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峽的血腥味尚未在厲無咎玄黑袍袖上完全散去,焚天崖那特有的、混雜着硫磺與鐵鏽氣息的罡風便已撲面而來。他如同一道撕裂鉛雲的暗紅流星,無聲無息地降落在血煉窟入口。
洞窟內翻滾的血煞之氣比往日更加濃鬱粘稠,空氣中彌漫着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壓。影梟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瞬間出現在厲無咎身前,單膝跪地,氣息已比之前凝實許多。
“主上!韓絕殘魂記憶已提取完畢!”影梟的聲音帶着一絲凝重,雙手呈上一枚被暗紅符文封印的漆黑玉簡,“記憶碎片混亂,但核心指向一個坐標——‘黑淵裂谷’深處。碎片中反復出現一個模糊的意志烙印,充滿陰冷、貪婪與…蠱惑。韓絕正是被這烙印蠱惑,以爲能借‘黑淵’之力顛覆主上。烙印源頭…無法追溯,其層次…極高,非此界之物!”
“黑淵裂谷?”厲無咎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接過玉簡,指尖一縷焚天意志探入。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破碎的鏡面,映照出韓絕被蠱惑時的癲狂,以及裂谷深處那扭曲蠕動的黑暗和一聲聲充滿誘惑的低語。最終,烙印在一個畫面定格——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漩渦中心,隱約是一只冰冷、漠然、仿佛由純粹惡意凝聚的豎瞳虛影!
九幽!
厲無咎瞬間明悟。是九幽巡狩使!或者至少,是其意志的某種投影或延伸!祂並未真正離去,而是在暗中窺伺,播撒混亂,加速“劫數”的到來!祂在利用韓絕這樣的螻蟻,試探,攪局,如同在觀察培養皿中投入變量。
“哼,陰魂不散。”厲無咎冷哼一聲,指尖用力,玉簡化作齏粉。“黑淵裂谷…暫時記下。”他目光轉向洞窟深處翻滾的血池,“血池情況?”
“凌霜大人仍在鎮守。蘇姑娘氣息平穩,雙生蠱運轉無礙,但…”影梟頓了頓,聲音更低,“血池深處…有異動。自主上帶回那顆血怨精粹投入後,池底涌動的煞氣似乎…被某種東西吸引,變得異常活躍,甚至…帶着一絲古老的意志威壓。屬下不敢擅入探查。”
“古老意志?”厲無咎眉頭微蹙,不再停留,大步踏入血煉窟。
粘稠的血腥氣幾乎化爲實質,撲面而來。焚天血池如同燒開的巨大熔爐,暗紅色的池液劇烈翻滾,升騰起濃鬱的血霧。池面之上,無數細小的血色符文在煞氣中若隱若現,那是凌霜以冰魄之力輔助布下的九幽封禁陣紋路,此刻正散發着幽藍與暗紅交織的光芒,竭力壓制着池底深處那股愈發躁動不安的氣息。
凌霜盤膝坐於血池邊緣一塊凸起的暗紅岩石上,三根冰魄銀針懸浮於身前,針尖幽藍光芒吞吐不定,精準地引導着陣法的力量。她臉色蒼白如雪,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維持這壓制消耗極大。看到厲無咎進來,她清冷的眸子閃過一絲波動,微微頷首示意。
厲無咎的目光直接投向血池中心。那包裹着蘇妙晴的雙色光繭依舊懸浮,在沸騰的血池中沉浮,光繭流轉的暗金與乳白光暈似乎比之前更加交融,散發出一種奇異而堅韌的生命韻律。蘇妙晴依舊沉睡,但眉宇間的痛苦之色已淡去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聖的靜謐。她心口位置,那新生的雙色烙印透過光繭,散發出微弱卻穩定的光芒,如同風暴中的燈塔。
然而,吸引厲無咎全部注意力的,是血池下方!
咕嘟…咕嘟…咕嘟…
池底深處,巨大的氣泡不斷翻涌上來,炸開時帶起大片的暗紅浪花。一股比池面煞氣更加古老、更加沉重、更加凶戾的威壓,如同沉睡的太古凶獸正在蘇醒,透過翻滾的池液,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這股威壓,竟隱隱與他識海中魔龍逆鱗的本源產生了某種…共鳴?或者說…呼喚?
厲無咎緩緩走到池邊,蹲下身。他伸出右手,骨節分明的手指直接探入粘稠滾燙的池液之中。
嗤——!
池液接觸皮膚的瞬間,發出烙鐵燙肉般的聲響,但厲無咎眉頭都未皺一下。他閉上眼睛,眉心那道暗紅豎痕微微亮起,一縷凝練到極致、融合了他焚天意志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探針,順着手指,無視了狂暴的煞氣阻隔,朝着威壓的源頭,急速深入!
血池之下,並非一片混沌。
神念穿透層層粘稠的血色能量,不斷下潛。越往下,溫度越高,壓力越大,煞氣也越發精純狂暴,甚至開始凝聚成暗紅色的結晶。四周不再是單純的液體,而是如同凝固的血肉壁壘,布滿了扭曲的、如同巨大血管般的暗紅脈絡,脈絡中流淌着比岩漿更灼熱的能量。
終於,在神念下潛到極限,幾乎要被那恐怖的壓力和灼熱撕裂時,厲無咎“看”到了!
血池的最底部,並非岩石,而是一片…巨大無比、覆蓋了整個池底的、暗金色的骨骼!
那骨骼龐大得超乎想象,如同某種史前巨獸的遺骸!骨骼呈暗金色澤,表面覆蓋着密密麻麻、玄奧繁復的天然紋路,即使浸泡在無盡血煞之中億萬載,依舊散發着不朽的威嚴與凶戾!無數道粗大的、如同樹根般的暗紅脈絡,正是從這片骨骼上延伸而出,刺入上方的血池,如同巨獸的血管,源源不斷地汲取、轉化着煞氣!
而那股強大古老的意志威壓,正是從這片骨骼的深處散發出來!尤其是骸骨中心,那疑似脊柱的位置,一個巨大的、如同心髒般緩緩搏動的暗金色骨核!每一次搏動,都引動整個血池的能量潮汐!
“這是…”厲無咎的神念劇烈震動!魔龍逆鱗傳承的浩瀚記憶碎片瞬間翻涌、組合!一個古老而震撼的名詞在他識海中轟然炸響——
**太古魔龍!真正的太古魔龍遺骸!**
這焚天血池,根本不是他以爲的天然熔煉之物!它是以這具沉眠於地脈深處的太古魔龍遺骸爲核心,經年累月汲取地火煞氣與生靈精血,自然形成的恐怖能量聚合體!他所修煉的《焚天錄》,他所融合的魔龍逆鱗,其根源,竟都指向了這具深埋池底的骸骨!
難怪魔龍逆鱗對此地如此渴望!難怪焚天之力在此地修煉事半功倍!這裏,就是《焚天錄》的源頭!是魔龍一脈力量在此界遺留的…祖地!
就在他心神劇震的刹那!
嗡——!!!
那巨大的、搏動着的暗金色骨核,仿佛感應到了他神念中那同源的魔龍逆鱗氣息,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光芒!
一股龐大、混亂、充滿了洪荒暴戾與無盡貪婪的意志洪流,如同決堤的毀滅之海,順着厲無咎探入的神念,狂暴地逆沖而上!
“吼——!!!”
一聲仿佛跨越了萬古時空、充滿了無盡飢渴與毀滅欲望的龍吟,直接在厲無咎的識海中炸響!這龍吟並非虛幻,而是那骸骨中殘留的、屬於太古魔龍隕落前最後的瘋狂意志!它要吞噬!吞噬一切靠近的同源氣息!吞噬厲無咎體內的魔龍逆鱗!重聚殘魂!再臨世間!
厲無咎如遭雷擊!身體猛地一顫!探入池中的右手瞬間變得暗金一片,皮膚下血管根根凸起,仿佛要爆裂開來!眉心那道暗紅豎痕瘋狂閃爍,劇痛如同億萬根鋼針同時刺入腦海!那骸骨意志的沖擊,比九幽巡狩使的法則侵蝕更加狂暴、更加原始!因爲它源自同根同源的力量,直指他力量的核心!
“主上!”影梟和凌霜同時驚呼!影梟瞬間化作陰影護在厲無咎身前,凌霜則猛地催動冰魄銀針,幽藍寒光大盛,試圖切斷那池底涌上的意志沖擊!
然而,那源自太古魔龍骸骨的意志沖擊太過霸道!凌霜的冰魄之力僅僅讓其遲滯了一瞬,便被那蠻橫的洪荒凶威強行沖開!沖擊洪流依舊死死鎖定厲無咎的神念,瘋狂涌入!
厲無咎眼中暗金色的漩渦瘋狂旋轉,幾乎要燃燒起來!識海之中,魔龍逆鱗的本源意志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凶戾咆哮,與那入侵的骸骨意志瘋狂對抗、撕咬!兩股同源卻不同質的魔龍意志在他識海中激烈碰撞,如同兩頭太古凶獸在他靈魂深處展開最原始的搏殺!
痛苦!撕裂靈魂的痛苦!
他的身體表面,暗金色的焚天煞火不受控制地爆發出來,將身周的岩石都灼燒得滋滋作響!玄黑袍袖瞬間化爲飛灰!
“呃啊——!”厲無咎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低吼,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暗金色的血液順着指縫滴落!
“劫數…自至…”九幽巡狩使那冰冷的預言,如同魔咒般在耳邊回響。這骸骨,就是那劫!是魔龍一脈力量本身蘊含的、毀滅與重生的輪回詛咒!
不能退!退則被這骸骨意志吞噬,化爲這太古魔龍重生的養料!
必須鎮壓!將其煉化!化爲己用!
厲無咎眼中爆發出近乎瘋狂的決絕!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他混亂的意志強行凝聚!他不再試圖抵抗那股意志洪流,反而…主動放開識海的部分防御,引導着那狂暴的骸骨意志,連同自身魔龍逆鱗的本源力量,一股腦地…全部導入體內那如同熔爐般的焚天之力中!
“焚天熔爐!給本座…煉!!”
吼——!!!
更加狂暴的咆哮從他體內爆發!焚天熔爐被他催動到了前所未有的極限!爐火不再是暗紅,而是化作了近乎透明的蒼白!恐怖的高溫讓周圍的空間都扭曲起來!
那入侵的骸骨意志、他自身的魔龍逆鱗本源、還有源源不斷從血池中抽取的精純煞火能量…所有的一切,都被投入這具熔爐之中!進行着最殘酷、最原始、也是最凶險的…熔煉與吞噬!
這是一場豪賭!以自身爲爐,以意志爲火,熔煉太古魔龍殘留的凶魂!要麼成功,徹底掌控這骸骨之力,力量暴漲!要麼失敗,被骸骨意志反噬,神魂俱滅,成爲魔龍重生的踏腳石!
厲無咎的身體劇烈顫抖着,皮膚表面不斷崩裂開細密的血口,暗金色的血液如同汗珠般滲出,又在恐怖的高溫下瞬間蒸發!他雙目赤紅,暗金色的漩渦瞳孔深處,那點血色寒芒如同風中殘燭,卻死死支撐着那最後一點清醒的意志!
煉!煉!煉!
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每一息都如同萬年般漫長。
血煉窟內,煞氣翻涌如沸,溫度急劇攀升。影梟和凌霜被那恐怖的威壓逼得連連後退,只能焦急地看着中央那道在痛苦與毀滅邊緣掙扎的身影。
血池中心,包裹蘇妙晴的雙色光繭似乎也受到了影響,光芒劇烈閃爍。沉睡中的蘇妙晴眉頭再次蹙起,體內那新生的、糅合了聖潔與毀滅的烙印深處,那一絲潛伏的九幽侵蝕,仿佛感應到了外部那同源的混亂與毀滅氣息,如同被喚醒的毒蛇,不安分地…扭動起來!
就在這時!
嗡——!!!
血池底部,那巨大的暗金色骨核,在厲無咎瘋狂的熔煉下,似乎被徹底激怒了!它猛地停止了搏動!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晦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暗金光芒,從骨核深處爆發出來!
光芒之中,骸骨中心那巨大的脊柱位置,兩個深陷的、如同眼眶般的巨大黑洞,緩緩…睜開了!
沒有眼球,只有兩團緩緩旋轉的、由最純粹毀滅與暴戾凝聚而成的暗金色漩渦!如同太古魔龍跨越時空,睜開了它俯瞰螻蟻的…死亡之眼!
一股遠超之前的、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海嘯,轟然席卷整個血煉窟!
“不好!”凌霜臉色劇變,三根冰魄銀針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幽藍光芒,死死護住蘇妙晴的光繭!
影梟悶哼一聲,直接被這股威壓壓得單膝跪地,嘴角溢出鮮血!
而處於威壓中心的厲無咎,身體猛地一僵!識海中那瘋狂的熔煉瞬間被強行打斷!那兩團骸骨眼眶中的暗金漩渦,如同兩輪冰冷的磨盤,死死鎖定了他的靈魂!
真正的危機,才剛剛開始!
與此同時。
焚天崖外,千裏鉛雲之下。
數道凌厲無匹、如同開天神劍般的煌煌劍光,撕裂厚重的雲層,以一種睥睨天下的姿態,懸停在焚天崖前方的虛空中!
劍光斂去,現出七道身影。
爲首一人,中年模樣,面容古拙,身着一塵不染的素白劍袍,背負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他周身沒有任何強大的靈力波動外泄,卻如同一柄藏於鞘中的絕世神鋒,僅僅站在那裏,就仿佛是整個天地的中心!其目光銳利如電,穿透層層空間阻隔,直接鎖定了焚天崖深處那劇烈波動的、充滿毀滅氣息的血煉窟!
正是天劍閣此行真正的底牌——元嬰劍修,**離塵子**!
他身後,六名金丹後期的劍修肅然而立,氣息連成一片,如同出鞘的六柄利劍,鋒芒畢露!其中一人,赫然是之前在枯骨峽被厲無咎隨手抹殺的天劍閣弟子的師兄,此刻眼中燃燒着刻骨的仇恨!
“好濃鬱的魔氣!好強的毀滅意志!”離塵子眉頭微蹙,聲音如同金鐵交鳴,“此獠…果然已成氣候!枯骨峽同門血仇,雲嵐宗覆滅之恨…今日,便以這焚天魔頭之血,祭我天劍鋒芒!”
他緩緩抬起手,並指如劍。
“布‘七星誅魔劍陣’!鎖定魔氣源頭!”
“破開此崖!誅魔!”
“是!離塵師叔!”六名金丹劍修齊聲應諾,身形瞬間散開,占據玄奧方位!七道凌厲無匹的劍意沖天而起,引動九天星力,瞬間在焚天崖上空勾勒出一幅覆蓋數十裏、由無數星辰劍光構成的巨大陣圖!
煌煌天威,攜滅魔之勢,轟然降臨!目標直指血煉窟深處,那正在與太古魔龍骸骨意志殊死搏殺的厲無咎!
內憂外患!殺劫臨頭!焚天崖,危如累卵!