤子轉了兩圈,鼻子湊近三明治嗅了嗅,然後抬起頭,沖着沙發角落的方向,又“喵”了一聲,像是在報告:這裏有吃的!
沙發角落裏,宋詞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
明陽屏住呼吸,心髒砰砰直跳。祖宗,給點反應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客廳裏只剩下明陽刻意放大的咀嚼聲,飯桶圍着盤子轉悠的細微腳步聲,以及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就在明陽快要放棄,準備自己把那份也吃掉的時候——
沙發角落裏,那顆埋了許久的腦袋,終於……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抬了起來。
宋詞的臉依舊沒什麼血色,但之前的窘迫紅暈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她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唇線繃成一條僵硬的直線。她沒看明陽,也沒看飯桶,目光有些飄忽地、帶着一種近乎視死如歸的決絕,落在了茶幾上那個盤子上。
盤子裏,是半塊看起來平平無奇、夾着金黃色煎蛋和粉色火腿片的……白色軟餅?(她大概這麼理解)
她的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警惕(這東西能吃?會不會有毒?),有掙扎(餓……真的好餓……),有屈辱(向這個登徒子討食?),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好奇(那黃色的塊狀物是什麼?聞起來很香……)。
飯桶見她看過來,立刻“喵嗚”一聲,用小爪子輕輕扒拉了一下盤子邊緣,像是在催促:快吃呀!看起來很好吃!
宋詞的目光在盤子和那只橘黃色的毛團之間來回掃視,眼神裏的掙扎更加劇烈。她的喉嚨幾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
明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連咀嚼都忘了,大氣不敢出。
終於,在飯桶又一次“喵”的催促下,在胃部又一次不爭氣的微弱抗議下(雖然沒再發出巨響),宋詞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伸出了那只沒受傷的右手。
動作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遲緩。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着,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只橘黃色毛團(飯桶好奇地看着她的手),然後,極其謹慎地、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輕輕地、輕輕地,捏住了那半塊三明治的一個小角。
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或者一個隨時會爆炸的機關。
她捏着那小小的一角,極其緩慢地將它從盤子裏提了起來,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這塊“白色軟餅”,眼神裏充滿了審視和戒備。
然後,在明陽和飯桶(飯桶歪着頭,一臉期待)的注視下,她像是要品嚐世間最可怕的毒藥一般,極其緩慢地、帶着十二萬分的警惕,將三明治湊近了自己的嘴唇。
她微微張開嘴,露出一點點潔白的貝齒,然後,用門牙極其小心地、極其輕微地……咬下了一丁點面包屑。
是的,只是一丁點面包屑。
她甚至沒有碰到裏面的煎蛋和火腿。
然後,她立刻閉上嘴,將那一點點面包屑含在嘴裏,眉頭緊緊蹙起,像是在細細品味,又像是在等待毒發身亡。
明陽:“……” 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祖宗,您這是試毒呢?!
飯桶:“喵?”(怎麼不吃?)
宋詞含着那一點點面包屑,表情凝重地品味了足足有十秒鍾。她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微微舒展,眼神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絲絲驚訝?
似乎……沒什麼怪味?就是……有點幹?有點……麥子的香氣?
她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感受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帶着更大的決心,又張開嘴,這一次,稍微咬下了一點點帶着金黃色邊緣的部分——那是煎蛋的邊緣。
煎蛋的香氣和油脂的味道瞬間在她口中彌漫開來。
宋詞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瞬!
那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味道!鹹香,油潤,帶着一種奇異的、令人愉悅的焦香!比她吃過的任何鳥蛋都要香!
她眼中的警惕和戒備,在這一瞬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面,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被一種純粹的、對陌生美味的驚愕所取代!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又咬下了一小口,這次,終於咬到了裏面粉紅色的火腿片。
鹹鮮!富有嚼勁!濃鬱的肉香瞬間在口腔裏爆開!
宋詞徹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含着那一小口食物,忘記了咀嚼,忘記了吞咽,只是睜大了那雙漆黑的眼睛,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種近乎孩童般發現新大陸的茫然!
這……這是什麼?!怎麼……這麼好吃?!
明陽看着她這副像是被美食震撼到靈魂出竅的模樣,懸着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一半。他強忍着笑意,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咳……那個……好吃嗎?就是……雞蛋和火腿,夾在面包裏。”
宋詞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副呆樣,臉上瞬間又飛起兩朵紅暈(這次是羞的)。她立刻低下頭,掩飾性地快速咀嚼了幾下,然後囫圇吞了下去。喉嚨因爲吞咽得太急,微微有些不適,她下意識地抬手捂了一下脖子。
但她的動作,已經暴露了她的真實感受。
她沒再像之前那樣抗拒,而是默默地、小口小口地,開始吃起那半塊三明治。動作依舊帶着警惕和生疏,但速度明顯快了不少。她甚至無意識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沾在嘴角的一點蛋黃碎屑。
明陽看着這一幕,心裏那塊大石頭終於“咚”地一聲落了地。
他悄悄鬆了口氣,拿起自己那半塊已經涼了的三明治,也小口吃起來。嗯,味道確實還行。
飯桶見宋詞終於開吃了,滿意地“喵”了一聲,也不再圍着盤子轉,而是跳上沙發扶手,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趴下,眯起眼睛,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客廳裏,只剩下兩人(一人一貓)細微的咀嚼聲,和窗外溫柔的雨聲。
氣氛,第一次有了一絲……詭異的和諧?
明陽偷偷瞄着沙發上那個小口吃着三明治、耳根依舊微紅的祖宗,心裏默默盤算:看來……投喂計劃,初步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